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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向来不吝于享受这般奢靡安逸,权当是紧绷心弦之余的必要松弛。

“哦?那位陈院长,已经回京了?”

李成道微微仰首,目光投向静立一旁的严峰。

“确凿无误。

消息来源可靠,绝无差错。”

严峰躬身,语气极为恭谨。

“知道了。”

李成道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这“可靠来源”

,指的自然是京都守备师统领叶仲。

城门关防正是其职责所在,黑骑入京这等动静,自然第一时间呈报于他。

叶仲知晓了,便等于李成道也知晓了。

“蛰伏已久的老狐狸既已归,看来,台子搭好,大戏就要开场了。”

李成道的手指随着亭外飘来的琴音,轻轻叩击着椅子的扶手,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漾开一缕意味深长的浅笑。

恰在此时,心腹侍卫金虎步履匆忙地前来禀报:“殿下,陛下有急旨,宣您即刻入宫。

传旨的内侍已在府门外候着了。”

“嗯,知道了。”

李成道面色如常,只是淡淡颔首。

他心下明了,此番紧急召见,十之八九是为了林巩遇刺身亡一事。

无论背后牵扯如何,死的毕竟是当朝宰相之子,陛下于情于理,都必须亲自过问。

恐怕不止是他,太子、二皇子,还有那位犯闲,此刻都应接到了同样的旨意。

……

皇宫,御书房外。

陈平平的轮椅已先于众人抵达。

庆地并未在室内等候,而是独自凭靠在御花园湖边的石栏上,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头也未回。

“查得如何了?那人的底,可曾摸到一丝半缕?”

皇帝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喜怒。

“臣有负圣望,至今……未能寻获关于那名凶徒的任何有效线索。”

轮椅上的陈平平低下头,拱手请罪。

“连你也查不出?”

庆地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讶异,“莫非那凶手真是从天而降不成?”

“回陛下,臣已命人将叶仲过往经历、所有私怨,乃至叶氏一族可能结仇的对象,巨细靡遗,全部排查梳理。

同时,北齐、东夷城两地所有已知高手的近期动向,亦在监控之中。

然而,依旧毫无所获。”

陈平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依臣愚见,此人……或可称‘并不存在’。”

他的意思是,这名神秘的刺客隐藏得极深,从未在世人眼中显露过真实形迹,也从未与鉴查院的天罗地网有过任何交集。

因此,在鉴查院掌控的“存在”

范畴内,他等同于虚无。

或许在寻常市井之间,此人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寻常百姓。

他或许隐于市井巷陌,是煮面摊后的寻常面孔,是扛着糖葫芦杆走街串巷的小贩,又或是勾栏里低头迎客的杂役,乃至蜷在墙角的乞儿。

若他始终以此等面目藏身于世,鉴察院纵有千般手段,也难寻踪迹。

“陈卿,这是你头一回令朕失望。”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铁铸般钉在陈平平脸上,眸底寒芒凛冽。

“臣办事不力,恳请陛下责罚!”

陈平平又一次伏低身子。

“陛下,林相已到。”

“三位殿下与范公子也一并来了。”

侯公公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透入。

皇帝深深看了陈平平一眼,袍袖一拂:“此事暂且搁下,但追查不可中止。”

“京都潜来这等莫测高手,于国不利,此人断不能留。”

“微臣领旨。”

陈平平躬身长拜。

御书房的门悄然敞开,林相在前,三位皇子与范贤随后步入。

林相捧着茶盏默然入座,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似有深潭,暗涌着无人能抚的痛楚。

老年丧子,人间至痛莫过于此。

他能端坐于此,已是常人难及的定力。

太子端跪于席,姿态恭谨;二皇子则随意盘膝,信手拈了颗葡萄丢入口中,神色散漫。

三皇子李成道抱臂立于一侧,范贤上前,朝他躬身一揖:“外臣见过三殿下。

自前次别后久未相逢,殿下近来安好?”

李成道唇角微扬,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本王甚好,饮食起居皆顺。

倒是范公子你……恐怕难言安稳。”

“眼下风波闹得这般大,你可想好如何收拾局面?”

范贤面露茫然:“殿下所指何事?在下实在不知。”

“自然是林巩遇害一事。”

太子忽然话,声音冷硬,“你与谢碧安合谋害林巩,莫非以为能瞒天过海?”

“早些认罪,父皇或可网开一面,饶你性命。

若执意狡辩,唯有死路一条!”

范贤作势惶然,急声道:“太子殿下此言,倒叫在下糊涂了。

林巩之死,与我何?”

太子冷笑:“鉴察院已验过尸身,林巩被一剑贯,下手之人功力极高。

京都内外,既有此能耐、又有行凶之嫌者,唯老二门下谢碧安一人!”

范贤愈显困惑:“既然有嫌者是谢碧安,殿下为何牵连于我?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从无深交。”

太子厉喝:“林巩身亡那,有人见你与谢碧安在街市相会。

若非合谋,又是为何?”

二皇子此时嗤笑一声,慢悠悠道:“光天化下在街头见一面便是同谋?照此说法,若有人在暗地里结交朝臣,岂非意在谋反?”

太子骤然变色,怒喝道:“你胡言什么!”

“不过讲几句道理,太子何必动怒?”

二皇子斜睨他一眼,续道,“况且鉴察院呈报明明白白写着,嫌疑者共有两人。

太子只提谢碧安,故意略去另一人,是何用意?”

“莫非……那个鉴察院遍寻不获的神秘高手,竟是有人暗中蓄养的死士?”

太子勃然大怒:“你影射何人!”

二皇子面色平淡:“臣弟只是据实而言。

太子如此急切,莫非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你……”

太子气结,一时语塞。

若论言辞机锋,十个太子也难敌二皇子三分。

“何况,我为何要林巩?范贤又为何要他?”

二皇子再度开口,语气渐沉,“无冤无仇便下手,与疯癫之徒何异?”

太子抬手指向范贤:“牛栏街那场刺,幕后主使便是林巩。

范贤既已查出真相,自然要人报仇。”

犯闲当即躬身行礼,声音清晰有力:“此事臣一无所知。

林巩公子遇害那晚,臣正在为婉儿郡主诊视,寸步未离,又如何能分身行凶?”

“殿下此言,实在是冤枉微臣了。”

太子闻言怔住,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色。

二皇子亦侧目看向犯闲,眼中闪过惊异,随后不着痕迹地抬起手,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挑,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赞叹。

林丞相的公子丧命,你倒好,竟在幽会他那位曾经的未婚女儿。

真有你的。

林相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死死盯住犯闲,那眼神仿佛饿兽盯着嘴边即将被夺走的血肉。

不妙——自家悉心养护的玉白菜,怕是已被这头不知哪儿窜出来的野猪给拱了。

“你方才说……你当时正陪着婉儿?”

林相压着嗓子,又追问了一遍。

犯闲整了整衣袖,向林相郑重一揖,神色坦然:“近郡主病症恰至要紧关头,为医者自当时刻守在近前,以防病情反复。”

“相爷放心,臣恪守礼数,绝无半分逾越之举。”

殿中几人几乎同时暗暗摇头。

将私会说得如此堂皇正大,这犯闲的脸皮,怕是比城墙拐角还厚上三分。

然而这话一出,林相眼中那刀锋般的怀疑竟骤然消减大半。

犯闲敢这般说,便不怕事后查验——真假太容易印证。

只是无人知晓,这恰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犯闲确实从司里里那里得知,牛栏街那场刺的幕后指使正是林巩。

初闻消息时,意并非没有掠过心头。

只是下一刻,婉儿苍白却平静的容颜浮现在他脑海。

终究……滕梓荆还活着。

犯闲不知不觉间,已立在林碗儿的小院门外。

心中的戾气翻涌难平,他便转身去向那位温婉的女子寻求慰藉,想借那一缕柔情压下中机。

只是他未曾料到,五逐恰在此时悄然归京,更知晓了林珺策划行刺之事。

五逐从无犹疑,既知有人欲害犯闲,便自行寻去,了结了林珺性命。

待犯闲回府,听闻五逐已将林珺诛,怔忡良久。

他不禁苦笑——自己方才艰难按捺的心,竟被这沉默的伙伴抢先一步,连声招呼都不曾打。

半的自我宽慰与克制,霎时成了徒劳。

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五逐与他本如一体,五逐的手便是他的手。

犯闲唯有倾力遮掩,抹去一切痕迹。

幸而知晓五逐存在之人寥寥,这番遮掩并不算难。

确凿的不在场凭证,加上无可指摘的人证,很快洗脱了犯闲的嫌疑。

太子一时愕然,未料到犯闲能拿出这般铁证,反倒显得自己先前种种言辞如同儿戏。

“都说完了?”

庆地的声音自旁响起,众人垂首行礼。

他缓步踱至林相面前,沉声道:“爱卿痛失骨肉,朕必给你一个交代。”

随即唤道:“陈平平。”

“臣在。”

轮椅轻转上前,陈平平向众人微微一礼,取出一卷鉴查院文书,声音平静无波:

“林珺之死,系高手所为,凶徒至少九品之境。

鉴查院已彻查彼时京都内外所有高手踪迹,连北齐、东夷城之人亦无一疏漏,可以定论。”

“凶手究竟何人?”

林相急问。

陈平平一字一顿:“北齐暗探,与先前京都城外刺叶仲者,系同一人。”

“是他?!”

林相瞳孔骤缩。

虽犹存疑窦,这结论却勉强可接受——叶仲遇刺一案震动京城,他亦有耳闻。

连叶仲这般九品上的高手,携百骑精锐仍遭重创,林珺与护卫全军覆没,便也不足为奇。

“陈平平,鉴查院是如何办事的?”

林相猝然质问,悲愤之下矛头直指,“叶仲遇刺已久,为何至今未擒获凶徒?若尔等不失职,吾儿何以至此!”

众人知他丧子之痛,皆默然容让。

陈平平神色不变:“刺客身份成谜,容貌性别皆不可知。

鉴查院在北齐折损十六暗探,仅知其代号‘恶鬼’。”

“此人乃北祈泰后倾力栽培,更得大宗师苦何指点。

天下九品之中,可列前三,或为九品之首。”

“北祈泰后遣其潜入庆国,意在暗重臣,毁我朝基。

目标非止叶仲、林珺,亦包括太子、二位皇子、林相、六部众臣——”

他稍顿,声音愈冷,“乃至陛下。”

御书房内骤然死寂,空气仿佛凝滞。

李成前面露惊意,二皇子眼帘微垂,神情难测。

犯闲静立一侧,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常,心底却暗呼侥幸。

他未想到陈平平竟能推出这般完美的替罪之人,每一处细节皆严丝合缝,因果逻辑无懈可击。

若非他知晓实为五逐所为,只怕自己也要信了这番说辞。

而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李成道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万未料到,最终揽下这桩罪名的,竟会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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