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未时三刻。
永寿宫西侧一处僻静的暖阁里,地龙烧得闷热。贤妃林氏褪去了外头的华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她手里捧着个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
跪在她面前的是个黑衣汉子,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他叫赵七,是贤妃暗中蓄养的死士之一,腊月二十九夜里在乌鸦坡埋人的,正是他和另外两个同伴。
赵七低着头,脖颈后的衣领被汗浸湿了一小片。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惊得他眼皮一跳。
贤妃没急着开口,只用目光细细刮过赵七的头顶、肩膀、微微颤抖的手。她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地问:“大年三十夜里,差事办得可还顺利?”
赵七喉咙发:“回娘娘,一切……一切顺利。按您的吩咐,在乌鸦坡东南角的洼地,挖了四尺深的坑,将人埋了。”
“埋之前呢?”贤妃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赵七脊背发凉,“本宫给的药,可喂足了?”
“喂、喂足了!”赵七急忙道,“属下亲手捏开她的嘴,把一整瓶都灌了进去,绝无半点遗漏。那药……粘稠得很,属下还怕她咽不下去,灌完后合着她的嘴等了片刻,确认都流进喉咙才松手。”
“哦?”贤妃微微倾身,“你看着她咽下去的?当时她是什么模样?”
赵七额角渗出冷汗,努力回忆那夜的情形。乱葬岗的寒风,手里冰凉的尸体,还有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如纸的脸……
“她……她当时毫无知觉,眼紧闭着,脸是青白色的,嘴唇发乌。”赵七咽了口唾沫,“属下灌药时,她牙关是松的,药灌进去,喉头似乎……似乎动了一下?也可能是属下看花了眼,当时太黑,又冷……”
贤妃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动了一下?是吞咽,还是仅仅喉头被药液的痉挛?”
赵七被她看得心慌意乱:“属下……属下实在分不清。但娘娘明鉴,那药见血封喉,就算当时还剩一口气,灌下那么一整瓶,也断无生还之理!何况属下们埋得严实,上面又盖了枯草积雪,绝不可能有人发现,更不可能自己爬出来!”
“埋下去之后,”贤妃追问,“你们可守了一会儿?有无异常动静?比如……土里有什么声响?”
“没有!绝对没有!”赵七摇头如拨浪鼓,“属下们埋完人,还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无人跟踪,也没有野狗刨土的痕迹,这才离开的。离开时,那坟包好好的,静悄悄的。”
贤妃靠回引枕,手指轻轻摩挲着暖炉上的缠枝莲纹。赵七的回答似乎无懈可击,可昨宫宴上那张脸……太像了。像得让她寝食难安。
“赵七,”她忽然换了语气,带上一丝温和,“你跟了本宫娘家多少年了?”
赵七一愣:“回娘娘,自打十六岁被老爷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训练了两年,十八岁开始为府里办事,到如今……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贤妃点点头,“也算是老人了。本宫记得,你娘还在庄子上?眼睛不太好,去年府里还特意请了大夫去瞧过。”
赵七心头一热,又有些发酸:“是……多谢娘娘和老爷恩典,我娘的眼睛好多了,能自己穿针了。”
“那就好。”贤妃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个孝顺的,办事也一向稳妥。所以本宫才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你。赵七啊,你可要跟本宫说实话——那天夜里,真的没有半点纰漏?哪怕一点点不寻常,你都要说出来。现在说出来,是本宫自家人查漏补缺;若后被外人查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欺瞒主子的下场,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可不止你一个人倒霉。”
赵七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他伏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回想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寒风,月光,冰冷的尸体,迅速填下的冻土……
“娘娘!”他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一救命稻草,“有一件事……不知算不算不寻常。”
“说。”
“属下们埋完人离开时,路过乌鸦坡西面的那片老林子。”赵七语速加快,带着急于辩白的慌乱,“当时……好像看见林子里有火光闪了一下,很微弱,像是有谁在那儿生了堆小火,又很快熄了。属下当时还嘀咕,这大年三十夜里,又是乱葬岗附近,谁会跑到那儿去?但急着回去复命,也没过去查看。”
贤妃坐直了身体:“火光?你看清楚了?是火光,还是磷火?或是你看花了眼?”
“像是磷火,”赵七不敢咬死,“蓝绿色的,闪了一下就没了。但……但乌鸦坡那种地方,晚上有磷火飘荡也是常事,所以属下当时没太在意。娘娘,这……这要紧吗?”
贤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暖炉,指节微微发白。乱葬岗,深夜,莫名的磷火……是巧合,还是有人目睹了什么?
“当时除了你们,可还有其他人知道这趟差事?”她问。
“绝无外人知晓!”赵七肯定道,“出发前老爷亲自吩咐的,只我们兄弟三人。路线、地点、时辰,都是临时告知,不可能泄露。”
贤妃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她看着赵七惶恐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这人或许有所疏漏,但更大的可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起来吧。”她淡淡道,“本宫信你。差事办得辛苦,回头去账房领二十两银子,给你娘买些补品。”
赵七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谢娘娘恩典!”
“记住,”贤妃在他退下前,补了一句,“今的问话,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句传出……”
“属下明白!属下不敢!”
赵七躬身退出暖阁,直到走出永寿宫侧门,被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后怕。
暖阁里,贤妃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扬声:“春杏。”
一直守在门外的春杏立刻进来:“娘娘。”
“去查,”贤妃眼神幽深,“正月前后,京兆尹衙门或五城兵马司,可有关于乌鸦坡一带的异常记录。比如……是否有人报案,说在附近见过可疑之人,或者,是否有身份不明的尸体被发现。”
春杏心头一跳:“娘娘是怀疑……”
“本宫什么也不怀疑,”贤妃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凡事,谨慎些好。还有,杭州那边的消息,尽快传回来。”
“是。”
春杏退下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贤妃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赵七说的火光,究竟是磷火,还是……真的有人?
如果真有人看见了,会是谁?
她想起陆沉今那执拗追问的眼神,想起宫宴上“苏婉”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贤妃轻轻合上窗。无论如何,三后那封伪造的“平安信”,必须送到陆沉手上。先稳住他再说。
至于那个“苏婉”……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真是云舒,若真有人敢在她眼皮底下玩这出金蝉脱壳……那她不介意,再埋一次人。这一次,定要亲眼看着她断气。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场雪悄然而至。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道,覆盖了屋瓦,也仿佛要覆盖掉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深宫之中,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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