乐声起时,周明嫣雪纱水袖翻飞如流霞,腰间金凤绕枝的玉带在灯影下划出金线。
雨棠静坐席间,见她水袖刻意甩向陆青云的方向,眼光也时不时瞟向他,眼波流转。
这种昭然若揭的示好,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倒让雨棠无端生出几分如坐针毡的尴尬:这京城的高门贵女,原来也会这般放低身段去讨好一个人。
恰在此时,芷君拽了拽她衣袖,努嘴指向游廊——陆青云斜倚朱柱,折扇半遮着脸,目光却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雨棠收回了视线,把玩着手中的杯盏。她可不想无端被卷入这暗流,只盼着这场喧闹早些散了,好让她松快些喘口气。
一曲舞毕,席上一片叫好,老夫人抚掌笑道:“明嫣这舞越发精进了。”
陈明舒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今特意穿了金线绣蝶的舞裙,原以为能艳压群芳,可此刻站在周明嫣身旁,竟显得笨拙又刻意。
“方才听说,陈大小姐不是也要献舞吗?”李小姐摇着团扇,笑吟吟地问。
陈明舒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起身。
她的舞姿不算差,可珠玉在前,对比之下便显得用力过猛。旋转时,金线绣的蝴蝶在烛光下晃得刺眼,反而不如周明嫣的雪纱清雅脱俗。
舞毕,掌声稀稀拉拉。
陈明舒强撑着笑容回到席间,指尖掐进掌心。
紧接着忠毅侯府的大小姐萧玉容抚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她的琴技极佳,指法娴熟,琴音清越如流水,听得满座赞叹。
陈明芷原本也准备了琴曲,可此刻却脸色发白。
“姐姐……”她悄悄扯了扯陆的袖子,”我的琴技比不上萧大小姐,若是弹了,岂不是丢伯府的脸?”
陆明舒眯了眯眼,忽然转头看向雨棠:”表妹不是也会弹琴吗?”
雨棠抬眸:”略懂一二。”
“那就由表妹代我们伯府献艺吧。”陈明舒笑得温柔,眼底却藏着算计,”总不能让外人觉得,我们伯府无人。”
——若雨棠弹得差,丢的是伯府的脸;若弹得好,那也是伯府教出来的。 横竖她们不亏。
雨棠红唇微扬:”好啊。”
她缓步走到琴案前,广袖轻拂,姿态优雅。
琴音起,是一曲《梅花三弄》。
起初,她的指法平平,琴音温吞,几位贵女甚至低头私语,面露不屑。
可渐渐地,琴调转高,如雪中寒梅骤然绽放,清冽孤傲,铮铮如玉碎。
满座寂静。
国公夫人微微坐直了身子,陆青云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倏然凝住。
琴音愈急,似风雪肆虐,梅枝颤颤,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铮!”
一琴弦突然崩断。
众人惊呼,可雨棠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她指尖在剩余的弦上重重一拨,琴音陡然转调,续了一段《广陵散》的裂帛之音。
裂帛之音,金戈铁马。
曲终,满堂死寂。
半晌,国公夫人缓缓抚掌:”好一曲伐之音。”
陆青云盯着她,眸色深暗:”沈小姐的琴……倒是烈得很。”
雨棠红唇轻启,轻笑道:”献丑了。”
几步之外的照壁后,萧景琰负手立于阴影处,目光落在窗棂上,神色难辨。
身后,陈平躬身走近,谄媚的笑道:“殿下,这沈姑娘真是惊才绝绝”
“孤记得有一把焦尾…”萧景琰指尖在扳指上摩挲了几下,忽而转身,”回头找出来。”话音未落,玄色衣摆已扫过廊柱,陈平眼皮一跳,碎步追上前去。
宴席散后,萧玉容径直走到静姝面前。
“沈小姐的琴音清绝,”她声音如珠落玉盘,”尤其那段’折梅续雪’,倒让我想起古谱里失传的《幽兰》指法。”
雨棠抬眸,见这位侯府千金杏眼澄澈,并无半分虚与委蛇之色。她指尖在茶盏边沿轻划半圈:”周小姐竟识得《幽兰》?”
“家父收藏过残谱。”萧玉容顺势落座,裙摆绽开如雪浪,”可惜第三转的’挑弦’始终不得其法——方才见沈小姐断弦后续音,倒似窥得三分真意。”
移步赏花时,萧玉容特意与雨棠并肩。
“其实…”她忽然压低声音,”那弦是被人动了手脚。”
雨棠脚步微顿。
“我瞧见陈大小姐的丫鬟在琴柱旁徘徊。”萧玉容折下一枝垂丝海棠,别在静姝鬓边,”这样好的琴技,不该被小人糟蹋。”
海棠垂珠簌簌,映得雨棠眼波清亮:”萧小姐为何…”
“我讨厌蠢人。”萧玉容轻笑,”更讨厌把别人当蠢人的人。”
远处,陈明舒盯着她们,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烂。
回府的马车上,陈明舒终于绷不住脸色:”表妹今可算出尽风头了!”
雨棠倚着金丝绣垫,玉佩在指间翻转,:”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生怕我不招人眼。”尾音微扬时,她忽然抬眸,眼尾一抹丹蔻艳得惊心,”只是姐姐不妨细想,在国公府落了面子,旁人笑话的,当真只是我一人?”
“你——”陈明舒猛地坐直,脖颈涨得通红,”把话给我说清楚!”
雨棠却往后重重一靠,阖上眼不再看她,:”祖母说过,同出同归便是伯府一体。今的事我不会多嘴。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自上次给二舅母绣了方兰花的帕子,明萱那丫头便缠着要。这几得了闲,雨棠赶工绣了几方,正要着人送去。
忽有一阵穿堂风掠过游廊,她手中帕子轻飘飘飞出去,正巧落进路边芍药花丛。雨棠俯身去拾,忽听得太湖石后传来陈明舒的声音:”…那身衣裳定是特意做的…”一旁的周嬷嬷接道:”老奴瞧着,连走路的姿态都…”声音渐低,化作几声轻笑。
周嬷嬷给赵氏揉着太阳,低声道:”老奴瞧着,那表小姐不简单。昨宴席上,连老国公夫人都多看了她两眼。”
陈明舒转着腕上的玉镯,冷笑:”她穿那身湖蓝裙子,不就是专程来招摇的?您是没瞧见,席间多少双眼睛都黏在她身上。”
嬷嬷瞥了眼雨棠,小声道:”小姐别往心里去。昨若不是您…”
“无妨。”雨棠扫了眼端坐在八仙凳上的大舅母,唇角微扬,”勾引二字,她们怕是连怎么写都不知道。”说罢扶着嬷嬷的手,径自往前走去。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