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玄鹰卫外衙签押房。
陆九站在沈寒的桌案前,看着铺开在桌面上的七份卷宗。卷宗很薄,每份只有两三页纸,但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用朱笔写着:“承平十七年九月初九,城南永定坊,男童刘宝儿,年六岁,失踪。”
沈寒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划过。
“七天,七个孩子。”他的声音平静,但陆九能听出下面压着的寒意,“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五岁。都是夜里失踪,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目击者,像是……凭空消失。”
陆九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翻开。
里面记录得很简略:刘宝儿,父刘大,码头苦力;母早亡。九月初九夜,刘大下工回家,发现儿子不在。以为去邻家玩耍,寻遍街坊无果,次清晨报官。现场无打斗,无血迹,门窗完好。邻居称未闻异响。
下面附着顺天府捕快的查访记录:排查周边无果,疑为拐卖,已发海捕文书。
再下面是玄鹰卫的批注:“案发时辰相近,手法雷同,或涉邪术、异教,转玄鹰卫协查。”
“协查?”陆九抬头,“顺天府破不了,才转给我们?”
“他们不敢查。”沈寒说,“七起案子,分布在京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时间却集中在七天之内。这不像寻常拐卖——拐子不会这么张扬,更不会专挑贫苦人家的孩子。”
“为什么专挑贫苦人家?”
“因为没人会深究。”沈寒冷笑,“富户丢了孩子,会悬赏,会托关系,会闹得满城风雨。贫苦人家丢了孩子……报官了事,官府登记在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九的心里一沉。
他想起了猫儿巷,想起了那些天不亮就要起来磨豆腐、天黑了还在街边摆摊的穷人。他们的孩子,就算丢了,又能怎样?
“大人觉得,这案子……和‘那种东西’有关?”他试探着问。
沈寒没有直接回答。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匣,推到陆九面前。
“打开看看。”
陆九打开木匣。
里面是七个小布袋,每个布袋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孩子的名字和失踪期。他拿起一个布袋,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不是黑鳞粉末——黑鳞粉末更细,颜色更深,泛着幽暗的光泽。这种粉末颗粒稍粗,颜色偏灰,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味。
“这是在每个孩子失踪的现场附近,都发现的粉末。”沈寒说,“顺天府的蠢货以为是煤灰,没在意。但我们的人验过了,这不是煤灰,是……骨灰。”
骨灰。
陆九的手一颤,布袋差点掉在地上。
“人骨?”
“混合骨。”沈寒说,“有人骨,也有……兽骨。研磨得很细,掺了其他东西,具体成分还在验。但可以肯定,这东西不寻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练的灰鹰预备队。
“这七起案子,已经交给你们这批新人,作为‘见习案’。”他转过身,“你和陈桐一组,负责城南两起。其他人负责城北、城东、城西。”
陆九愣了一下。
和陈桐一组?
那个将门之后,瞧不上他出身,昨天还在刑讯课上问他的陈桐?
“大人,”陆九艰难地说,“陈小旗他……”
“他不喜欢你。”沈寒打断他,“我知道。但这是命令。玄鹰卫办案,不问喜好,只问能力。陈桐有将门背景,熟悉官面规矩;你有市井经验,熟悉底层门道。你们互补。”
他走回桌边,看着陆九。
“而且,我需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陆九明白了。
这是考验。不仅是破案的考验,也是为人处世的考验。
“小人……遵命。”
—
辰时三刻,训练场。
陈桐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服,腰间佩刀,手里拿着两份卷宗。看见陆九过来,他皱了皱眉。
“沈大人说了,城南两起,归我们。”他把一份卷宗扔给陆九,“刘宝儿,六岁,永定坊。张小花,七岁,铁帽胡同。你先看,看完说想法。”
陆九接过卷宗,快速浏览。
和刘宝儿案类似,张小花也是夜里失踪,现场无痕迹,父母都是贫苦人。不同的是,张小花失踪前三天,曾经发烧,她母亲带她去过城隍庙,求过符水。
“符水?”陆九抬头。
“城南一带的陋习。”陈桐说,“孩子病了不去医馆,去庙里求符,烧成灰和水喝。蠢。”
“那庙……”
“城隍庙,香火旺,道士多。”陈桐说,“顺天府查过了,没发现异常。但我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张小花失踪那晚,她父亲在码头值夜,母亲去给东家洗衣服,很晚才回。”陈桐说,“家里只有她和祖母。祖母耳背,睡得很沉。但邻居说,那晚听见巷子里有铃铛声。”
“铃铛声?”
“很轻,很脆,像小孩子玩的拨浪鼓。”陈桐看着他,“你打更七年,夜里听到过这种声音吗?”
陆九想了想,摇头:“夜里除了更夫和巡夜兵丁,很少有人走动。就算有,也不会摇铃铛——太显眼。”
“所以可疑。”陈桐收起卷宗,“我的想法是,从城隍庙查起。看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的道士,或者……有没有人卖那种符。”
陆九沉默了片刻。
“陈小旗,”他说,“我觉得,应该从鬼市查起。”
“鬼市?”陈桐的眉头皱得更深,“那是销赃的地方,和拐孩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鬼市不只是销赃。”陆九说,“那里什么都有卖:赃物、私盐、违禁药材,还有……人。”
他顿了顿。
“我早年听说过,鬼市有些暗门子,专门收孩子。男孩卖去当‘瘦马’、当戏子,或者……当药引。女孩卖去娼馆,或者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
陈桐的脸色变了。
“药引?”
“只是听说。”陆九说,“但鬼市那些贩子,消息灵通。如果京城里真有大规模拐孩子的事,他们一定知道风声。”
陈桐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怎么进鬼市?”
“知道。”陆九点头,“我认识几个销赃的,早年帮他们搬过货。只要给钱,他们能带路。”
“钱呢?”
陆九从怀里掏出沈寒给的布袋,倒出几两碎银:“够。”
陈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按你的路子查。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查不出东西,浪费了时间,责任你担。”
“我担。”
—
酉时三刻,城南“金鱼池”。
这里白天是个普通的鱼市,卖些金鱼、锦鲤。但到了夜里,鱼贩收摊,另一些摊子就会支起来——卖的东西,就不那么见得光了。
陆九带着陈桐,绕过正街,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头着碎瓷片。走到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
陆九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里面往外看。
“谁?”
“九哥儿。”陆九说,“找六子。”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的老头,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斜到下巴。他上下打量着陆九和陈桐,最后目光落在陈桐腰间的刀上。
“生面孔?”
“朋友。”陆九递过去一吊钱,“做买卖的,想开开眼。”
老头掂了掂钱,点点头:“进去吧。规矩懂吧?”
“懂。”陆九说,“不问来历,不点灯,银货两讫。”
老头让开身子。
陆九和陈桐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着火把,火光跳动,将人影拉长又缩短。越往下走,空气越湿,霉味越重,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味——不是鱼腥,是更陈腐的味道。
走到底,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说是鬼市,其实更像一个地下集市。空间很大,约莫有半个校场大小,顶上用木柱支撑,柱子上挂着油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下面的景象。几十个摊子沿着墙壁排开,摊主大多蒙着脸,或者戴着斗笠。摊子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破旧的瓷器、生锈的兵器、看不出年份的字画,还有一些……活物。
笼子里的猴子、铁链拴着的狗、瓦罐里游动的蛇。
还有人。
几个孩子缩在角落的笼子里,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最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尊泥塑。
陈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九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摇头。
“别动。”他低声说,“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买卖自愿,官府不管。如果在这里闹事,会被所有摊主围攻,活着出去的可能性为零。
陈桐咬了咬牙,手慢慢松开。
两人沿着摊位慢慢走。
陆九的眼睛在扫视。他在找一个人——六子,一个专门销赃的小贩,早年帮陆九卖过几件偷来的首饰。那人贪财,但嘴巴不严,给钱就能问出消息。
找到了。
在东北角的一个摊位,六子正蹲在地上,摆弄着几件玉器。他还是老样子,瘦得像竹竿,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陆九走过去,蹲下身。
“六子。”
六子抬起头,看见陆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九哥儿!稀客啊!怎么,又来卖货?”
“不卖货,买消息。”陆九说,从怀里摸出半吊钱,放在地上,“最近有没有人,收孩子?”
六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九哥儿,你问这个嘛?”
“有用。”陆九又加了半吊钱,“听说最近丢了七个孩子,都是穷人家的。鬼市消息灵通,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六子看着地上的钱,咽了口唾沫。
“是有风声……”他声音更低了,“听说……有人在收‘生辰特定’的孩子。”
“生辰特定?”
“嗯。”六子点头,“要‘阴年阴月阴阴时’生的,男孩女孩都要,但要身体好,没病没灾的。价钱……很高。”
“多高?”
“一个孩子,五十两。”六子说,“现银。”
陈桐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两。一个普通人家,十年都挣不到这个数。
“中间人是谁?”陆九问。
“不知道真名,都叫他‘瘸腿郎中’。”六子说,“扮成游方郎中,背个药箱,在城南一带转悠。看到合适的孩子,就上去搭话,说孩子有‘病气’,要免费给看。家长贪便宜,就让他看。然后……孩子就丢了。”
陆九的心脏沉了下去。
游方郎中。免费看病。
这正是贫苦人家最容易上当的套路。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左脚微跛,穿灰布袍,背个破药箱。”六子说,“脸上有麻子,说话带点北边口音。最明显的是,他右手只有三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没了。”
陆九记下了。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六子摇头,“神出鬼没的,今天在城南,明天可能就去城北了。但听说……他常去‘土地庙’那边。”
土地庙。
陆九想起了三天前,他去接“货”的那个土地庙。
难道……那里不只是交接点,也是这个“瘸腿郎中”的据点?
“还有,”六子补充道,“听说这郎中背后有人。他收了孩子,不是直接带走,而是先送到一个地方‘验货’。验过了,才给钱。”
“什么地方?”
“不知道。”六子说,“但有人说,在城外,荒郊野岭的,像个……庙。”
庙。
城外荒庙。
陆九和陈桐对视了一眼。
“多谢。”陆九把地上的钱推给六子,站起身。
六子连忙把钱收起来,嘿嘿笑着:“九哥儿客气了,以后有买卖,还找我啊。”
两人离开鬼市。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全黑了。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陈桐站在巷子里,脸色很难看。
“五十两一个孩子……”他喃喃道,“这些人……该死。”
陆九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快地拼凑线索。
瘸腿郎中,收生辰特定的孩子,送到城外荒庙验货,背后有人出高价。
这不像寻常拐卖。
更像……某种仪式。
或者,某种“需求”。
他想起了黑鳞,想起了腐鳞病,想起了那些渴血的地龙幼体。
孩子的血……是不是更“纯净”?更适合“喂养”?
“陈小旗,”陆九开口,“我们得去土地庙看看。”
“现在?”
“现在。”陆九说,“如果那里真是他的据点,说不定能逮到他。”
陈桐犹豫了一下。
“就我们两个?”
“人多打草惊蛇。”陆九说,“先探路,如果发现情况,再通知卫里。”
陈桐盯着他,看了很久。
“陆九,”他说,“你到底是谁?”
陆九一愣。
“一个更夫。”
“不。”陈桐摇头,“更夫不会知道鬼市的门路,更不会对这种事……这么冷静。”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不能说。不能说黑鳞,不能说地龙,不能说他是沈寒的线人,更不能说他接触过那些黑色的流体。
“我只是……”他艰难地说,“想破案。”
陈桐看了他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信你一次。但如果出了岔子,我不会保你。”
“我明白。”
两人朝土地庙方向走去。
夜色深深,街道上空荡荡的。
而陆九的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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