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永安侯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寒意。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雨熙脸上,那双总是威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愤怒。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林雨熙感到喉咙发,她想问是谁下的药,为什么下药,但话卡在喉咙里。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侯府里回荡。永安侯走回书桌后,手指按在摊开的册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永昌十四年,五月二十五,”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宫中设宴,庆贺太后六十寿辰。”
林雨熙屏住呼吸。
书房里只有永安侯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婉清那时刚生下世子五个月,”永安侯的目光落在烛火上,眼神有些恍惚,“身体还很虚弱。我本不想让她去,但太后点名要见,说是想看看侯府新添的嫡孙。”
他停顿了一下。
手指在册子上摩挲,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天很热,”他说,“天气很热。她坐在我身边,我让人给她倒了茶,她喝了几口,说味道有些怪。”
林雨熙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茶?”她轻声问。
“宫宴上统一备的凉茶,”永安侯抬眼看向她,“说是御医调配的,能调理身体。每个女眷都有。”
“只有赵夫人觉得味道怪?”
“是,”永安侯摇头,“后来我问过几位相熟的夫人,她们都说茶味正常。只有婉清……”
他的声音哽住了。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宴席进行到一半,”永安侯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藏着汹涌的暗流,“婉清突然站起来,说要去更衣。我让丫鬟跟着她。一刻钟后,丫鬟慌慌张张跑回来,说夫人不见了。”
林雨熙的手指收紧。
衣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我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找到她,”永安侯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她跪在地上,对着假山磕头,嘴里念念有词,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头发散了,珠钗掉了一地,披风的带子松了,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书房里的温度似乎骤降。
林雨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那时正是宴席最热闹的时候,”永安侯说,“太后、皇上、皇后,还有满朝文武都在。御花园里人来人往,很多人都看见了。”
他的手指握成了拳。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把她抱起来,用披风裹紧,直接出了宫,”永安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回府的路上,她一直在哭,说有人要害她,说茶里有东西。我请了太医,太医说是产后体虚,加上受了惊吓,开了安神的方子。”
“但您知道不是。”林雨熙轻声说。
永安侯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说,“婉清从小在侯府长大,什么场面没见过?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失仪的人。更何况……”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一掌可握,表面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永安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帕。他将丝帕取出,摊开在书桌上。
丝帕中央,有一片浅褐色的污渍。
“这是婉清那天用的手帕,”永安侯说,“她喝茶时用来擦过嘴。我偷偷留了下来。”
林雨熙凑近看。
污渍已经涸多年,颜色很淡,但在烛光下仍能看出不规则的形状。丝帕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是赵夫人的手艺。
“我找人验过,”永安侯的声音冷了下来,“帕子上有残存的药粉。是一种西域传来的,叫‘幻心散’。少量服用会让人产生幻觉,情绪失控。如果剂量再大些……”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雨熙明白了。
如果剂量再大些,赵夫人可能就不只是失仪,而是会做出更可怕的事,甚至可能当场丧命。
“是谁?”她问,“谁下的药?”
永安侯将丝帕仔细叠好,放回盒子。
“我不知道,”他说,“宫宴上人多眼杂,茶水从御膳房送到各桌,经手的人不下二十个。我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盖上盒子,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片刻。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抬眼看向林雨熙,“下药的人,不是冲婉清来的。”
林雨熙怔住了。
“不是冲赵夫人?”
“是冲我,”永安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冲永安侯府。”
烛火又跳了一下。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下雨了。
雨点打在窗纸上,起初很轻,渐渐密集起来。雨声让书房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像一层厚厚的帷幕,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永昌十四年,”永安侯走回书桌后坐下,“朝廷正在商议北疆驻军换防的事。我手握十万边军,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太子党想让我支持东宫,亲王党想让我保持中立,甚至倒向他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有节奏的叩击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
“婉清出事前三天,”他说,“兵部侍郎刘文远来找过我。他是亲王的人,话里话外暗示,如果我能‘识时务’,将来必有厚报。我拒绝了。”
林雨熙的呼吸一滞。
“您怀疑是刘侍郎?”
“我怀疑所有人,”永安侯的眼神锐利如刀,“太子党,亲王党,甚至……府里的人。”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但落在林雨熙耳中,却重如千钧。
“府里?”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永安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冷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出狂乱的影子。永安侯站在窗前,背影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孤独。
“婉清出事后,”他的声音随风飘来,“府里陆续有下人离开。伺候她的两个贴身丫鬟,一个说家里老母病重,要回乡照料;另一个突然得了急病,没几天就死了。厨房负责茶水的婆子,说是年纪大了,求了恩典出府养老。就连当时跟着婉清进宫的嬷嬷,也在三个月后‘失足’落井。”
林雨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都死了?”
“不是都死了,”永安侯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都离开了。离开得净净,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像沉闷的鼓点。
“我让人暗中查过,”永安侯走回书桌,“那些离开的下人,有的确实回了老家,有的不知所踪。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离开前,都收到过一笔钱。”
“多少钱?”
“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十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雨声,雷声,还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所以您怀疑,”林雨熙缓缓开口,“府里有内应。有人收买了那些下人,让他们在关键时刻闭嘴,或者……动手。”
永安侯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很聪明。”
“那您查出来了吗?内应是谁?”
“没有,”永安侯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一年了,我查了一年,一点头绪都没有。那个人藏得很深,深到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多心了。”
但他知道不是。
林雨熙也知道不是。
赵夫人的死太过蹊跷,下人的离开太过巧合,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的真相——侯府内部,潜伏着敌人。
“世子知道吗?”她突然问。
永安侯的眼神暗了暗。
“他不知道具体的事,”他说,“但他记得一些片段。婉清发病时,他就在旁边。娘抱着他,他看见母亲跪在地上磕头,头发散乱,嘴里说着胡话。那时他才五个月,按理说不该有记忆,但……”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他就是记得,”永安侯的声音低了下去,“每次学跪立,他都会哭。陈嬷嬷试过,李嬷嬷试过,所有教养嬷嬷都试过,没用。直到你来了。”
林雨熙的心揪紧了。
“您让我教世子礼仪,不只是为了太夫人寿辰。”
“是,”永安侯坦然承认,“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解开他的心结。如果你能,说明你有办法。如果你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雨熙明白了。
如果她不能,她可能也会像之前的嬷嬷一样,被换掉,被遗忘。侯府不需要没用的人。
“现在您告诉我这些,”她看着永安侯,“是觉得我能帮上忙?”
永安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烛台前,拿起铜剪,剪掉一截烧焦的烛芯。烛火猛地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的跳动。烛油顺着烛身流下,在烛台上凝结成白色的泪痕。
“婉清死后,”他说,声音很轻,“我没有再娶。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身边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不知道哪个笑容背后藏着刀,哪句关心底下埋着毒。”
他放下铜剪。
金属与烛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老夫人催过我很多次,”他继续说,“说侯府不能没有主母,世子不能没有母亲。我纳了几房妾室,都是家世清白、背景简单的。但她们……她们要么怕我,要么想利用我。没有一个,能让我放心说这些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雨熙脸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但你不一样,”永安侯说,“你进府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你教世子是用心,不是应付差事。你打听婉清的事,是为了帮孩子,不是为了挖隐私。”
林雨熙的喉咙发紧。
“侯爷……”
“叫我名字,”永安侯打断她,“现在这里没有侯爷,没有嬷嬷。只有两个……两个同样背负着过去的人。”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瞬间的亮光将书房照得惨白。
紧接着雷声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我叫赵珩,字屹川”永安侯说,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屹立的屹,山川的川。这是我父亲取的名字,他希望我能像山一样屹立不倒,像川一样包容万物。”
林雨熙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永安侯的名字。
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威严的男人,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婉清叫赵婉清,”赵珩继续说,眼神变得柔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老侯爷部下的女儿,父亲战死后,老侯爷把她接进府里抚养。她比我小两岁,总是跟在我后面,叫我‘屹川哥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淡,很苦的笑容。
“我们成亲那年,我二十二,她二十,”他说,“她说要给我生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像我,女儿像她。我们要一起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然后我们老了,就回江南老家,买一处临水的宅子,种满她最喜欢的兰花。”
他的声音哽住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世子出生时,她很高兴,”赵珩深吸一口气,“说这是第一个,还有两个。她说要亲自教女儿绣花,要让我教儿子骑马射箭。她说……”
他说不下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雨声,雷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林雨熙感到眼眶发热。
她想起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如果孩子还在,现在应该已经会走路,会叫娘了。她也会像赵夫人一样,为孩子规划未来,想象着孩子长大后的样子。
可是没有如果。
她的孩子没了,赵夫人死了。
她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
“侯爷,”她轻声说,“不,屹川……我能这么叫您吗?”
沈屹川看着她,点了点头。
“赵夫人的事,我会继续查,”林雨熙说,声音很坚定,“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攀附。是为了世子,也为了……为了一个母亲。”
赵珩的眼神动了动。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他问。
“知道。”
“如果被内应发现,你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雨熙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雨丝在灯笼光中飘飞,像无数银色的丝线。
“因为我也有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虽然他不在了,但我永远是他的母亲。我知道一个母亲会为了孩子做什么,也知道一个孩子失去母亲有多痛。世子还小,他不懂这些阴谋算计,他只知道害怕。我想让他不再害怕。”
赵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好,”他终于说,“我信你。”
三个字。
很轻,但很重。
重到林雨熙感到肩上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那不是负担,是责任,是信任,是一份她从未想过会得到的托付。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赵珩说,“无论查到什么,都要先告诉我。不要擅自行动,不要打草惊蛇。你的安全,比真相更重要。”
林雨熙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
赵珩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青铜所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永安”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雄鹰。他将令牌递给林雨熙。
“这是侯府的通行令,”他说,“凭此令,你可以自由出入府中大部分地方,包括……婉清生前住的院子。”
林雨熙接过令牌。
令牌很沉,触手冰凉,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她能想象沈屹川这些年多少次摩挲这块令牌,多少次对着它思念亡妻。
“赵夫人的院子……还保持着原样?”她问。
“是,”赵珩说,“我让人定期打扫,但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动。也许……也许你能在那里找到什么。”
林雨熙将令牌握紧。
青铜的凉意透过掌心,直抵心底。
“我会小心的。”
赵珩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像计时沙漏的声音。远处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你回去吧,”他说,“天亮了,被人看见你从我书房出去,对你不好。”
林雨熙站起身。
腿有些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烛火已经烧得很短了,烛泪在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书房里弥漫着蜡烛燃烧后的焦味,混合着墨香和雨后的湿气息。
“侯爷,”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赵珩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一年了,我终于……终于能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林雨熙的眼眶又热了。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东方天际已经泛白,几颗残星还在闪烁。走廊上的灯笼还亮着,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她握紧手中的令牌。
青铜的棱角硌着掌心,有些疼,但那疼痛让她清醒。
侯府深处,藏着一条毒蛇。
而她,要找出那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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