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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沧海船队出海第十天,熙郡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雨丝细密,绵延不绝,将整个城池笼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码头上冷清了许多,只有几艘渔船冒着雨卸货,船工们的吆喝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瑶光坐在顾府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封信,是李怀周从京城送来的。

信的内容很简短,却字字惊心:

“太子已下诏,加征盐铁税,三成。诏令三后抵熙郡。另:阮琢玉有孕,太子大喜,许家之势盛。君当早作准备。”

她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墨迹,最后化作灰烬,飘落在青瓷笔洗里。

该来的,终于来了。

加征盐铁税的诏令,比预想的更快。而阮琢玉有孕……这意味着,许家和太子的联盟更加牢固。一旦阮琢玉生下皇孙,她在东宫的地位将无可动摇。

到那时,许氏要对付顾家,将更加肆无忌惮。

“大小姐。”顾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刘通判来了,说……诏令提前到了,要您去府衙接旨。”

瑶光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走吧。”

府衙正厅里,气氛凝重。

刘文谦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他下首坐着个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精明和倨傲。正是太子身边得力的太监总管,高公公。

“顾小姐到了。”刘文谦起身,“高公公,这位就是顾家现任家主,顾瑶光。”

高公公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瑶光,皮笑肉不笑:“顾小姐真是年轻有为。不过……这顾家的家主,什么时候轮到女子来做了?”

这话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瑶光神色平静:“顾家家事,不劳公公费心。不知公公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高公公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太子殿下有令,即起,加征盐铁税三成,以充军饷,抵御北凛。所有盐场、铁矿,需按月缴纳。抗旨不遵者,以叛国论处!”

他将诏令递给瑶光:“顾小姐,接旨吧。”

瑶光接过,展开细看。

诏令措辞严厉,不仅加征三成税,还要求所有盐场、铁矿的账目每月上报户部核查。若有瞒报、漏报,主事者下狱,产业充公。

这是要把顾家往死里。

“顾小姐可有异议?”高公公眯着眼问。

瑶光合上诏令,抬眼看他:“敢问公公,这税……从何时起征?”

“自然是即。”高公公说,“顾家盐场这月的税银,三万两,三后必须上缴。否则……”

他拖长声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三万两。

顾家盐场一个月的利润,也不过八万两。除去成本、人工,净利不过五万两。一下子要交出三万两,剩下两万两,连维持盐场运转都不够。

“公公,”瑶光缓缓开口,“顾家向来遵纪守法,该交的税一文不少。但太子殿下这诏令……是否太过严苛?三成税,盐场本无法维持。”

“无法维持?”高公公笑了,“那就别做了。顾小姐一个女子,何苦这份心?不如把盐场交出来,自然有人接手。”

果然。

许家和太子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那点税银。

他们要的,是整个顾家盐场。

“公公说笑了。”瑶光也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顾家盐场是祖产,岂能轻易让出?况且,盐场上下千余口人,都指着这份产业吃饭。我若交出去,他们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高公公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杂家只负责传令。三后,要么交税,要么交盐场。顾小姐自己掂量。”

他说完,拂袖而去。

刘文谦送他出去,回来时脸色铁青:“大小姐,这……这分明是强取豪夺!”

“我知道。”瑶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绵绵秋雨,“许家盯上顾家盐场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阮琢玉有孕,太子更要拉拢许家。这盐场……他们是势在必得。”

“那怎么办?”顾忠急道,“三万两银子,盐场现在本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这个月交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这是要把我们榨啊!”

瑶光没说话。

她看着雨丝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

前世,顾家就是这样被一步步掏空的。先是加税,然后是各种名目的摊派,最后盐场经营不下去,只能低价转手给许家。

今生,她不会让历史重演。

“刘大人。”她转身,“如果我能证明,顾家盐场不是在为自己牟利,而是在为朝廷筹办军资……这税,是否可以减免?”

刘文谦一愣:“为朝廷筹办军资?大小姐的意思是……”

“沧海船队此刻正在前往东濮的路上。”瑶光走到书案前,摊开地图,“他们运去的五万石盐,将在东濮换成战马和精铁。这些军需物资运回云极州,可以直接送往北境,抵御北凛。”

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一条船队,既解决了盐的销路,又为朝廷筹办了军资。这样的生意,难道不比那区区三万两税银更重要?”

刘文谦眼睛一亮:“大小姐说得有理!若能如此,太子殿下或许……”

“不是或许,是必须。”瑶光打断他,“刘大人,请你立刻写奏折,将此事上报朝廷。重点说明,顾家船队为国筹饷,功在社稷。请求减免盐税,以资鼓励。”

刘文谦犹豫:“可是……船队尚未归来,万一……”

“没有万一。”瑶光斩钉截铁,“我相信周大眼,也相信顾家的水手。他们一定会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我们没有退路。要么赌这一把,要么……把盐场拱手让人。”

顾忠和刘文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是啊,没有退路了。

只能赌。

“老奴这就去准备。”顾忠咬牙,“盐场那边,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挤出些银子,先应付过去。”

“不必。”瑶光摇头,“盐场的银子,一分都不能动。那是维持运转的本。至于这三万两……”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递给顾忠:

“去库房,取我母亲留下的那箱首饰。应该……值这个数。”

顾忠手一颤:“大小姐,那是夫人留给您的嫁妆……”

“嫁妆重要,还是顾家重要?”瑶光平静地问,“况且,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顾家在,将来什么都会有。”

顾忠眼眶红了,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

接下来的三天,熙郡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公公住在府衙最好的客房,每锦衣玉食,却时时派人去盐场“巡视”,美其名曰“督察税银筹备”。

实则是监视,也是施压。

盐场的工人们都知道了加税的事,人心惶惶。有几个老盐工甚至找到顾忠,说愿意降薪,只求盐场能撑下去。

瑶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看账目。

她沉默良久,对青霖说:“去告诉忠叔,盐场所有人的月钱,一文都不能少。不仅不能少,这个月……每人加发一两银子,作为辛苦费。”

青霖急了:“大小姐,盐场现在正缺钱,怎么能……”

“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稳住人心。”瑶光放下笔,“钱可以再赚,人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绵绵的秋雨:

“而且,我相信他们。顾家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弃我而去。”

第三,期限到了。

高公公一早便来到顾府,身后跟着十几个东宫侍卫,个个腰佩刀剑,面色冷峻。

“顾小姐,税银可备妥了?”他坐在正厅主位,慢悠悠地喝茶。

瑶光站在厅中,一身深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简洁得近乎凛冽。

“备妥了。”她示意青霖。

青霖捧上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银票,每张一千两。

高公公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

“公公且慢。”瑶光按住匣子,“税银在此,但顾家有一事相求。”

高公公脸色一沉:“顾小姐,你这是在跟杂家谈条件?”

“不敢。”瑶光神色平静,“只是想请公公代为转达。顾家盐场正在为朝廷筹办军资,船队已前往东濮换取战马精铁。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皆有大益。恳请太子殿下,减免盐税,以资鼓励。”

高公公嗤笑:“顾小姐,你这是在拿军国大事开玩笑?就凭你顾家那几条破船,也配谈为国筹饷?”

“配不配,不是公公说了算。”瑶光直视他,“船队十内必归。届时若带不回军资,顾家甘愿奉上盐场,分文不取。”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高公公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年轻,美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冷得像寒冰,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十内?”他沉吟,“若十内船队不归呢?”

“任凭处置。”瑶光一字一句。

高公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杂家就给你这个面子。十内,若船队归来,带回军资,杂家自会向太子殿下美言。若归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瑶光面前,压低声音:

“顾小姐,可别怪杂家……心狠手辣。”

瑶光面不改色:“一言为定。”

高公公收起银票,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顾忠看着他们的背影,忧心忡忡:“大小姐,十……船队能回来吗?”

“不知道。”瑶光实话实说,“但从熙郡到东濮,来回最快也要二十天。现在才过去十三天,按理说……应该还在东濮。”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选择。”瑶光转身走向书房,“赌一把,还有一线生机。不赌,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盐场被夺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我相信他们。周大眼……一定会想办法的。”

接下来的几天,瑶光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她要处理盐场和铺子的事务,晚上要看账目、写信、思考对策。短短几,人就瘦了一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君玉很懂事,不再缠着她讲故事,反而学着帮她整理账册,端茶递水。

“姐姐,你歇会儿吧。”第五天晚上,君玉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小声说,“你这样……会累坏的。”

瑶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姐姐不累。”

“你骗人。”君玉把汤碗推到她面前,“青霖姐姐说,你这几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再这样下去,还没等船队回来,你就先倒下了。”

瑶光看着少年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

她接过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参汤温热,带着淡淡的苦味,却让人精神一振。

“君玉,”她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输了,盐场没了,顾家倒了,你怕不怕?”

君玉想了想,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姐姐在。”少年认真地说,“只要姐姐在,到哪里都是家。而且……我们可以从头再来。母亲当年不也是白手起家吗?”

瑶光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怯懦的弟弟,竟有这样的心性。

是啊,母亲当年也是白手起家,从一间小绸缎庄做起,最后建立起顾家商业帝国。

她能,自己为什么不能?

“你说得对。”瑶光笑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就算输了,我们也能从头再来。”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已经是第七天了。

船队……到底怎么样了?

东濮,金浦港。

沧海船队的二十六艘海船停泊在码头,桅杆如林,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大眼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眉头紧锁。

盐已经全部卸下,换回了一百匹西岚战马和五千斤东濮精铁。按说任务已经完成,该返航了。

可是……走不了。

三天前,东濮官府突然下令,所有云极州来的商船,必须接受“特别检查”,没有官府签发的通行令,一律不准离港。

理由是:防止走私军需物资。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针对顾家船队的。

“周船长。”朴主事匆匆上船,脸色难看,“我打听过了,是云极州那边有人递了话,说顾家船队涉嫌走私,要求东濮方面扣留。”

周大眼咬牙:“是许家?还是太子?”

“都有可能。”朴主事叹气,“夫人已经去疏通关系了,但……对方来头不小,恐怕需要时间。”

时间。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从东濮回熙郡,最快也要七天。瑶光只给了十天期限,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

再拖下去……

“能不能……硬闯?”周大眼低声问。

朴主事吓了一跳:“万万不可!这里是东濮,不是云极州。硬闯港口,等同宣战!到时候别说船队,连夫人都要受牵连!”

周大眼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纷飞。

难道就这么等着?

等云极州那边把顾家盐场夺走?等瑶光小姐被问罪下狱?

“周船长。”一个清脆的女声从码头传来。

周大眼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东濮贵族服饰的少女,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走来。她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带着几分倨傲。

“这位是秦夫人的侄女,秦明月小姐。”朴主事连忙介绍。

周大眼抱拳:“秦小姐。”

秦明月打量他几眼,点点头:“听说你们急着回去?”

“是。”周大眼直言不讳,“我家小姐在熙郡等这批军资救命。迟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瑶光姐姐……”秦明月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复杂,“她还好吗?”

周大眼一愣。

这位秦小姐,似乎认识大小姐?

“我家小姐……现在处境艰难。”他斟酌着说,“太子加征盐税,许家步步紧。若我们十内不能带回军资,顾家盐场恐怕就保不住了。”

秦明月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跟我来。”

周大眼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秦明月带着他穿过码头,来到一艘比沧海船队任何一艘都要大的海船前。船身涂着黑漆,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与无间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飞鸢号’,东濮最快的船。”秦明月说,“我可以借给你们,先把马和铁运回去。剩下的船,等通行令下来再走。”

周大眼又惊又喜:“秦小姐,这……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秦明月挑眉,“瑶光姐姐是我表哥未过门的妻子,也算是我嫂子。嫂子有难,我这做妹妹的,难道能袖手旁观?”

表哥?

周大眼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秦小姐,是瑄王李怀周的表妹。

难怪……

“可是,飞鸢号虽快,也装不下这么多马和铁。”他迟疑。

“装不下全部,就装一部分。”秦明月说,“先把五十匹马和两千斤铁运回去,证明你们确实在为朝廷筹办军资。剩下的,等后续船队到了再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飞鸢号有东濮官府的特别通行令,没人敢拦。你们可以走最近的海路,五天……不,四天就能到熙郡。”

四天。

今天出发,第八天就能到。

来得及!

周大眼眼眶发热,深深一揖:“秦小姐大恩,顾家永世不忘!”

“不必谢我。”秦明月摆手,“要谢,就谢我表哥吧。是他传信过来,让我无论如何要帮你们。”

她看向西方,那是云极州的方向,眼神有些飘忽:

“表哥说,瑶光姐姐……是他很重要的人。让我一定保护好她。”

周大眼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飞鸢号当夜启航。

这艘船确实快得惊人,借着东风,像离弦的箭一样驶离港口,将其他船只远远甩在后面。

船上有二十名东濮水手,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加上周大眼带的三十个顾家护卫,一共五十人,押送着五十匹战马和两千斤精铁。

海上的子枯燥而紧张。

周大眼几乎没怎么睡,夜守在甲板上,观察海况,督促水手。他知道,早一天到熙郡,瑶光就少一分危险。

第四天夜里,变故还是发生了。

当时船正经过一片礁石区,周大眼亲自掌舵,小心翼翼避开暗礁。突然,前方海面上出现了几点火光。

“是船!”瞭望的水手惊呼,“三艘……不,五艘!正在向我们靠近!”

周大眼心头一沉。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船……绝不可能是商船。

“是海盗。”他咬牙,“准备迎战!”

护卫们纷纷拔出刀剑,东濮水手也取出了弓箭。战马在船舱里不安地嘶鸣,铁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面的船越来越近,能看清船头上站着的人影,个个手持兵器,眼神凶狠。

为首的是艘双桅快船,船头站着一个独臂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停下!”独臂汉子的声音粗嘎,“交出货物,饶你们不死!”

周大眼冷笑:“想要货?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舵,飞鸢号像一条灵活的鱼,从两艘海盗船中间穿了过去。船身擦着对方的船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箭!”周大眼大喝。

箭矢如雨,射向海盗船。几个海盗中箭落水,惨叫声被海浪声淹没。

但海盗人数太多,很快就有几艘小船靠了过来,钩索抛上飞鸢号的船舷,海盗们顺着绳索往上爬。

“砍断钩索!”周大眼挥刀砍断一,又有新的抛上来。

甲板上陷入混战。

刀剑碰撞,喊震天。鲜血染红了甲板,顺着排水孔流进海里,引来鲨鱼在船下游弋。

周大眼独眼圆睁,手中钢刀舞得虎虎生风,接连砍翻三个海盗。但他毕竟只有一只眼睛,视野受限,一个不留神,背后挨了一刀。

剧痛传来,他踉跄一步,反手一刀捅穿了偷袭者的口。

“周船长!”一个护卫惊呼。

“我没事!”周大眼咬牙,“守住船舱!不能让马和铁有失!”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飞鸢号虽然船快,但毕竟人少,渐渐落了下风。海盗们已经攻上了甲板,眼看就要冲进船舱。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角。

紧接着,十几艘船从礁石区后面绕出来,船头着的旗帜在火光中清晰可见——海东青踏浪。

顾家的旗帜!

“是沧海船队!”瞭望的水手喜极而泣。

周大眼也愣住了。

沧海船队不是被扣在东濮了吗?怎么会……

来不及细想,援军的到来让士气大振。护卫们怒吼着反击,海盗们见势不妙,开始撤退。

独臂汉子站在船头,恶狠狠地瞪了周大眼一眼:“这次算你们走运!下次……”

他的话没说完,一支箭从沧海船队射来,正中他的咽喉。

独臂汉子瞪大眼睛,捂着脖子,缓缓倒下。

海盗群龙无首,顿时大乱,四散奔逃。

沧海船队靠近,船老大站在船头大喊:“周船长!你们没事吧?!”

周大眼扶着船舷,浑身是血,却咧嘴笑了:“没事!你们……怎么来了?”

“秦小姐疏通了关系,通行令下来了!”船老大说,“我们连夜出发,本来想追上你们,没想到……”

没想到正好赶上这场厮。

“大小姐那边……”周大眼急问。

“不知道。”船老大摇头,“但我们得快!必须在十内赶回去!”

周大眼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八天了。

还有两天。

“全速前进!”他嘶声下令,“回熙郡!”

熙郡,顾府。

第九天,高公公又来了。

这次他的态度更加倨傲,身后跟着的侍卫也更多了,足足三十人,将顾府正厅围得水泄不通。

“顾小姐,十天之期,明就到了。”高公公慢悠悠地喝茶,“船队呢?军资呢?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

瑶光站在厅中,神色平静:“明才到期限,公公何必着急?”

“杂家不是着急,是担心。”高公公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万一船队回不来,顾小姐这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船队一定会回来。”瑶光斩钉截铁。

“呵,嘴硬。”高公公站起身,走到瑶光面前,压低声音,“顾小姐,杂家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把盐场交出来,杂家还能在太子殿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一条性命。否则……”

他拖长声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瑶光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冰:“公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顾家盐场,绝不会交。”

“好!好!好!”高公公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阴沉下来,“那咱们就走着瞧!明此时,若船队不回,杂家就抄了你这顾府,查封盐场,把你押解回京问罪!”

他说完,拂袖而去。

顾忠看着他的背影,腿一软,差点摔倒。

“大小姐……明天……明天要是船队还不回来……”

“会回来的。”瑶光转身走向书房,“我相信他们。”

她说得坚定,可握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第九天了。

船队……你们到底在哪里?

第十,从清晨起,瑶光就站在顾府最高的阁楼上,望向大海。

秋的阳光很好,海面一片蔚蓝,波光粼粼。码头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午时过了。

未时过了。

申时……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还是没有船的影子。

“大小姐……”青霖的声音带着哭腔,“要不……您先走吧?离开熙郡,去别的地方……”

“走去哪里?”瑶光轻声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要抓我,我能逃到哪里去?”

她看向西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而且,我不能走。我走了,顾家怎么办?盐场上下千余人怎么办?君玉……怎么办?”

青霖哭了。

就在这时,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船!是船!好多船!”

瑶光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海面。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两个,三个……十几个黑点,连成一片,正朝着港口驶来。

船头着的旗帜,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海东青踏浪。

顾家的旗帜!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青霖喜极而泣。

瑶光扶着栏杆,手指微微颤抖。

她看见为首的那艘船,通体漆黑,船头雕着海东青,比其他船都快,像一支离弦的箭,劈波斩浪而来。

那是……飞鸢号。

船队越来越近,能看清甲板上站着的人。虽然隔得远,但瑶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独眼的身影——

周大眼。

他还活着。

船队回来了。

“走!”瑶光转身下楼,“去码头!”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盐场的工人,顾家的伙计,熙郡的百姓……所有人都听说了顾家船队的事,都在等一个结果。

高公公也来了,带着三十个侍卫,脸色阴沉地看着海面。

当飞鸢号缓缓靠岸时,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周大眼第一个跳下船,他浑身是血,左臂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亮得惊人。

“大小姐!”他单膝跪下,“幸不辱命!五十匹西岚战马,两千斤东濮精铁,全部运回!”

他身后,船员们牵着战马走下船,一匹匹膘肥体壮,毛色光亮,一看就是上等良马。后面还有人抬着箱子,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精铁锭,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人群爆发出欢呼。

“真的带回来了!”

“顾家船队为国筹饷,功在社稷!”

“这下看那些狗官还敢不敢加税!”

高公公脸色铁青,上前检查马匹和铁锭。他不懂马,但看得出这些都是好马。铁锭的成色,也确实是上等精铁。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

瑶光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公公,船队已经归来,军资已经运回。顾家为朝廷筹办军资,是否可减免盐税?”

高公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话来。

按规矩,确实可以减免。

可太子的命令……

“杂家……杂家需请示太子殿下。”他咬牙。

“那是自然。”瑶光点头,“但在殿下回复之前,盐税……是否可暂缓征收?”

高公公看着她,看着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顾家护卫……

他知道,今天这税,是收不成了。

“暂缓……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但顾小姐,你别得意得太早。太子殿下那里,杂家自会如实禀报。”

“有劳公公。”瑶光行礼。

高公公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侍卫灰溜溜地走了。

码头上,欢呼声震天。

盐工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大小姐,您真是神了!”

“有了这批军资,看谁还敢动咱们盐场!”

“顾家有救了!有救了!”

瑶光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激动的脸,看着周大眼满身的伤,看着那些远航归来的水手……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谢谢大家。”她深深一揖,“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顾家。从今往后,顾家与诸位,生死与共,荣辱同当!”

“生死与共!荣辱同当!”众人齐声高呼。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残红。

但顾家的天,亮了。

深夜,顾府书房。

周大眼详细汇报了东濮之行的经过,从被扣留,到秦明月相助,再到海上遇袭,沧海船队救援……

瑶光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声问:“伤得重吗?”

周大眼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皮肉伤,不碍事。就是……飞鸢号受损严重,需要大修。秦小姐那边……”

“我会亲自写信道谢,并赔偿损失。”瑶光说,“秦小姐的恩情,顾家记下了。”

她顿了顿,又问:“你说……秦小姐是瑄王殿下的表妹?”

“是。”周大眼点头,“她称殿下为表哥,还说……殿下传信给她,让她务必帮您。”

瑶光沉默片刻。

李怀周……

他远在京城,却对东濮的事了如指掌,还能调动秦明月相助。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大小姐。”周大眼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船队在海上遇袭时,那些海盗,似乎……不是普通的强盗。”

瑶光眼神一凛:“怎么说?”

“他们的装备很精良,战术也很熟练,不像乌合之众。”周大眼压低声音,“而且,他们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我怀疑……是有人雇了他们,想在半路劫。”

有人雇凶。

瑶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家,或者太子。

但许家有这个能力吗?太子呢?他虽监国,但手能伸到海上吗?

还是说……另有其人?

“此事不要声张。”瑶光沉吟,“我会让刘通判暗中调查。你们先好好养伤,船队也需要休整。”

“是。”周大眼告退。

书房里又剩下瑶光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许家不会放弃盐场,而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也不会就此收手。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她不怕。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有顾家上下千余口人,有周大眼这样的忠仆,有李怀周这样的盟友……

还有,她自己这颗已经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

她拿起笔,铺开信纸,开始给李怀周写信。

首先要感谢秦明月的相助,其次要汇报船队归来的消息,最后……要问他京城的情况。

阮琢玉有孕,太子监国,许家得势。

京城,现在是什么局面?

李怀周……又在那里,进行着怎样的博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深夜的私语。

窗外,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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