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戳中了萧明泽的软肋,他攥紧令牌,指节泛白,终于点了点头。出门时,雨已停了。
萧明泽将令牌藏进袖中,望着秦相府朱红的大门,玉扳指转得越来越快,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慕寒川需防,他这个亲舅舅更不能全听,这场局,他不能只做棋子。
常钰昌候在书房外,见萧明泽离去,才敢进门问道:“相爷,让二皇子出面,会不会太过冒险?他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不如让秦明去?”
秦嵩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汤晃出杯沿:“秦明?他那性子跟炮仗似的,见了慕寒川怕是要先吵起来。萧明泽沉得住气,又是皇子身份,慕寒川才会信他。”
他望着窗外渐停的雨势,眼底意更浓,“萧衍之病入膏肓,萧晏远在西域,三后的葬礼,就是沈知鹤的葬身之地。鱼符必是我囊中之物。”
沈知鹤从皇宫出来时,暮色已漫上宫墙,雨势渐收,只余檐角偶有残滴砸在车顶上,闷响如敲在心头。
马车碾过宫道积水,溅起的水花沾在车帘上,晕出点点暗痕。她靠窗而坐,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兄长沈行舟留下的碎玉,冰凉玉质下,竟被掌心热焐得发暖。
养心殿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元启帝咳血时泛白的指节、秦妃砸向东珠时猩红的蔻丹,还有那句突兀的“鱼符之事暂缓”,像乱线缠得她呼吸发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攥紧碎玉,指尖死死抵住“安”字的刻痕,当年那道“京州有变,即刻回京”的密旨突然在记忆中清晰起来——那是用浸过蜡的黄麻纸写的,字迹仓促得连最后的朱印都钤歪了,分明是陛下受制于人时的手笔。
今殿上,陛下明明被秦妃得节节败退,连咳血都要忍着,却偏偏在她抛出“禁军箭矢”的关键证据时,突然力压秦妃暂缓收符,甚至递来让她速走的眼神,这绝非懦弱帝王的临场决断。
是秦相的势力已渗进内宫?还是陛下在刻意隐忍?她想起宋墨白塞来的纸条,指尖摩挲着纸条边缘的折痕——“青龙峡伏兵所用箭矢刻内造‘卫’字”,再联想到宫门外那队气息沉稳的禁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起。
父亲的遇伏、她被密旨调开、秦相宫夺符,这环环相扣的局里,陛下或许早已知晓内情,却因龙体垂危、禁军被秦嵩攥在手里而不得不虚与委蛇。
可他既知内鬼,为何不查?暂缓收符是为护她,还是为稳住秦相?车窗外掠过街旁仍举着白幡的百姓,穿蓝布短打的少年冻得鼻涕直流,却仍把“永宁侯千古”的白幡举得笔直。
沈知鹤忽然反应过来,秦嵩现在这么嚣张,怎会甘心。以他的阴狠,定会想法子从其他机会入手,如今摄政王不在京中,他若是得了鱼符,那这大境的皇帝,还不是他说谁当就是谁的。
三后,京州竟放了晴。
久雨初霁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永宁侯府的素白幡旗上,将白绫染得半明半暗,檐角悬着的冰棱都在阳光下化了水,落在青石板上。
送葬队伍从侯府绵延至城外青山,足有三里之长。
沿街百姓自发跪伏在道旁,粗麻衣衫的汉子死死扶着颤巍巍的白发老妪,梳着总角的孩童攥着皱巴巴的白纸钱,指节都捏得发白。
哭声混着风卷幡旗的“哗啦”声响,震得街旁老槐树的枝桠都在发抖。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妇,怀里揣着个褪色的布包,颤巍巍地往队伍前凑,被仆役拦住时急得哭喊:“让我给侯爷磕个头啊!当年我家老头子饿晕在街边,是侯爷给了半袋米救命啊!”
沈知鹤一身重孝走在灵柩最前,玄铁簪绾着的乌发上系了粗麻白绫,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手里牢牢攥着那杆顶端缠着孝布的灵幡。
幡杆被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她每走一步,都刻意将灵幡举得更稳些,生怕风把幡面吹歪了半分。
按大靖丧仪,引灵持幡本是嫡长子的职责,可兄长沈行舟远在显北抗敌,至今毫无消息传回。
灵堂布置时,张管家就红着眼眶拽住她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小姐,从旁支挑个男丁代劳吧!女子持幡不合礼制,传出去难免遭人闲话啊!” 话未说完,沈知鹤已伸手接过灵幡,指腹反复摩挲着幡杆上父亲早年刻下的“沈”字,那道刻痕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仍能摸到当年的力道。
她抬眸时,眼底虽有红血丝,却透着坚定:“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父亲守国门时,可曾因‘礼制’让北金退过半步?我护他最后的体面,有何不合?”张管家被她说得语塞,只能抹着眼泪退到一旁。
掌心的老茧蹭着幡杆,连守灵让她唇色苍白如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脊背却挺得板直。
灵柩旁的王伯,攥着引路的白灯笼,灯笼穗子被风吹得乱晃,他看着沈知鹤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侯爷抱着襁褓中的小姐说的话:“我沈家的女儿,将来也要有铮铮铁骨。”想到这儿,他连忙别过脸,用袖口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
街边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中,有个穿绸缎的员外叹道:“侯府是真难啊,少将军在前线拼,小姐还要替兄持幡……”旁边卖糖人的老汉立刻接话:“这才是侯爷教出来的好闺女!换作旁人,早吓得瘫软了!”
宋墨白一身素衣紧走两步,与沈知鹤并肩而行,宽大的衣袖下,右手死死攥着柄小巧的匕首,指节都泛了白。
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混着风与哭声传入她耳中:“阿鹤,不对劲。秦相那老狐狸最是睚眦必报,前在宫中吃了亏,怎么会毫无动作?这安静有些不正常。”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队伍两侧,那些穿粗布短褂的“百姓”站姿格外端正,袖口磨出的弧度分明是常年握刀的痕迹。
“我让府中二十名护院都扮成百姓混在队伍里,每人都带了兵刃。你看前路那片松林,林密草深,最是的地方,务必留心。”
沈知鹤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前方雾气氤氲的松林,攥着灵幡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腹几乎要嵌进幡杆的木纹里。
她侧头看向宋墨白,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昨绿萼清点祭品时,发现多了两个陌生的‘杂役’,问起时支支吾吾的,想来是秦相的人。”
沈知鹤立刻抬手:“停!”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鼻尖突然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风里裹着腐土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前方就是城郊岔路,两侧夯土矮墙爬满枯黄藤蔓,几棵老槐树枝桠扭曲,乌鸦“呀”地一声惊起,扫落满地纸钱灰。
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藤蔓被猛地拨开,数十名玄色劲装的死士从矮墙后窜了出来!他们腰间系着青铜兽首扣,面罩遮至鼻梁,只露一双淬毒般的三角眼,手中短刀的刀刃上还凝着晨露,显然在这等了些时辰了。
“!取沈知鹤首级!”为首者低喝一声,死士们如饿狼般扑向灵柩,刀锋直沈知鹤心口!
送葬人群瞬间炸开,哭喊声、惊叫声混作一团。扛幡的孩童吓得浑身发抖,纸钱散落满地,老妪将他死死护在怀里,后背却不由自主地往灵柩方向挺了挺:“别怕,有侯爷在,咱们不怕!”
几个年轻仆役反应极快,抄起扛幡的木杆就挡在老人身前,双手虽发颤,声音却透着决绝:“敢动侯爷的灵柩,先过我们这关!”
绿萼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咬出红痕,瞥见一名死士绕向灵柩左侧,猛地拔下头上铜簪,踮脚朝死士后脑砸去,嘶吼道:“不准碰侯爷的灵柩!”
“咚”的一声,铜簪磕在对方头盔上,虽只让其身形顿了半拍,却给护卫争取了抽刀时机。
她掌心被簪子硌出红印,转头时,见织锦坊的陈老板娘正将绣绷里的钢针攥在手心,朝她使了个眼色:“绿萼姑娘,护好小姐,我来帮你!”
“护灵柩!”宋墨白折扇“啪”地收拢掷在地上,素白衣袖猛地撩起,腰间软剑“铮”地出鞘,寒光闪过,精准打掉了劈向沈知鹤的刀。
剑刃相撞的震感让他虎口发麻,他咬牙喊道:“阿鹤,你护灵幡,我来挡!”余光瞥见张管家死死抵着灵柩的一角,后背被死士的刀划开道血口,鲜血浸透了粗麻孝衣,却仍咬着牙将几名老弱百姓护在棺后:“小姐莫管我,护好侯爷的灵!”
护卫木影反应更快,玄色短衫下肌肉绷紧,弯刀出鞘带起一道冷光,抢在宋墨白身前挡下两名死士合击:“公子退后!这些人用的是毒刀!”
他左腿屈膝扎稳马步,弯刀斜挑卸去对方力道,刀刃擦过死士劲装,划开一道血口,黑红色的血渗出来——果然是喂了毒!
护卫们纷纷拔刀迎上,钢刀与毒刃相撞溅起火星,劈碎了飘落的纸钱。
沈知鹤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跃起,靴中软剑顺势出鞘,银弧闪过挑开身前刀锋。为首的死士,狞笑一声:“黄毛丫头,识相的交出鱼符!”
幽蓝毒光映在沈知鹤瞳孔里,她面无表情,手腕猛地旋拧,剑刃贴着刀身滑过,“嗤”地割开对方面罩,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
“我父亲的兵,从不惧尔等宵小;我沈家的人,更不会向奸佞低头!”鲜血喷在素白孝袍下摆,晕出一朵狰狞红梅,她却连眼都未眨一下。
可死士数量远超预想,又一名蒙面人绕到她身后,毒刀带着凛冽风声直劈后心!
沈知鹤已来不及回身,只能下意识将灵幡往后一挡,耳边似乎都响起了刀刃破风的锐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从斜刺里飞来,精准钉穿了那名死士握刀的手腕!
紧接着就是“噗”的一声,毒刀脱手落地,那死士痛呼出声,手腕处鲜血喷涌。
所有人都惊的愣了一瞬,马蹄声踏碎混乱,一骑玄袍身影自巷口朝着沈知鹤奔了过来。
玄色披风卷着风沙掠过矮墙,马蹄踏在散落的纸钱上,溅起细碎的灰屑。马上人翻身落地的瞬间,手中长剑已出鞘,银辉闪过,三名死士便已身首异处,剑刃上竟未沾半分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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