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被抬起,走向救护车的方向,原本凝滞的气氛因雷电队员们的科打诨稍有缓解,但那股无形的微妙感并未完全散去。
叶寸心闭着眼,心却依旧难平。
“是啊雷神,人家小姑娘都那样了,你也不开口说点什么安慰安慰……”
就在这时,就连那一向都是以“冷面”、惜字如金著称的阎王,看着担架上女孩紧闭双眼、睫毛湿漉的模样,也不由得抱着狙击枪,靠在一边的断墙上,淡淡地出了声。语气里倒没什么调侃,更像是一句平直的陈述,却偏偏在这种时候,比玩笑更有分量。
雷战被自家队员这么一说,冷峻的面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确实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尤其是面对一个情绪明显异常复杂、又刚刚脱险的未成年少女。
安慰人?这不在他的常规任务清单里,更不是他的强项。
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地落在雷战身上,连猛虎队长都投来一丝“你看你把人吓的”的无奈眼神。
这种被“寄予厚望”的感觉让雷战有些不适。
于是,在某种无形的“众望所归”之下,雷神他也终于是再次看向了担架上的叶寸心,嘴唇动了动,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开口了。
只是与现实的气氛相比,他的这句话……好像也着实是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甚至带着点生硬的转折
“刚刚在通风口那里,你抱怨的样子,虽然……不太雅观,”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但至少说明你的思维清晰,求生意识很强。
这很好。不过……”
他又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依旧护着腹部的手和紧闭的眼,“现在这样(指她沉默低落),不适合你。保持清醒和冷静,对你现在的状况更有帮助。”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点“教官式”的说教意味,完全不是寻常安慰人的套路。但仔细品味,里面又隐含着一种笨拙的肯定和提醒——肯定她之前的机变,提醒她不要被情绪击垮。
躺在担架上的叶寸心,原本沉浸在酸涩的重逢情绪里,冷不丁听到雷战这番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却又莫名有点“跑偏”的“安慰”和“评价”,那股熟悉的、属于前世雷战式的“直男”思维和沟通方式,让她在巨大的悲伤中,硬生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说这位叔叔,” 叶寸心终于睁开了眼睛,因为泪水浸润过,眼睛显得格外黑亮。
她侧过头,看向走在担架旁的雷战,脸上脏污未去,却扯出了一个带着鼻音、却明显有几分戏谑的弧度,“你的这个‘冷笑话’,可还真的是非常的冷的哎……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呃,其实以他们两个人的年龄差,雷神他也的确是当得起“叔叔”这个称呼的!毕竟十七岁的差距摆在那里。}
叶寸心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微妙心情。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当面吐槽“冷笑话冷”,还叫了“叔叔”,饶是雷战心理素质过硬,面部肌肉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显然是他的队员们在看热闹。
“……我不会讲笑话。” 雷战沉默了两秒,非常认真地、实事求是地回答,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真的在思考自己刚才的话哪里像笑话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在突况下,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积极的求生意志,非常重要。你刚才做得不错,但现在需要的是配合治疗和休息,而不是情绪低落。”
他试图解释自己那句话的初衷,结果越解释越显得……耿直。
“噗哧……” 这下,叶寸心是真的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尽管腹部因为笑而传来一阵抽痛,让她瞬间皱了下眉,但笑意却真切地抵达了眼底,冲淡了之前的阴霾和泪光。“知道了知道了,雷神……叔叔。您说得对,我一定保持‘清醒和冷静’,配合治疗,绝对不‘情绪低落’耽误正事,行了吧?”
她故意拖长了“叔叔”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娇憨和促狭,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狼狈,但整个人却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有了属于这个年龄的一些鲜活气。
雷神啊雷神,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你的这个性格啊,也都是不曾改变的啊!前世那个在训练场上严苛到不近人情、在任务中果断决绝、却在某些时候耿直到让人哭笑不得的雷战,此刻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她从重逢的剧烈情绪漩涡中短暂地拉了出来。
当然啦,也恰恰正是叶寸心她的这一笑,不仅将现场那几乎已经是凝固了的尴尬气氛彻底的缓解了下来,同时也将她自己心中那份翻腾不休的激动与酸楚情绪,给巧妙地宣泄和平复下了一部分。
她用这种略带调侃的方式,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暂时的情绪防线,也找到了与眼前这个“陌生”的雷战相处的、一个不那么沉重的方式。
雷战看着她脸上那抹真实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又被疼痛取代,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重阴郁确实散去了不少。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抬担架的战士走稳些。救护车就在前方,医护人员已经迎了上来。
担架被小心地转移上去。叶寸心在车门关闭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雷战已经转身,背对着救护车,正与猛虎和老狐狸等人站在一起,似乎在进行最后的任务交接。他的背影挺拔如昔,在夜色和灯光下,仿佛一座沉默的山。
车门关闭,隔绝了视线。
叶寸心靠在救护车内的担架床上,任由医护人员为她做进一步的检查和固定。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重新变得悠远而坚定。
这一次,是你我今生的“初见”,纵然你对我是“相见不相识”,对我的所有复杂心绪一无所知,但是,我想,只要我自己记得曾经的那份美好与遗憾就好……我会将它藏于心底,永远的珍藏下去。然后,用这一世的全新身份,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你的面前。
--叶寸心
救护车鸣笛驶离废弃厂区,朝着市区医院疾驰而去。车外,夜色完全降临。雷战结束与猛虎的交谈,目送救护车红光远去,若有所思。
“雷神,那小姑娘……挺有意思啊。”老狐狸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雷战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嗯。是有点特别。”
特别到,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特种兵指挥官,都留下了一个清晰而费解的初步印象。
特别的孩子,特别的重逢。
未来,或许还会有特别的交集。他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收队。回去写报告。”
“是!”
夜色中,雷电突击队的身影迅速而有序地消失在厂区,只余下武警部队还在进行最后的现场勘查。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漫长。而对叶寸心和雷战来说,命运的轨迹,已经因这次充满意外、沉默、尴尬、以及一丝莫名熟稔的“初见”,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转。属于他们的、这一世的故事,正悄然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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