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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余音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熏香气。

我默默收拾着她刚才激动时碰乱的箩筐。刚把东西归置好,准备去后头看看煨着的莲子羹,厨房管事的孙嬷嬷撩开布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朝我招手:“忍冬,你来。”

孙嬷嬷五十多岁,是夫人从袁家带过来的老人,面相严肃,但心肠不坏,平里对我还算和气。我跟着她走到厨房后院堆放柴火杂物的小偏厦里,这里僻静,孙嬷嬷在一条旧条凳上坐下,也示意我坐。

她没急着开口,先是打量了我几眼,叹了口气。

“刚才大小姐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小姐心是好的,她是真喜欢你,想护着你。”

我点点头。

“可是啊,忍冬,” 孙嬷嬷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复杂,“大小姐那是什么人?她是咱舒县头顶上的天!她娘是汝南袁氏的姑娘,哪怕是个旁支,在这江淮地界,那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太守老爷都得敬着夫人,捧着大小姐。她说要给你撑腰,那是她有这个底气,抬抬手的事儿。”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恳切道:

“可你……你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

“大小姐说你天残,话是直了点,可……那是实话。” 孙嬷嬷的目光扫过我的喉咙,带着不忍,却依然坚持说下去,“你是个哑巴,说不了话。这放在寻常百姓家,都是顶天的缺陷。更别说,你还是个没没底的流民。衙门黄册上有你的名字吗?有你的户头吗?你连咱们府里正经奴仆的卖身契都没有一张!说句难听的,你都不算余家的人,大小姐一走,夫人一句话,你就能被撵出去,跟外头那些流民没两样!”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心上。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在这里,就像水面的浮萍,无无凭。

“大小姐说给你找个‘实诚人家’做正头娘子……” 孙嬷嬷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的傻姑娘,哪个体面人家,会娶一个哑巴做正妻? 那不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唾沫星子都能淹死那家人!以后怎么在乡邻间抬头?儿子怎么说亲?女儿怎么嫁人?”

她顿了顿,看着我骤然苍白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能真心实意娶你过门的,只有那些……跟你差不多的流民,或者穷得揭不开锅、实在讨不到老婆的破落户。那种子,你还没过够吗?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冻得手脚生疮,一场小病就能要了命……你不是从那种子里爬出来的吗?你还想回去?”

我浑身发冷,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粗糙的衣摆。

见我听进去了,她语气循循善诱:“你再想想二公子。是,他是庶出,姨娘生的。可再庶出,他也是太守府的公子!在这舒县,除了太守和大小姐,谁能比他尊贵?你跟了他,哪怕是个妾,那也是太守公子的姨娘!”

她的眼睛亮起来,“吃的是什么?顿顿精米白饭,时令鲜蔬,三天两头有肉腥! 穿的戴的,就算不是顶好的绸缎,那也是细棉细布,冬天有厚实保暖的袄子,夏天有轻薄的纱衣。头上手上,总能有点银簪子、银镯子点缀。住的,是单独的屋子,不用跟人挤大通铺。病了,有府里养的郎中给瞧,有药吃。一辈子,再不用为一口吃的、一件穿的、一片遮风挡雨的瓦发愁!”

她拍着大腿,“这还不是福气?这是你祖宗八代积了德,才修来的大福气!二公子他是真瞧上你了,这是你的造化!”

“忍冬,嬷嬷是过来人,不会害你。这世道,对咱们女人本来就难。对你这样的……更是难上加难。你……但凡是个有娘家或者身子健全的,嬷嬷都不会跟你说这些。”

她又强调一遍:“忍冬,你可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能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就赶紧抓住。别去想那些够不着的了。”

孙嬷嬷说完,又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堆满柴草的偏厦里。

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慢慢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孙嬷嬷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我早已千疮百孔却仍试图挺直的脊梁骨里。

“……哪个体面人家,会娶一个哑巴做正妻?”

“……能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就赶紧抓住。别去想那些够不着的了。”

“忍冬,你可得认清楚自己是谁呀。”

对啊,我扪心自问:忍冬,你是谁?

你是一个流民,你是一个哑巴,你没爹没娘,孑然一身,这天地间哪有你的依靠呢?

我抱住膝盖,那冰冷湿的自卑和厌弃感,从脚底心一下窜上来,要把我吞没。

忍冬,你真的……只配这样吗?真的只配做个玩意儿,被关在后院,生死荣辱全凭别人一句话吗?

不。

不是的!

我猛地抬起头,我看到孙嬷嬷刚刚坐过的条凳,仿佛她还在那里,用那种“为你好”的眼神看着我。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委屈和不甘的热流,冲垮了我的沉默。我几乎是扑到孙嬷嬷刚才的位置面前,尽管那里空无一人。

我开始比划。手在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和手势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但我停不下来。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拼命地摇头,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然后指向天空,又指向地面——

我有来处,我有归处,我不是凭空生出来的野草!

“我有爹,有娘!” 我的手势急促而用力,仿佛要凭空画出他们的样子,“我娘……是医婆!她救过好多人!她给我取名字,叫忍冬!她说,冬天再冷,也要活下去!” 眼泪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我爹……是仵作!衙门里的宋仵作!” 我的手模仿着验尸的动作,那么认真,那么郑重,“他教我认字,教我道理!他说,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他要我做个明白人!”

我的手势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切能证明自己的浮木:“他们会疼我!给我留吃的!教我手艺!娘说,以后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实过子!爹说,宁为饿死骨,不做榻上玩!”

“我不是没爹没娘!我不是天生贱种!我有人疼过!有人教过!我是好人家的孩子!” 我的心在嘶喊,尽管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指着自己,又指向门外广阔的方向,“我会救人!我认得草药!我懂验伤!我能活!我手巧!很多姑娘……小满,余小姐……她们都愿意跟我说话,跟我好!”

“我不是……不是只配当个妾!” 这个手势,我做得绝望而用力,仿佛要把它从自己的命运里撕扯出去,“爹娘想我……好好活!像个人一样活!找一个……真心的人!穷不怕,破不怕,流民也不怕!只要他把我当人看!当妻子看!我们一起活,一起吃饭,一起挨冻受饿……都行!只要……只要我们是平等的!”

“我不去后院!我不当玩意儿!” 我的手狠狠划过后颈,想起三姨娘那空洞的眼神,“忍冬花……长在野地里!再冷也开花!我不要被剪下来,在华丽的瓶子里!那会死的!会闷死的!”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胡乱奔流,冲刷着我布满灰尘和泪痕的脸。我的手势渐渐慢下来,变得虚弱,我不再是向孙嬷嬷证明,我是在向自己确认:“忍冬……是好的。忍冬,值得被好好对待。就算只有一个人这么觉得……就算……再也没人这么觉得了……”

我哽咽着,手势停在了半空,最终缓缓落下,捂住了自己泪流不止的脸。

柴房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深沉的暮色。

我说出来了。

尽管只有我自己“听”见了。

可孙嬷嬷那些话,像火一样烫过我的心,留下再也抹不去的焦痕。

但我不认命。

是的,我穷,我哑,我卑微如尘。

但我有过爱,学过艺,存着善,守着一条不肯跪下的脊梁。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我的坚持可笑至极,一文不值。

也许我真的等不到那个把我当“妻子”看待的真心人。

也许最终,我还是会冻死、饿死在某条无名路边。

但是,只要我还记得沈医娘的温暖,宋老爹的骨气,记得我自己也曾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珍惜过、期待过……我就无法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做物件,塞进那个名为妾的华丽盒子里。

那比死亡更让我恐惧。

我慢慢止住哭泣,用袖子狠狠擦眼泪。脸上辣地疼,心里却像被这场无声的暴雨洗过一遍,那些自卑的淤泥被冲开些许,露出底下虽然残破却依旧坚硬的基石。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出柴房时,厨房的灯光已经亮起,人声喧闹。

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里。

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路还长。

也许没有路。

但我的脚,要踩在自己认定的方向上。

哪怕,那方向通往的,是更深、更冷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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