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窑火吞噬身体的瞬间,世界黑了。
又亮了。
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窑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那个在烈焰中迅速碳化的身影。
火光映红了整个工作室。
原来投身窑火,是这样炽热。
不疼,只是灼。
很快,消防车声、警笛声、尖叫声涌来。
黄色警戒线拉起来了。
消防员扑灭了窑火,从里面清理出一具焦黑的躯体。
警察摇摇头,盖上了白布。
我飘近了些,看着白布下露出的一截焦黑的手腕,上面还戴着我出师那天,师父送的那只和田玉镯。
他说:“青儿,玉有德,匠有魂,愿它陪你守住本心。”
真讽刺。
我当时珍爱如命,现在,它碎在高温里,与骨灰混在一起。
人群被疏散,现场处理得很快。
我正想着要不要跟着车走,就看到一辆出租车疯了似的冲过来,急刹在工作室门口。
师父从车上跌跌撞撞冲下来。
他没来得及换下拜师礼上的长衫,前还沾着典礼时的酒渍。
“让开!那是我徒弟——!”
他尖叫着,推开拦他的人,扑到盖着白布的担架旁。
警察拦着他不让掀。
他跪在地上,手死死抓着担架边缘,指尖发白。
他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眼神空洞地望着白布下的轮廓。
然后,他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青儿——!!我的孩子啊——!!”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剧烈抽搐。
“师父错了……师父真的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师父不该打你……不该说那些话……师父后悔了……师父知道错了……”
他哭得肝肠寸断,一遍遍重复“错了”。
真稀奇。
从我认识他起,师父永远是威严的、古板的、重传承的“陈大师”。
他从没这样失态过,从没这样狼狈地哭过。
原来,他也会为我哭啊。
可惜,我听不到了。
我的“身体”被抬上车。
师父想跟上去,被警察拦住了,说需要家属或师父配合调查。
就在这时,几个记者挤了过来,话筒戳到他面前。
“陈大师!对于您徒弟苏青投身窑火前指控的一切,您有什么回应?”
“她说您长期偏袒养女林小月,让她多次让渡创作成果,是真的吗?”
“您现在后悔吗?”
师父呆滞地抬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
周围突然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时间像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
他看着镜头,眼泪又涌出来。
“我……我不是一个好师父。”
我的心——我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心”——好像轻轻抽了一下。
他要说了吗?
在镜头前,在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面前,他终于要说出真相了吗?
我飘近了些。
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师父……爹爹……”
林小月拨开人群冲进来,眼睛红肿。
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师父,声音颤抖:
“爹爹,您别这样……先回家,好不好?”
师父看到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像水翻涌,最后,慢慢归于一种死寂的茫然。
他看了看林小月,又看了看那些等待答案的镜头。
嘴唇抿紧了。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林小月搀扶着,一步步,踉跄地离开了现场。
再没说一个字。
我的灵魂飘在旁边,看着他们相依远去的背影。
就像以前无数次,他们在书房研习古谱,把我一个人留在窑炉前看火候那样。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感觉不到脸上的肌肉。
又是这样啊。
最后的选择,永远不是我。
就算我死了,也一样。
一阵风吹过,我的意识被轻轻推着,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辆运尸车。
算了。
跟去看看吧。
看看我这个“欺师灭祖”、“不配为匠的徒弟”,最后会被送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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