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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光再次洒满东三所时,修复室里的气氛截然不同了。

曾映影站在樟木柜前,指尖拂过柜门表面那些繁复的雕花——不是常见的龙凤祥云,而是缠枝牡丹与翠鸟纹样,每一刀都深峻有力,是明式家具的典型风格。

柜门中央,有两个凹陷。

左侧是花瓣形,大小跟银镯上的梅花凸起完全一致。

右侧是圆形,内壁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那是血玉芯的形状。

“同时放进去。”曾映影说,握着银镯的手微微出汗。

伍缙西点头,右手也握紧住血玉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信物按入凹陷。

“咔。”

柜门内部传来机关转动声,但是柜门没有打开。

相反,柜门表面上那些雕花纹路——活了。

是的,活了。

缠枝牡丹的枝条开始缓缓蔓延,翠鸟的羽翼也微微震颤,整个柜面像一幅被注入了生命的浮雕画,在晨光下流转着木质特有的温润光泽。

更诡异的是,那些纹路在慢慢移动中靠拢汇集组合,最后拼凑出来两行字:

“以血为契,以玉为盟。”,

“心锁不开,柜门不启。”

“心锁?”伍缙西皱起了眉。

曾映影盯着那行字,记起祖母记里撕掉的那几页。她一直以为是时间太久被虫蛀导致页散,但现在想起——那撕痕太整齐了,倒像是刻意为之。

“也许,”轻轻声说,“开这个柜子,需要的不是技术?..”

“那是什么?”

曾映影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将左手掌心贴在柜门左侧——牡丹花心的位置。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贴上去的掌心传来!有什么东西瞬间刺破了皮肤。

“曾映影!”伍缙西想拉开她的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柜门上,那朵牡丹花心处,渐渐沁出一抹殷红——是她的血,顺着木纹脉络蔓延,很快染红了整朵牡丹。

诡异的是,血液在木质纹路中流淌时,竟然自动分化出细如发丝的血线,沿着每一片花瓣、每一枝条精准蔓延,远看着像是一幅用血绘制的工笔画。

“这是……”伍缙西声音有点发颤。

“血契。”曾映影脸色略显苍白,“祖母说过,金陵绒花最高级别的秘藏,需要‘以血启封’。不是随便的血,必须是传承人的血——而且,内心必须坚定。”

她咬着牙,任由血液被继续汲取:“因为犹豫,血会断流。血一断,机关永锁。”

伍缙西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感觉心脏莫名被攥紧。

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股弹开他的力量还在,像一道透明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只能就么看着。

看她的血浸染红牡丹,看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看她额角渗出冷汗,而她自始至终一直睁着眼,盯着柜门,眼神坚定如磐石。

三分钟。

漫长的三分钟。

当整朵牡丹完全被血色浸透时,柜门右侧——那个圆形凹陷周围,忽然浮现出一圈金色的光纹。

“换你了。”曾映影哑声说,手依然按在柜门上,“血玉芯……放回去,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想一件事——一件关于我,你绝对真实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想法。”

伍缙西愣住:“什么意思?”

“机关在检测‘心锁’。”曾映影看向他,“我的血验证了传承身份,你的血玉芯要验证的是——你对曾家、对这门手艺、对我,到底有没有真心。”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很玄是不是?但祖辈的机关,就是这样。”

伍缙西握紧了血玉芯。

绝对真实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想法?

关于她?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直播那天她冷静打脸的模样,修复室里专注捻丝的侧影,月光下说“美是在所有东西都破碎时,还能让你记得‘完整’是什么样子”时眼里的光。

还有昨晚,她脚滑时他扶住她的腰,那一瞬间掌心传来的、让他心悸的温度。

最后定格在——

她此刻苍白着脸,血流不止,却依然挺直脊背,如风雪中那傲然独立的青竹。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错了”。

是“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

很笨拙,甚至算不上情话。

然后他将血玉芯坚定的放了上去,放上去的一瞬间,血玉芯骤然发烫!玉芯内部那些红色纹路疯狂游走,最后汇聚成一道炽热的光流,顺着他的掌心,注入柜门右侧的凹槽。

“轰——”

柜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整个柜门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侧滑开,露出了柜内真容。

而曾映影的手也终于能收回——掌心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已经停止流血,但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你没事吧?”伍缙西冲过去,想抓她的手。

曾映影却后退一步,轻巧地避开了。

然后,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柜内:“这是……”

柜内空间比想象中的大。

一共分为上下三层。

上层: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锦盒,盒盖敞开着,里面正是那朵残破的“孝端皇后凤冠牡丹”原件——比照片上更触目惊心,金丝扭曲成诡异的弧度,点翠几乎脱落殆尽,像一具华美的尸体。

中层: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纸。纸色已经陈旧,但保存得完好。

下层:——

曾映影呼吸停了。

下层是一副锁链?

不,不是锁链。是两副极其精美的、用金丝编织的“腕饰”。造型很奇特——每副腕饰都由九股金丝绞成,每股金丝尽头都系着一枚小小的玉扣,玉扣上刻着字。

左边腕饰的玉扣上,刻的是:“曾”。

右边腕饰的玉扣上,刻的是:“伍”。

而两副腕饰中间,由一极细的红色丝线连接着——在光线下泛着鲜红的光泽,像有生命般在微微颤动。

“这是什么?”伍缙西的声音变了调。

曾映影伸手,小心翼翼拿起那卷羊皮纸。金线轻解,羊皮纸缓缓展开——

开篇就是一行朱砂大字:

“洪武二十五年,金陵织造府绒花匠作契书”

下面密密麻麻是工整的楷书:

“奉太祖皇帝敕令,金陵织造府特设‘绒花作’,专司宫廷绒花制艺。兹委任匠作曾氏、伍氏两家,世袭此职,互为监察,共守秘技。”

“契定:

一、曾氏掌‘技’,伍氏掌‘材’。技法图解与材料秘方分存两家,非两家同心,不得合璧。

二、两家须世代联姻,以保技艺纯粹。若一代无合适婚配者,则此代秘技封存,待下代有缘人续之。

三、若有叛离、泄密、或技艺失传者,另一家有权收回全部秘藏,并逐出匠籍。”

“此契以血为誓,以玉为证,世代有效。

立契人:曾明远(指印) 伍世昌(指印)

监证:金陵织造府太监 王瑾

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初九”

羊皮纸末尾,还附着一张简图——是南京某处地下建筑的平面图,标注着“绒花祖器秘库”。

曾映影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本不是从汪守仁那一代开始的。

曾家和伍家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明朝开国!两家是太祖皇帝钦点的“世袭匠作”,一个掌技术,一个管材料,并且被强制要求世代联姻,以保证技艺不外流!

而那个“绒花祖器秘库”里藏的,比明代凤冠更古老——是洪武年间,绒花刚刚成为宫廷御用时的第一批“祖器”!

“所以……”伍缙西的声音涩,“我们两家的婚约,不是祖辈私情,是皇命?”

“那是枷锁。”曾映影放下羊皮纸,“用婚姻捆绑两家,用秘密互相制衡。你以为这是浪漫的约定?这是最残忍的契约——把两个人、两个家族的命运,用技艺和秘密锁死在一起,世代不得挣脱。”

她拿起下层那两副腕饰:

“你看这个。这叫‘同心锁’——不是寓意恩爱的同心锁,是真正意义上的锁。我猜,明朝时,每一代曾家和伍家的继承人,在接管秘技和秘方时,都要戴上这副腕饰。中间那红线,是‘血蚕丝’,一旦戴上,除非两家共同同意,否则无法单独取下。”

伍缙西盯着那红色的丝线,心底涌上不适。

所以祖母和伍承安不是自由恋爱?是在祖辈契约的压迫下,被迫绑在一起的?

“不对。”曾映影暗自思忖,【如果真是强制契约,祖母记里对伍承安的感情不可能是装的。】

她再次拿起羊皮纸细细查看,终于在边缘处发现一行用不同笔墨添加极小的批注:

“嘉靖年间修订:鉴于前代强配生怨,反损技艺,特改契规——

联姻非强制,如若两家后人自愿结合,则可得‘祖器秘钥’,开启洪武秘库,获太祖皇帝亲赐‘绒花真意’。”

“真意何为判,吾亦不知。唯闻太祖言:’绒花非饰,乃国运之征。花盛则国盛,花衰则运衰。’”

曾映影和伍缙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绒花和国运有关?这也太玄了,像个民间传说。

但“太祖皇帝亲赐‘绒花真意’”这句话,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所以,”伍缙西缓缓说,“到了明朝中期,契约已经修订了——不再强制联姻,如果是自愿结合的夫妻,能得到额外奖励:开启洪武秘库的钥匙,以及那个所谓的‘真意’。”

他看向曾映影:“那你祖母和我曾祖父是自愿的。”

曾映影没有回应。

她想起了记里那些琐碎温柔的片段。曾素心记下伍承安给她带药,记下他夸她做的绒花“有魂”,记下他说“等太平了,我来接你”。

如果是被迫的,写不出那样细腻琐碎的字句。

“可是他们最后还是分开了。”曾映影轻声说,“因为战乱,因为责任,更因为时机不对。”

就像她和伍缙西,明明有祖辈的契约,却以一场羞辱性的退婚开了场。

“现在,”伍缙西拿起那副刻着“伍”字的腕饰,“这个‘同心锁’,我们要戴吗?”

曾映影望向他手里的腕饰——金丝编织,工艺绝伦,玉扣温润。

可是此刻在她眼里,这不是个首饰,而是枷锁——是跨越六百年时光,依然试图捆绑两家命运的锁链。

戴,还是不戴?

戴了,就意味着接受祖辈的契约,承认两家“绑在一起”的命运。

不戴,也许就永远无法知道“绒花真意”是什么,无法打开那个洪武秘库。

而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了伍缙西。

这个男人,一周前还是她最厌恶的存在。现在却站在这里,掌心有她鲜血的温度,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该信他吗?

该信这段始于契约,历经破碎,如今又摆在面前的缘分吗?

“给我。”曾映影伸出了手。

伍缙西将腕饰递过去。

曾映影拿起刻着“曾”字的那副,没有犹豫,直接扣在了自己左手腕上。金丝冰凉,但贴合皮肤的瞬间,自动收缩到合适尺寸,不松不紧。

然后她看向了伍缙西:“你的。”

伍缙西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过另一副也扣在了右手腕上。

两人手腕上,金色腕饰在晨光下流转着古老的光泽。而中间那血蚕丝,原本垂落在地,此刻却自动绷直——不长不短,恰好是两人并肩时,手腕自然垂落距离的长度。

“现在,”曾映影说,“试试分开。”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血蚕丝绷紧了,但没有断。相反,丝线内部泛起了淡淡的红光。

更诡异的是,曾映影感觉到腕饰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感——不痛,但清晰地提醒着她:另一头连着一个人。

“看来,”伍缙西苦笑,“在解开‘绒花真意’之前,我们得暂时绑在一起了。”

曾映影没有笑。

她走到柜前,拿起那个装着牡丹原件的锦盒,又拿起羊皮纸卷。

“先修复这朵花。”她转身,眼神恢复了冷静,“至于洪武秘库,绒花真意等特展结束后再说。”

“那这副腕饰——”

“戴着。”曾映影打断他,“既然是祖辈的规矩,就先遵守。但伍缙西,你给我听清楚——”

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戴这个,不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祖命,更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感情。”

“我戴,是因为我想知道——绒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太祖皇帝说出‘国运之征’这种话。”

“至于你和我”

她顿了顿,手腕上的金饰在光里闪了一下:

“等真相大白那天,我们再算账。”

说完,她抱着锦盒和羊皮纸,头也不回地走向工作台。

走回修复室,曾映影放下锦盒,却没有工作,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故宫深红的宫墙。

六百年的契约,强制联姻,祖器秘库,每一个词都像一道枷锁,压在她原本只想简单传承技艺的肩上。

她想到祖母临终前那句模糊的呓语:“影影……别活成我……”

——祖母是否也曾被这契约捆绑,一生未得自由?

她低头看向了腕间的“曾”字玉扣,忽然感到血蚕丝传来一阵异常的共鸣**——不是与伍缙西之间的牵引,而是一种遥远模糊的感应,应该在南京方向同源之物在轻轻呼唤。她想起祖母说过:”血蚕丝连的不只是两个人,更是两处地方、两段因果。”

此刻却忽然感觉——难道南京那边,除了九钥,还会有别的”守库人”在等待?

“但我不是祖母,”她自言自语,“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修的是花,不是谁的命运。”

那血蚕丝随着她的走动绷直了,伍缙西不得不跟上——距离一旦超过三米,丝线就会传来强烈的牵引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拉拽。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饰,又看看她挺直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副六百年前的“同心锁”,锁住的也许不是两个人。

而是两个家族未解的恩怨。

一段技艺失落的真相。

和一场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结局的纠缠。

————————

当天下午,修复室的门被敲响。

程革脸色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他将照片放在工作台上——正是库房监控拍下的、那卷羊皮纸静静躺在柜内的画面。

“这卷纸出现得诡异,”程革指着羊皮纸末尾一处角落,“你们看这里,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

曾映影凑近,借着手电强光,看清了那行几乎与纸同色的蝇头小楷:

“王瑾虽为内官,然其家族受命世守此契,待九钥重聚之,当由其血脉后人见证开库。”

“也就是说,”伍缙西沉吟,“除了我们两家,还有第三个守护者家族?”

“而且,”程革补充,“这类重大契约往往一式多份。这卷藏在故宫,那另一份副本很可能就如批注所言,由监证者家族世代保管。”

他的话音落下,曾映影感到腕间的血蚕丝再次传来细微的,有规律的脉动。她与伍缙西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那位“血脉后人”,或许已经感知到契约被唤醒了。

程革看着两人腕间隐隐泛光的丝线,“地下库房昨夜莫名多出一卷羊皮纸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上面提到了‘九钥’和‘洪武秘库’,现在又冒出监证者后人这一说”

曾映影与伍缙西对视一眼,腕间血蚕丝同时泛起更亮的微光。

六百年前的契约之下,似乎还有更深层的秘密,正缓缓浮出水面。

而他们之间的那丝线,究竟连接的是宿命,还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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