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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光熹微,锦云坊后院那桶火油已经被清理净,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刺鼻的味道。地上有两道拖拽的痕迹,延伸向院外——那是赵铁柱押送纵火者去县衙时留下的。

李崇文站在井台边,手里捏着昨晚陈默递上的条陈。薄薄的几页纸,却重似千钧。

“三年为期,租机分利……”他低声念着,指尖在“租机”二字上摩挲,“官府作保,立契备案……若推行,当先以吴江为试行,再推及苏州,后及江南……”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默端着一碗粥过来:“大人用些早点吧。”

李崇文接过粥碗,却不急着喝,抬眼看他:“你这章程,昨夜本官想了半宿。推行起来,有三难。”

陈默垂首:“请大人示下。”

“一难在钱。”李崇文道,“锦云坊纵然能造五十台织机,但租给织户,需要先垫付成本。一台十两,五十台就是五百两。这钱从哪来?”

“工部给的专利费,草民分文不取,全数投入。”陈默道,“二百两定金,可造二十台。待这二十台租出,有了收益,再投三十台。如此滚动,不需额外本金。”

李崇文挑眉:“你舍得?”

“草民要的不是五百两银子,是江南织户都用上新机。”陈默坦然,“机子多了,产出的绸缎就多。锦云坊专做妆花缎这类高端货,普通绫罗绸缎让给其他织户。大家各有生计,市场才能做大。”

“二难在人。”李崇文又道,“新织机虽好,但织户用惯了旧机,未必肯改。且培训织工,需时耗力,谁来做?”

“草民来做。”陈默道,“锦云坊可设‘传习所’,免费教授新机用法。每教会一人,官府补贴锦云坊五钱银子作为酬劳。织户学会后,若愿意租机,租金减半;若不愿,也不强求。”

李崇文眯起眼:“官府哪来的银子补贴?”

“丝税。”陈默道,“江南十府,年征丝税约十万两。若新机普及,产量增三成,丝税便可增三万两。取其中一成补贴传习,不过三千两,却可换来三十万两的增收。这笔账,大人可算过?”

李崇文手指一颤。

他昨夜确实算过。但算的是织机本身的效益,未算税收的增量。若真如陈默所言,丝税能增三成……那不止是苏州府,整个江南的赋税都要改写了。

“第三难,”他放下粥碗,直视陈默,“你如何保证,织户租机后,真能分利?若他们赖账,你待如何?”

“立契。”陈默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草民拟的租机契书,请大人过目。”

李崇文接过,纸上字迹工整:

立租机契人某某,今租到锦云坊改良织机一台,押金五两,月租三钱。所织绸缎,三成利归锦云坊,七成利归己。三年期满,押金返还,织机归租机人所有。若中途毁约,押金不退,织机收回。空口无凭,立契为证。

契书末尾,还列了细则:锦云坊负责维修织机、教授用法、包销三成绸缎;租机人需按规程作、按时分利、不得私拆仿制。

“包销三成绸缎?”李崇文注意到这一条。

“是。”陈默解释,“织户多是小本经营,有货无路。锦云坊与庆余堂、瑞福祥等大商号有契,可代为包销。如此,租机人无须担忧销路,只安心织布即可。”

李崇文沉默良久。

粥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晨光渐亮,后院传来织机启动的“咔嗒”声。学徒们开始上工了。

“陈守拙,”李崇文终于开口,“你这套法子,若真能成,当可造福万千织户。但本官有一问——你图什么?”

陈默抬眼:“大人何意?”

“你献织机于朝廷,不图官身;你推行新法于民间,不图巨利。”李崇文目光如炬,“你一个商人,不图财不图名,图什么?”

陈默看着后院那些忙碌的身影。

周师傅在教新学徒检修织机,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丝。孙把式正调试一台新装的花楼机,额头上沁出汗珠。刘小满蹲在染缸旁,小心翼翼地下料。

更远处,那几十个学徒踩着踏板,梭子在经线间穿梭。他们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十四五岁,手脚却已磨出老茧。

“大人可曾去过松江?”陈默忽然问。

李崇文一怔:“去过。万历四十二年,奉旨巡视松江织造。”

“那大人可曾见过,松江织工的手?”陈默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布满薄茧,“织工从六七岁开始学艺,到十六七岁手艺纯熟,但到三十岁,眼睛就花了,腰也弯了,再也织不动细活。到四十岁,手抖得连梭子都拿不稳,只能去做些浆洗、染布的杂活。到五十岁……大多活不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织一匹妆花缎,从挑花到织成,要过七十二道工序。一匹缎子卖五十两,织工只得三钱工钱。大人,这公平吗?”

李崇文无言以对。

“草民改良织机,不是为了织更多缎子,卖更多银子。”陈默收回手,“草民是想让织工少费些力气,多挣些钱;是想让学徒少熬几年,早点出师;是想让那些四十岁就织不动的人,能多织十年、二十年。”

他看向李崇文,眼神清澈:“这,就是草民所图。”

晨风吹过,带来染坊里蓼蓝的味道。

李崇文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工部时,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抱负——要造更好的农具,修更牢的河堤,让天下百姓少受些苦。

可二十年过去,他成了员外郎,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明哲保身。那份初心,不知何时,早已蒙尘。

“本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本官会写一份奏疏,将你所言、所见、所行,如实呈报工部。至于朝廷如何定夺,非本官能左右。”

“谢大人。”陈默深揖。

“不必谢。”李崇文扶起他,“要谢,就谢你自己——没让本官白跑这一趟。”

三后,李崇文启程回京。

临行前,他将赵铁柱和十二名匠人留下,嘱咐道:“好生学,莫藏私。锦云坊会的,你们要会;锦云坊不会的,你们也要琢磨会。”

赵铁柱郑重应下。

马车驶出锦云坊时,李崇文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作坊。

晨光里,织机声如水。

他知道,这声音会传遍江南,传遍大明。

也许会改变什么。

也许会,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至少,他试过了。

李崇文走后,锦云坊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十台花楼机夜不停,专织妆花缎。孙把式带着刘小满和刘小安兄弟,三班倒盯着。周师傅则领着工部那些匠人,在偏院搭起工棚,开始仿制改良织机。

赵铁柱不愧是匠作营掌案,手艺精湛,又肯吃苦。头一天看周师傅造机,第二天就能上手。到第三天,已经能带着其他匠人独立作业。

“陈掌柜,您这‘偏心轮’的机关,妙啊!”赵铁柱摸着刚装好的连杆,赞不绝口,“比工部库房里那些老织机,强了不止一筹!”

陈默笑道:“赵掌案过奖。工部匠作营高手如云,草民这点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您别谦虚。”赵铁柱正色道,“实不相瞒,工部这些年也琢磨过改良织机,但那些大人老爷们,光会画图,不懂实。造出来的机子,不是这里卡,就是那里松。不像您这个,实实在在,每个机关都用在刀刃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工部历年织机图样,您瞧瞧,给指点指点。”

陈默接过,翻开一看,果然是工部的图纸。线条工整,标注详尽,但许多地方过于理想化,忽略了实际作的难度。

“这里,”他指着一处齿轮传动,“用铸铁齿轮,太重,织工踩不动。得换成硬木齿轮,外包铜皮。”

“还有这里,”又指一处综片联动,“综片太多,连杆太长,容易变形。可以分两组,用两套连杆分别控制。”

赵铁柱听得连连点头,掏出炭笔在图纸上做标记。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常常忘了时辰。有时周师傅也加入进来,三个老匠人围着一张图纸,能讨论到深夜。

半个月后,第一台工部仿制的改良织机诞生了。

赵铁柱亲自试机,一天下来,织了两匹半绫。

“成了!”他激动得满脸通红,“陈掌柜,周师傅,这台机子,我带回工部,那些大人们准保挑不出毛病!”

陈默却道:“赵掌案且慢。这台机子,草民还想再改改。”

“还改?”赵铁柱愣住,“已经比旧机快一倍了!”

“还能更快。”陈默在图纸上画了几笔,“您看,这综片提起放下,全靠织工脚力。若是在这里加个‘弹簧’——”

他画了个螺旋状的线条。

“弹簧?”赵铁柱没见过这东西。

“用铁丝绕成螺旋,一头固定,一头连着综片。”陈默解释,“织工踩下踏板时,弹簧压缩;松开时,弹簧弹回,帮综片复位。如此,织工省力,速度还能再提三成。”

赵铁柱盯着那螺旋线,眼睛越来越亮:“妙!太妙了!陈掌柜,您这些奇思妙想,都是从哪来的?”

陈默笑而不答。

总不能说,是从前世记忆里来的吧?

有了弹簧助力,改良织机的效率果然再上一个台阶。赵铁柱带人一口气造了五台,每台都试织三天,确保无误。

这期间,锦云坊的第一匹妆花缎也织成了。

深蓝的底色,梅兰竹菊四君子环绕如意纹,金线勾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沈墨捧着这匹缎子,手都在抖。

“东家,这……这简直是宝贝啊!”

“是宝贝,也是敲门砖。”陈默道,“装箱,明送织造局。”

十月初八,苏州织造局。

王公公抚摸着那匹妆花缎,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开口:“李崇文回京前,来见过咱家。”

陈默垂首:“是。”

“他说你是个能吏之才,想荐你去工部,你不去。”王公公抬眼看他,“他说你想在民间推行新织机,造福百姓。”

“草民不敢当‘造福’二字,只是尽本分。”

“本分……”王公公笑了,“你这本分,可了不得。工部的奏疏,三天前就到了司礼监。皇上看了,批了两个字——”

他顿了顿,缓缓道:“‘可试’。”

陈默心头一震。

皇上……批了?

“皇上说,若真能如奏疏所言,新机普及,丝税增三成,当为江南织户立生祠。”王公公盯着他,“陈守拙,你可知道,这话的分量?”

陈默深吸一口气:“草民惶恐。”

“惶恐没用。”王公公起身,走到窗前,“皇上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可试’二字,既是恩典,也是枷锁。试成了,你是功臣;试不成,你就是欺君。”

他转身,目光如刀:“三个月,十匹妆花缎,你织出来了,很好。但接下来的事,才是真正的考验。”

“请公公明示。”

“工部要在苏州府试行新机,皇上点了周起元督办。”王公公道,“周起元上了折子,举荐你为‘苏州府织造提举’,正九品,专司新机推行。”

陈默愣住了。

正九品……织造提举……

“别高兴太早。”王公公冷冷道,“这提举,一没品阶,二没俸禄,三没实权。就是个虚衔,方便你行事。但就是这虚衔,朝里已经有人不满了。”

“不满?”

“说你‘以匠入仕,有违祖制’。”王公公哼了一声,“说周起元‘任人唯亲,败坏纲常’。这些折子,都压在司礼监,没让皇上看见。”

陈默明白了。

这是要拿他当枪使。

成了,是周起元的政绩;败了,是他陈守拙的罪过。

“草民……愿为朝廷效力。”他躬身道。

“不是为朝廷,是为你自己。”王公公走回案前,“你那个‘租机分利’的法子,周起元报上来了。皇上觉得新鲜,准了。但前提是——你得先在吴江县做出样子来。做成了,推广全府;做不成,提举,锦云坊……也难保。”

陈默心头一紧。

这是把他和锦云坊,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草民明白了。”他沉声道,“必不辜负皇上、公公、周大人的期望。”

“明白就好。”王公公摆摆手,“去吧。十匹妆花缎,织造局收了。银子找司库支。至于提举的任命文书,周起元会派人送去。”

陈默躬身退出。

走出织造局时,天已过午。

秋阳高照,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东家?”沈墨等在门外,见他脸色不对,忙上前扶住。

“没事。”陈默摆摆手,“回吴江。”

马车驶出苏州城,沿着官道向南。

车厢里,陈默闭目养神,脑海里却翻腾不休。

织造提举……正九品虚衔……租机分利试点……

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东家,”沈墨小声问,“王公公……没为难您吧?”

“没有。”陈默睁开眼,“反而给了个官身。”

“官身?!”沈墨惊得差点跳起来。

“虚衔而已。”陈默简单说了经过。

沈墨听完,沉默良久。

“东家,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他忧心忡忡,“成了,是周知府的政绩;败了,是咱们的罪过。那些反对的大人,会不会……”

“会。”陈默平静道,“所以咱们只能成,不能败。”

“可是租机分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沈墨掰着手指,“织机要造,织工要教,绸缎要销,账目要清……哪一环节出错,都是麻烦。”

“所以要快。”陈默道,“趁反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先把摊子铺开。等他们想动手时,木已成舟。”

沈墨想了想:“东家,那咱们先从哪开始?”

“从最近的开始。”陈默掀开车帘,看着路旁的村庄,“吴江县三百七十六家织户,先找最穷的、最愿意改的。一台织机,押金五两,月租三钱,他们出不起,咱们可以赊。”

“赊?”

“对。”陈默放下车帘,“押金不用现银,用织出的绸缎抵。第一年,织户交六成利给咱们;第二年,交五成;第三年,交四成。三年期满,织机归他们,往后只交三成利。”

沈墨飞快地心算:“这样……咱们前期投入大,回本慢。”

“但织户门槛低,愿意的人就多。”陈默道,“只要有一百家愿意赊,就是一百台织机。一百台织机,一年能织多少绫罗?三成利又是多少?”

沈墨愣住了。

一百台织机,每台一天织三匹绫,一年就是十万匹。一匹绫净利三钱,十万匹就是三万两。三成利,就是九千两。

而这,还不算锦云坊自己的产出。

“可是……”沈墨犹豫,“织户分散在四乡八里,咱们怎么管?怎么收账?怎么维修?”

“设‘机站’。”陈默显然早有打算,“每个乡设一个机站,派两个伙计常驻。一个教织机用法,一个收账记账。织机坏了,伙计去修;绸缎多了,伙计集中收,统一运到城里卖。”

沈墨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就像……就像驿站!”

“对,就像驿站。”陈默点头,“织户只管织布,其他一概不用心。织得好,有赏;织得差,有罚。赏罚分明,他们自然用心。”

他顿了顿:“但最关键的一环,是销路。”

“销路有庆余堂、瑞福祥……”

“不够。”陈默摇头,“一百台织机,一年十万匹绫罗,庆余堂一家吃不下。得找更大的买家。”

“更大的买家……”沈墨思索,“苏州府最大的绸缎商是‘裕昌号’,东家姓胡,据说跟南京的勋贵有关系。可裕昌号一向只跟大织造坊做生意,看不上咱们这些小作坊。”

“以前看不上,以后未必。”陈默道,“等咱们的机站铺开,产量上来,裕昌号自然会找上门。但在这之前,咱们得主动。”

“怎么主动?”

“带着样品,去南京。”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南京?!”

“对,南京。”陈默目光坚定,“南京是留都,勋贵云集,富商遍地。只要打开南京的市场,莫说一百台织机,就是一千台,产出的绸缎也销得完。”

“可是……”沈墨迟疑,“南京离吴江四百里,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

“所以才要早点去。”陈默道,“等别人反应过来,就晚了。”

他看向窗外,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田野空旷。

冬天快来了。

但在春天到来之前,他要把种子撒下去。

回到锦云坊,已是傍晚。

周师傅和赵铁柱在工棚里忙活,第五台仿制织机即将完工。孙把式带着学徒们在织妆花缎,刘小满在染缸前调色,刘小安在花楼上提综。

一切井然有序。

陈默把众人召集到后院。

“从今天起,”他环视众人,“锦云坊要做三件事。”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计,静静听着。

“第一,十台花楼机,全力织妆花缎。三个月内,必须织出十匹。这是织造局的订单,不能有丝毫差错。”

孙把式重重点头。

“第二,”陈默看向周师傅和赵铁柱,“工部的仿制织机,要尽快完成。完成后,赵掌案带五台回京复命,剩下的五台,留在锦云坊。”

赵铁柱抱拳:“陈掌柜放心,最迟月底,十台全部完工!”

“第三,”陈默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锦云坊要在吴江县设十个机站,赊租一百台改良织机给织户。这件事,由沈先生总负责。”

沈墨站出来:“东家吩咐。”

“你带人,先去四乡八里摸底。”陈默道,“哪些织户最穷,最愿意改,最信得过。摸清底细,咱们再定章程。”

“是!”

“还有,”陈默看向周师傅,“周师傅,您从学徒里挑十个机灵的,教他们织机维修、保养。一个月后,我要他们能独当一面。”

周师傅拍脯:“包在我身上!”

陈默又看向孙把式:“孙把式,你从织工里挑二十个手艺最好的,教他们新织机的用法。也是一个月,要出师。”

孙把式挺直腰杆:“保证教会!”

“刘小满、刘小安。”

兄弟俩站出来:“在!”

“你们兄弟,一个管染色,一个管提综。”陈默道,“染色要匀,提综要准。妆花缎能不能成,关键在你们。”

“我们一定用心!”

安排完毕,陈默走到院中央。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诸位,”他朗声道,“锦云坊能有今天,是靠大家的双手,靠咱们的手艺。但手艺再好,若只关起门来做,终究是小打小闹。”

他指着那些织机:“这些机子,一天能织三匹绫。可江南有多少织户,还在用一天织不了一匹的旧机?他们织得累,挣得少,四十岁就织不动了。”

众人沉默。

这些苦,他们都受过。

“咱们现在有了新机子,有了好手艺。”陈默继续道,“但不能只想着自己发财。要把机子传出去,把手艺教出去。让更多织户用上新机,挣更多钱,过更好的子。”

他顿了顿:“这,就是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可能很难,可能有人骂咱们傻,可能有人捣乱。但我想问问诸位——”

他看向周师傅,看向沈墨,看向孙把式,看向刘家兄弟,看向每一个学徒、织工。

“咱们愿意去做吗?”

寂静。

然后,周师傅第一个开口:“愿意!”

“愿意!”孙把式紧跟着。

“愿意!”刘小满、刘小安。

“愿意!”沈墨。

“愿意!愿意!愿意!”

呼声如,在后院回荡。

陈默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

但他不是一个人。

有这些人在,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十月初十,吴江县衙。

王主簿把一纸公文放在顾文炳面前,脸色灰败。

“少爷,这是知府衙门的批文……吴江县为‘新织机试行地’,由锦云坊陈守拙任‘织造提举’,专司推行……”

顾文炳抓起公文,只看了一眼,就狠狠撕碎。

“织造提举?他陈守拙也配?!”

“这是知府大人亲批,朝廷备案的……”王主簿苦笑,“少爷,咱们……收手吧。陈守拙现在有织造局撑腰,有工部赏识,还有知府举荐……斗不过了。”

“斗不过?”顾文炳双眼赤红,“我顾家三代基业,就毁在一个破落秀才手里?我不甘心!”

“少爷……”

“闭嘴!”顾文炳喘着粗气,“他陈守拙不是要推行新机吗?不是要赊租给织户吗?好啊,我让他推!我让他赊!”

他凑近王主簿,压低声音:“你去告诉那些织户,谁要是敢租锦云坊的机子,顾家就断他的生丝,断他的销路!我看谁敢租!”

王主簿脸色发白:“少爷,这……这是与全吴江织户为敌啊……”

“为敌又如何?”顾文炳狞笑,“吴江的丝行、染坊、绸缎庄,大半是我顾家的产业!我倒要看看,是陈守拙的机子厉害,还是我顾家的银子厉害!”

王主簿还想再劝,但看顾文炳那疯狂的眼神,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躬身退出书房,心里一片冰凉。

顾家,完了。

不是败给陈守拙,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婪,败给了这个新月异的时代。

十月十五,锦云坊第一个机站,在吴江县西郊的柳林村开张。

沈墨带着两个伙计,拉着一台改良织机,在村口搭起棚子。

起初没人敢来。

柳林村有织户二十三户,都是世代织绸为生。听说锦云坊赊租新机,三成利归己,七年白得一台织机,不少人动心。但顾家放话了:谁租锦云坊的机子,就是跟顾家过不去。

顾家掌控着吴江七成的生丝,六成的销路。

没人敢得罪。

沈墨在村口站了三天,只有几个胆大的远远张望,没人上前。

第四天,陈默来了。

他带着周师傅,拉来一车生丝。

“柳林村的乡亲们,”他站在村口大槐树下,声音不大,但清晰,“锦云坊赊租新机,不是要抢大家的生意,是要给大家一条新路。”

村民们围拢过来,但不敢靠太近。

“我知道,有人威胁你们,说租了锦云坊的机子,就断你们的丝,断你们的销路。”陈默环视众人,“那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他指着那车生丝:“锦云坊的机站,不但赊租织机,还赊销生丝!市面上一钱二分一斤的湖丝,锦云坊只收一钱!织出的绸缎,锦云坊包销!价格比市面高一成!”

人群动了。

一钱一斤的生丝?包销?还高一成?

“陈掌柜,此话当真?”一个老织户忍不住问。

“白纸黑字,立契为证!”陈墨从怀里掏出一叠契书,“谁愿意租机,现在就可以签契!生丝当场拉走,织机明天就送来!”

老织户犹豫了。

这时,一个年轻人挤出来:“我签!”

众人看去,是村里最穷的杨三郎。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里就靠他织绸维生。可旧机子慢,一天织不了一匹,挣的钱连药钱都不够。

“三郎,你疯了?”有人劝,“顾家那边……”

“顾家?”杨三郎红了眼,“顾家收我的绸,一匹只给六钱!锦云坊给七钱!还赊生丝!我为什么不签?”

他走到陈默面前,接过契书,咬破手指,按了手印。

“陈掌柜,我信你!”

陈默点点头,让伙计把一担生丝搬到杨三郎面前:“这是五十斤生丝,够织四十匹绫。契书上写明了,织出的绸缎,锦云坊按市价加一成收购。若顾家找你麻烦,来找我。”

杨三郎扛起生丝,眼眶泛红:“陈掌柜,我……我给你磕头!”

“不必。”陈默扶住他,“好好织布,把子过好,就是谢我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三天时间,柳林村二十三户织户,有十八户签了契。

锦云坊的机站,就此立住。

消息传到顾家,顾文炳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反了!都反了!”他嘶吼,“去!去柳林村,把那些签了契的织户,都给我抓起来!”

“少爷,使不得啊!”胡管事跪地苦劝,“陈守拙现在是织造提举,有官府身份!咱们要是动手,就是殴打官差,形同造反!”

“造反?”顾文炳冷笑,“我就造反了,又如何?!”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一个家丁连滚爬爬冲进来,“不好了!府衙来人了!说要……说要查封咱们的绸庄!”

顾文炳浑身一僵:“谁?谁敢查封顾家的绸庄?”

“是……是知府衙门的差役!带着公文,说咱们……说咱们‘欺行霸市、扰乱行市’,要……要封店查账!”

顾文炳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顾家,也完了。

十月二十,锦云坊后院。

陈默看着桌上那封知府衙门的公文,久久不语。

公文是周起元亲笔所写,言明顾家“垄断丝源、压价收购、强买强卖”等十二项罪状,责令其“限期整改,不得再犯”。同时,正式任命陈默为“苏州府织造提举”,专司新机推行事宜。

沈墨在一旁,喜形于色:“东家,顾家倒了!咱们赢了!”

“赢了?”陈默摇头,“顾家倒了,还会有张家、李家。垄断倒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十台改良织机正在组装。周师傅和赵铁柱带着匠人们忙得热火朝天。

更远处,柳林村的机站已经建起,杨三郎们用上新机,一天织出三匹绫,笑得合不拢嘴。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沈先生,”陈默转身,“柳林村的机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我要你在吴江县每个乡,都建一个机站。每个机站,至少赊租十台织机。”

“每个乡?!”沈墨瞪大眼,“东家,咱们哪有那么多织机?”

“工部仿制的织机,月底能出五十台。”陈默道,“锦云坊自己再造五十台,就是一百台。一百台,分到十个乡,每乡十台,刚好。”

“可是钱……”

“钱从织造局的货款里出。”陈默道,“妆花缎的四百五十两,工部专利费的三百两,加起来七百五十两。一百台织机,成本一千两。还差二百五十两,我去借。”

“借?向谁借?”

“庆余堂,瑞福祥,天成号……”陈默道,“告诉他们,锦云坊要建一百个机站,赊一千台织机。让他们,按股分红。”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台织机……

那是什么概念?

整个吴江县,所有织户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多台旧机。

一千台新机,一天就是三千匹绫。一个月九万匹,一年……一百零八万匹!

“东家,”他声音发颤,“这……这太大了吧?”

“不大。”陈默目光坚定,“江南十府,织户三万。一千台,不过是三十分之一。我要的,是让这三万户织户,都用上新机。我要的,是让江南丝绸,从此改天换地。”

他走回桌边,摊开一张江南地图。

手指从吴江出发,划过苏州,划过松江,划过杭州,划过嘉兴、湖州……

“这里是起点。”他轻声道,“但终点,还在很远的地方。”

窗外,夕阳西下,织机声,染缸声,匠人们的吆喝声,学徒们的笑语声,汇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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