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混江龙的痛嚎炸开。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木凳起落,混着骨骼与皮肉承受重击的钝响。
占米起初还有些滞涩,到后来便只剩机械的挥动,仿佛要把先前蜷在墙角挨揍时吞下的所有恐惧与屈辱,都从这沉重的木头里砸出去。
混江龙起初还嚎叫咒骂,渐渐只剩断续的呜咽,身子蜷得更紧。
长凳终于从占米脱力的手中滑落。
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上的汗混着血水滴下来。
林曜这才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罗龙肿起的脸。
“龙哥,”
他语气平淡,“现在能谈了?”
混江龙哆嗦着睁开肿成细缝的眼,声音含混:“地……地盘你拿走……我再给五十万……”
站在一旁的飞机嗤笑一声,抬脚就踹在他肋下。
混江龙虾米般弓起身,咳得撕心裂肺。
“五十万?”
飞机啐了一口,“你当施舍乞丐?”
林曜等那阵咳喘稍平,才缓缓开口:“你这几个月走粉的流水,我不细算。
五百万,买你这条命。
钱到,你带着人滚出深水埗。
从此别再让我看见。”
夜风卷过街面,吹散浓重的铁锈味。
远处霓虹依旧闪烁,映着这一地狼藉,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刚刚落幕。
林曜站起身,背对着身后那群目光灼灼的弟兄,望向长街尽头沉沉的夜色。
钱。
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搞钱,才是这泥潭里唯一真实的王道。
混江龙立在原地,掌心渗出湿冷的汗。
林曜的话像细针,一下下扎进他肺腑里——这半年走货攒下的数目确实可观,可要一口气掏出五百万,非得把下家们的货款全吞了不可。
但命比钱重。
“……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不过迟疑了几秒。
接着他招手唤来最信得过的兄弟,附耳低语几句。
那是他藏钱的暗处。
三人匆匆离场,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半小时后,一只鼓胀的帆布袋搁在林曜脚边。
占米领着人蹲下清点,纸币沙沙作响。
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万。
“带你的人滚。”
林曜收拢钱袋,眼皮都没抬,“往后别让我在深水埗瞧见你——否则自求多福。”
混江龙踉跄退走。
林曜侧首,朝飞机递去一道无声的目光。
飞机会意,身影一闪便隐入巷弄浓影之中。
“——阿曜?我们堂口那个阿曜?”
丽金酒吧深处,靓妈捏着的细长烟卷跌落在波斯地毯上,烧出一小圈焦痕。
她浑未察觉,只瞪圆了眼望向头马大。
“千真万确。”
大沉声道,“混江龙交了五百万买命钱,答应撤出广丰街。
不过……刚出地界就被人做掉了,听说是旧仇。”
靓妈这才慌忙踩熄烟蒂,肥厚的脸颊因惊愕微微发颤:“阿曜哪来这等身手?从前可没见他……”
“底下兄弟都说,他带了几十人掀翻了混江龙几百号。”
大压低嗓音,“对面死了十多个,剩下的全挂彩。”
包厢里蓦然静下。
靓妈倒抽一口冷气,身旁几名保镖交换着眼神——他们太熟悉林曜平的样子,这变故实在教人恍惚。
沉默半晌,靓妈突然咧开嘴,层层叠叠的肉挤作一团:“好!好得很!往后看谁敢来踩我们的场!”
“是,这回阿曜确实威风。”
大附和。
“他人呢?”
“多半回去歇了,夜已深。”
“明早你去寻他,”
靓妈搓着肥短的手指,眼底闪过精光,“我要摆桌替他贺一贺!”
她又扭头对保镖们扬扬下巴,“你们几个,往后多跟阿曜学着点。”
众人连声应和。
住处狭小,三十坪不到的空间里浮着旧木与灰尘的气味。
林曜擦头发,脑中便响起一道清脆的叮咚声——
“任务达成:独霸广丰街,驱逐混江龙。”
“奖励:十万港币(已存入系统),自由属性点+5。”
他暂时未动那笔钱,只将点数匀给敏捷、力量与体魄。
做完这些,睡意仍浅,便顺手按开电视。
荧幕上滚动着琐碎新闻,乏味如隔夜茶水。
林曜环顾这间仄的屋,低声自语:“该换地方了。”
港岛正乘着经济的浪头往上窜,楼价也疯了一般攀升。
普通市民望楼兴叹,就连靓妈这等堂口主事人也只住高级公寓,真正拥有别墅的,不是富豪便是社团龙头。
像他这般地位的,只能租间陋室蜗居。
如今手头攥着五百多万——自然不必上交堂口——拿出一百来万,够在深水埗置办一间像样的公寓。
再过几年,这数目怕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余下的钱他早有盘算:明天就让占米去注册几家公司。
钱生钱,才是硬道理。
他忽然想起明与上司黄炳曜约在天星大厦顶楼见面。
正要闭目养神,电视画面陡然一切——
新闻镜头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黄炳曜。
电视屏幕上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渗进的霓虹微光。
林曜仰面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旧风扇叶片。
新闻播报员的嗓音似乎还粘在空气里。
记总督查黄炳曜,突发心肌梗塞并发脑梗,已成植物人。
其负责事务由重案组警司黄志诚接管。
后续是千篇一律的市民健康提醒,关于体重、油脂、盐分与糖。
他抬手关了电视。
寂静涌上来,带着某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松缓。
黄炳曜倒下,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转机。
那悬在头顶的细线,或许能因此暂缓断裂。
卧底的身份如同一枚埋入血肉的锈钉,知晓其存在并握有 的,原本只有黄炳曜一人。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潜入黑暗的人,往往要被那黑暗浸透骨髓,价值榨取殆尽之前,难见天。
即便侥幸归队,档案上洗不掉的污迹也终将成为枷锁——文职冷板凳,或是街头晒雨淋的指挥岗,那已是仁慈的安置。
一线精锐部队,从不容纳履历沾染灰影的人。
在社团的泥沼里打滚,怎么可能不沾上泥点?不动刀、不染血,大哥凭什么信你?像这具身体原主那样,即便有上司暗中铺路,手下也早已债台高筑:砍过的人,试过的“货”,桩桩件件,皆在法理之外。
但黄志诚……这个名字让林曜眉头微蹙。
此人接手,那份绝密的卧底档案,会不会随之易主?按规定,这类档案属最高机密,仅限单线上司掌握,电子密钥亦由黄炳曜独有。
他走得那样突然,或许来不及交接。
可警务处的内部系统里,会不会存有备份?
想到这里,一丝烦躁蔓上心头。
若黄志诚知晓他的底细,必定会如饿狼扑食般加以利用。
那位警司的行事风格,他早有耳闻:为达目的,手段可以游走于灰色边缘,甚至更暗。
罢了。
林曜吐出一口浊气。
且看明,警队那头是否会传来讯号。
既然阴差阳错踏入这个风云际会的港岛世界,他绝不甘心只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无论是黑是白。
“钱要捞足,位要爬高。”
他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无声低语,随后抬手熄了灯。
睡意尚未降临,同一片夜空下,另一处地方却灯火通明。
和联胜总堂,烟气缭绕。
纵然号称港岛第一社团,在座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名号里掺了多少水分。
比起洪兴的狠厉、东星的张扬、新记的深蒂固,乃至号码帮、水房、倪家等盘错节的势力,和联胜的家底早已虚浮。
不齐心,老迈的“扛把子”
们固守旧位,新人难出头,名册上许多名字早已多年不闻社团事。
真拉到街上与其他帮派硬碰,怕是连近些年崛起的忠信义都未必压得住。
可面子是江湖人的第二层皮。
这“第一社团”
的虚名,上下都绷着劲维持,谁也不愿先戳破。
如今自家一个堂口的“扛把子”
被人做掉,哪怕已是午夜,所有够分量的人物仍被紧急召来,商议对策。
表面上的坐馆是吹鸡,但真正执掌权柄的,是那位端坐主位、身躯肥硕的超级元老——邓伯。
“饮茶。”
邓伯声音平缓,端起小小的功夫茶杯。
众人依样举杯,一饮而尽。
动作整齐,却各怀心思。
荃湾的大,心里就透着畅快。
两年前争坐馆之位,若非混江龙罗龙半路出,如今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本该是他。
邓伯放下茶杯,浑浊却精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阿龙死了。
外面传的风声,说是其他人动的手,跟那个洪兴的林曜无关。”
他顿了顿,“但我觉着,事情没这么简单。
诸位点睇?”
话音未落,北角的窜爆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满脸涨红:“一定是林曜!除了他还有谁?几个钟头前才冲突完,阿龙的钞票被他刮净,地盘也被他吞了!他分明是怕阿龙回头带人报复,索性斩草除!”
他口剧烈起伏,混江龙不仅是他的旧头马,更是他在社团内利益的重要支点,如今支柱垮塌,等于断他一臂。
“窜爆,噉激动做乜?你有证据咩?”
另一元老冷佬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凉意。
“要乜证据?明摆着的事!”
窜爆怒道。
“呵,天真。”
官仔森在旁嗤笑一声,别过脸去。
邓伯的目光掠过争吵的两人,落在下首一个穿着灰色夹克、鬓角已见霜色的中年男人身上。
“阿乐,你先讲。
点睇?”
他点名。
林怀乐,佐敦区扛把子,人称阿乐。
他闻言抬起眼,神色平静无波,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邓伯特意点名他们俩,自然有他的考量——今年正是和联胜话事人 的年份。
大与阿乐,是众人眼中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子的两个。
这一届的龙头交椅,注定要从他们之间产生。
被邓伯点到,阿乐立刻站起身,语气诚恳:
“各位叔伯,各位兄弟,阿龙的事我也很痛心。
我和他同年入会。”
“大家尽管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他讨个公道。
要是洪兴那边给不出像样的交代——”
“要动手,我阿乐绝对冲在第一个。”
“喂!阿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像样的交代’?和稀泥啊?”
窜爆猛地拍桌站起,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
阿乐正要开口,邓伯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转而望向窜爆,声音平稳:
“窜爆,你血压高,别动不动就上火,先坐下。”
邓伯发了话,窜爆只得咬咬牙,悻悻坐了回去。
虽说也是社团元老,但他在邓伯面前的份量,本不够看。
得罪了邓伯,他在和联胜便什么也不是。
等窜爆坐定,邓伯才缓缓接下去说:
“我们和联胜固然势大,可洪兴也不是小社团,整体实力并不输我们。”
“再说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真要拉齐所有人马和洪兴开战,你真当差佬是木头?是白吃饭的?”
安抚住窜爆,邓伯目光转向大,示意他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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