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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后,江北澜城。

墙下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想进城寻亲或逃难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

徐刃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镖队停下。

长风镖局的五辆镖车在官道上排开,车上堆满钉实的木箱,箱子上贴着鲜红的药字封条。

六个镖师随行,此刻都警惕地按住了兵器。

城门守卫穿着厚重的罩甲,脸蒙布巾,声音闷闷地喝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徐刃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镖单和江北府衙开具的通行文书,递过去:“江南长风镖局,押送朝廷调拨的防疫药材,奉命送达澜城官仓。”

守卫接过文书仔细查验,又绕着镖车转了一圈,重点看了封条和箱体,这才点头:“开城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嘎吱作响,缓缓向内推开一线。

门后景象映入眼帘:街道空旷,商铺紧闭,偶有披甲持矛的兵卒列队跑过。

更远处,隐约可见临时搭起的窝棚,有烟升起。‍⁡⁡⁣⁣

“进去吧。”守卫挥手,“药材直接送城东官仓,路上不得停留,不得与闲杂人等接触。违令者,按疫区管制令处置。”

徐刃收回文书:“明白。”

她正要上马,城楼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等等!”一道急促声音传来。

徐刃抬头,只见一个身着刑狱司黑色窄袖公服的年轻副将快步从城楼阶梯跑下,目光扫过镖车和徐刃,带着审视:“药材?谁准你们送进来的?”

徐刃重新拿出文书:“江北府衙的调拨令,刑狱司澜城卫所副指挥使王大人签押,手续齐全。”

副将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眉头却皱得更紧:“王副指挥使三前已因防疫不力被革职查办。现在的澜城,由南宫大人全权接管。所有入城物资,需经南宫大人亲自核验。”

南宫大人。

徐刃握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敢问南宫大人现在何处?药材紧急,疫区等着用。”

副将正要说话,城门内主街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尘土微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者一身深紫官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

马蹄声在距离城门十丈处骤停,马背上的人利落翻身落地,动作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抬起头。

徐刃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睛。

深黑,沉冷,此刻正死死地地钉在她脸上。

南宫聿。

三年时间,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轮廓更深刻了些,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感也更重了。

紫袍玉带,是正三品大员的服色。

他确实爬得很快。‍⁡⁡⁣⁣

空气像是凝滞了。

城门口守卫、副将、镖师,所有人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南宫聿一步步走过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

这城门口的风沙也忒大了些,让人迷眼。

他在徐刃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一身灰布箭袖的镖师打扮,再移到她腰间那把眼熟的柳叶刀上。

他开口,声音比徐刃记忆里更沙哑,像粗粝的砂纸刮过硬木:

“三年两个月零七天。”

徐刃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刺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公事公办:“南宫大人。长风镖局奉命押送防疫药材入澜城,请大人核验放行,疫区急等用药。”

南宫聿没看文书,也没看镖车。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像要透过皮肉看清骨头。

“长风镖局。”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那弧度近乎嘲讽,“刀镖头。”

“是。”

“澜城现在归刑狱司直辖。”南宫聿缓缓说道,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扫向那几辆镖车,“所有物资,我说了算。”

徐刃按捺住心头那点不耐:“大人想如何核验?”

南宫聿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押完这趟镖,回江南?”

“是。”

“江南长风镖局,总镖头姓赵,手下镖师二十八人,去年走镖折了三个,新补了五个。”

南宫聿如数家珍,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镖局经营尚可,但算不上顶好。你去年押镖七趟,失手零次,得了个玉面罗刹的外号,虽然我始终觉得,这外号配不上你。”

徐刃身后的镖师们面面相觑,脸色惊疑不定。‍⁡⁡⁣⁣

这位南宫大人,怎么对自家镖局和镖头如此了解?

徐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大人查得很细。所以,药材能否入城?”

南宫聿盯着她,忽然扯开话题:“我缺个护卫统领。”

徐刃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刑狱司直辖护卫营,正五品衔。”

南宫聿继续道,声音平直,“薪俸,是你现在走镖所得的十倍。”

旁边副将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徐刃。

一个民间镖局的女镖头,何德何能让南宫大人一开口就是正五品?

徐刃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声音冷了下来:“大人说笑了。草民江湖野惯了,受不得官家约束。请大人核验药材。”

“我不说笑。”南宫聿向前踏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到两步。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垂眼看着她,那股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阿刃,回我身边来。”

最后那句话,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徐刃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清凌凌地映出他的脸:“南宫大人,三年前你就说过,我不欠你了。”

南宫聿眼底有什么情绪剧烈翻涌了一下,又被强行压下。

他喉结滚动,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左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臂上臂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人!”副将惊呼上前。

南宫聿抬手制止他,右手依旧死死按着左臂。

他抬眼看向徐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痛楚:“旧伤……犯了。阿刃,我这胳膊……”

徐刃的视线落在他紧按的左臂上。

那个位置,她记得。‍⁡⁡⁣⁣

七年前一次剿匪,流矢乱飞,他推开一个吓傻的小吏,左臂被箭矢擦过,虽然没伤到骨头,但筋腱受损,留下病,阴雨天或过度劳累便会酸痛难忍。

当年,是她替他包扎的。

她移开目光,声音硬邦邦的:“大人旧伤复发,该找军医,不是拦着镖车叙旧。”

这时,一个传令兵从城内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大人!京城六百里加急,陛下手诏!”

副将焦急地看着南宫聿,又看看徐刃,压低声音:“大人,陛下急诏,耽搁不得啊!”

南宫聿没理会传令兵,也没看副将。

他依旧盯着徐刃,按着胳膊的手慢慢放下,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让、他、等、着。”

然后,他再次看向徐刃,那眼神里混杂着痛楚、执拗:

“徐刃,这次,你自己选。”

“是继续当你的镖头,押完这趟镖回江南,从此天涯路人。”他喘了口气,像是胳膊的疼痛在持续折磨他,“还是留下来,接我的护卫统领。”

“选。”

徐刃身后的镖师们已经彻底懵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副将和传令兵则是急得额头冒汗,陛下手诏岂敢延误?

徐刃看着南宫聿。

看着他苍白的脸,额角的冷汗,那双黑沉眼睛里不肯退让的固执。

三年了,他好像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霸道,那么自以为是,以为抛出个官职、加点薪俸,就能让她回头。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于是她真的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

然后,她侧身,绕过僵立在原地的南宫聿,径直走向自己的马匹。

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终于转过身来的南宫聿,声音清晰地在城门口回荡:

“我选送药。”

“镖队的兄弟们,”她提高声音,“进城,直送官仓!”

说罢,一抖缰绳,马蹄嘚嘚,率先穿过了那扇半开的城门。

五辆镖车紧随其后,镖师们虽满心疑惑,但还是迅速跟上。

南宫聿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灰扑扑的背影毫不停留地融入城内空旷的街道,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

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大人……陛下手诏……”

南宫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肃。

“回衙署。”

澜城官仓在城东,是一片由原先的粮仓临时改建的仓储区。

徐刃带人交割了药材,拿了回执,已是傍晚。

问题来了:没地方住。

疫区管制,所有客栈关闭,民宅不得随意留宿外人。

负责接收药材的仓吏是个老文书,为难道:“刀镖头,按规矩,你们这些外来押镖的,得有专门的安置点。可原先安置点前走了水,烧了一半,剩下的挤满了各地来的大夫和药商……实在没空铺位了。”

副镖头老周急了:“那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睡大街上吧?这还疫区呢!”

仓吏搓着手:“要么……我帮你们问问南宫大人那边?刑狱司接管全城,他们那儿或许有办法。”

徐刃立刻道:“不必麻烦。我们镖车上有毡布,找个背风的街角凑合一晚也行。”‍⁡⁡⁣⁣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刑狱司公服的年轻吏员小跑过来,对仓吏和徐刃分别行礼:“刀镖头,南宫大人吩咐了,西城指挥使衙署后院还有空房,请镖局诸位暂歇。这是通行条子。”

徐刃没接那纸条:“不必了。我们……”

“徐镖头,”吏员语气恭敬但坚决,“疫区宵禁,戌时三刻后,无官署手令在街上行走者,一律按可疑人等扣押审讯。这也是南宫大人刚刚重申的管制令。您和诸位镖师,总不想在牢房里过夜吧?”

老周和其他镖师都看向徐刃。

睡大街和睡牢房,显然都不是好选项。

徐刃看着那张盖着刑狱司鲜红大印的通行条,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带路。”

指挥使衙署原是澜城守备府邸,如今被刑狱司征用。

后院确实空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子,三间厢房,虽然简朴,但净整齐,足够镖队七人分住。

徐刃选了最靠里那间最小的。

她刚放下随身包袱,院门就被敲响了。

老周去开门,然后一脸古怪地回头:“头儿……是南宫大人。”

徐刃走到门口。

南宫聿已经换了身常服,依旧是深色,不过是靛蓝的直裰,少了官袍的威仪,多了几分文气。

他手里抱着两床崭新的被褥。

“这院子久无人住,被褥都是旧的,气重。”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目光扫过徐刃身后的房间,“我让人拿了新的来。”

徐刃挡在门口,没让开:“大人公务繁忙,不必费心。”

南宫聿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侧身就要往里进。

徐刃脚下微微一动,依旧拦着。‍⁡⁡⁣⁣

南宫聿停下,看着她,忽然道:“我住隔壁院子。”

徐刃:“?”

“这衙署地方大,但能住人的院子不多。”南宫聿平静地解释,“我原先的院子屋顶漏雨,工匠要明才能修。所以今晚,我得换个地方住。”

徐刃心头警铃微响:“大人可以住前衙。”

“前衙都是公文卷宗,又没床榻。”

南宫聿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按疫区管制条例,外来人员需集中管理,由负责人就近监管。你们镖队是我特批入城的,按例,我作为复责人,应与你们同住一院,以便随时核验情况。”

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从袖中抽出一卷公文,抖开,指着某处条款:“看,第三条第二款:特殊时期,外来人员安置需主管官员亲责督查,同院而居,以防疏漏。”

那公文格式规整,印鉴齐全,确实是官样文章。

徐刃盯着那条款,又抬眼盯南宫聿:“南宫大人,这条例,该不会是刚写的吧?”

南宫聿面不改色:“昨刚颁布。怎么,徐镖头怀疑朝廷法令的真实性?”

他身后跟着的年轻副将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低下头。

徐刃气笑了。

她点点头:“好。同院就同院。只是这院子三间房,我们七人住两间已经挤了,剩下一间堆了杂物。大人要住,恐怕得另寻他处。”

“无妨。”南宫聿抱着被褥,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间明显堆放杂物的柴房,“我住这里就行。”

副将惊呼:“大人!这怎么行!”

南宫聿已经推开了柴房门。

里面确实堆了些破旧桌椅和扫帚簸箕,但角落有张窄窄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层薄草席。

“收拾一下就能住。”南宫聿回头,看向脸色紧绷的徐刃,“徐镖头不会连柴房都不让我睡吧?这也是你们镖局的规矩?”

徐刃握紧了拳,松开,再握紧。

最终,她一言不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老周和其他镖师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夜深了。

徐刃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隔壁两间房传来镖师们轻微的鼾声。

忽然,她听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动。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南宫聿抱着他那床新被褥,正站在她房门外。

他似乎在犹豫,抬起手,又放下,反复几次。

最终,他还是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试探:

“阿刃……你睡了吗?”

徐刃没应声。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徐刃以为他走了的时候,南宫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点可怜巴巴的味道:

“……柴房有老鼠。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借个墙角打地铺?就一晚。”

徐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南宫聿抱着被褥站在门外,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眼下青黑更重了。

左臂不自觉地微微蜷着,显然旧伤还在疼。

徐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不是接被褥,而是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南宫大人,”她慢慢把刀抽出一寸,雪亮的刀刃映着月光,“需要我帮你驱鼠吗?”‍⁡⁡⁣⁣

南宫聿看着她亮出刀刃,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碰到刀锋。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褪去了所有官威和冷硬,竟有几分少年时耍赖的影子:

“阿刃,你舍不得砍我的。”

徐刃手腕一僵。

南宫聿趁着她这一瞬的停滞,飞快地说完:“而且,你现在出去,就违反宵禁了。按条例,我得扣押你。”

徐刃缓缓把刀推回鞘中。

然后,她后退一步,当着南宫聿的面,再次“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

久到徐刃以为他终于走了,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

“晚安,阿刃。”

脚步声慢慢远去,回了柴房。

徐刃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地上,一片霜白。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三年了。

她以为早就忘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骨头上刻下的痕,平时看不见,一碰,就疼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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