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哥哥连忙把我扶起来。
“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他盯着我的脸。
我看着哥哥,又看向同样一脸担忧的爸爸,深吸了一口气。
话到嘴边,却觉得荒诞无比。
“我怀疑……”
我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妈妈可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哥哥愣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妈妈最偏心的那个孩子,可能本不是活人。”
我语速加快,把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倒出来,:
“那尊玉佛。她天天祭拜它,给它披红披风,不许我们碰,谁碰谁就得死。”
“你们不觉得,她对待那尊玉佛的方式,更像是在对待一个孩子吗?”
屋子里一片死寂。
哥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爸爸也僵在原地,眉头紧锁。
“你想想。”
我继续分析,试图用逻辑把那些恐怖碎片拼起来:
“妈妈总说最偏心、最爱的孩子。”
“可她只有我们两个,如果真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第三个孩子,爸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那孩子在外面,妈妈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来?”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绕着那尊玉佛转?”
“你的意思是。”
哥哥声音发:
“妈妈把那尊玉佛当成了她的孩子?”
“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孩子?”
“对。”
我点头:
“而且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所以我们碰到玉佛,在她眼里,可能就等于在伤害她的孩子。”
“所以她才会用那么极端的方式惩罚我们。”
这解释了我前两世的死因,弄脏玉佛,划到玉佛。
这也解释了哥哥上一世的遭遇,打碎玉佛。
亵渎神灵?
不。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我们是在伤害她的骨肉。
“可是……这也太……”
哥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疯了对吗?”
我接口:
“所以我说,妈妈可能在精神方面……”
6
一直沉默的爸爸突然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破了屋里的沉闷。
我和哥哥同时看向他。
爸爸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眼神有些发直,像是突然被遥远的记忆击中了。
“爸?”
哥哥叫了他一声。
爸爸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太阳,声音带着一种迟滞的恍然: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什么印象?”
我赶紧问。
爸爸的神情很困惑: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你们俩可能刚出生,或者还没出生,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妈妈那段时间,是有点不对劲。”
“她总是睡不好,半夜会突然坐起来,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会哭。”
我和哥哥屏住呼吸。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好像好了很多,我也就没太在意。”
爸爸努力回忆着:
“对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
“我出去找,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暗处,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嘴里还哼着歌,就像在哄孩子睡觉。”
一股凉气窜上我的脊背。
“我当时以为她梦游,没敢大声叫醒她,就走过去轻轻拍她。”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陌生,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突然很慌张地把怀里的东西,好像就是个靠垫,扔到一边,说自己可能是太累了。”
爸爸搓了搓脸:
“第二天我问她,她完全不记得了。”
“后来那种情况好像也没再出现,我就当是偶发的精神压力大,没再提。”
“还有别的吗,爸?”
哥哥追问:
“任何和玉佛有关的事?”
“玉佛……”
爸爸皱着眉:
“那尊玉佛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真想不起来了。”
“好像就是那段时间之后不久?”
“不对,也可能更早,我的脑子……”
他显得很懊恼:
“你妈妈以前不太信这些的。”
“后来家里突然就供了那尊佛,说是请回来保平安的。”
“她亲自打理,不让我碰,我也没多想。”
“做生意的人家,供个神像挺常见的。”
线索似乎连上了一些,但又隔着浓雾。
7
妈妈可能早就有精神问题的倾向或隐患。
那尊玉佛的出现,或许不是一个开始,而是一个寄托物,一个在她内心世界崩塌时抓住的浮木。
她把某种强烈而扭曲的情感,可能是对失去的恐惧,对完美孩子的幻想,或者是对我们无法满足她某种期待的失望。
全部投射到了那尊没有生命的玉佛上。
玉佛成了她真正的孩子。
而我们这两个活生生的、会犯错、会忤逆她的孩子,反而成了威胁她完美孩子的隐患,或者是令她失望的次品。
所以偏心从来就不存在于我和哥哥之间。
所以她的爱表现得如此割裂,可以亲手为我们缝制衣物,也可以因为玉佛被触碰而毫不犹豫地虐我们。
在正常的世界里,我们是她的孩子。
在她那个扭曲的世界里,我们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旁人,甚至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那尊冰冷的玉佛,才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
“如果真是这样。”
哥哥的声音带着颤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知道我们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
我说:
“但她肯定察觉到我们在抗拒她,在探究她的秘密。”
“所以她才步步紧,甚至想用那有毒的衣服……”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看向被哥哥扔在地上的那两套衣物。
“这衣服绝对不能穿。”
爸爸斩钉截铁地说,脸上终于恢复了点血色,带着一种后怕的坚决:
“还有,如果她精神真的有问题,而且有暴力倾向,那你们俩待在她身边太危险了。”
“跑,我们必须得跑!”
“可是爸,我们刚才也说了,跑了之后呢?”
哥哥忧心忡忡:
“妈妈找不到我们,会不会发疯?”
“会不会做出更可怕的事?”
“而且如果她真的病了,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
“那难道要留下来等着被她害死吗?”
爸爸提高了声音,眼眶发红:
“我已经失去过你们两次了,虽然那些记忆是你们的,不是我的,但听你们说出来,我的心就跟被刀剜一样!”
“我不能再冒险了!”
“爸,哥,你们都冷静点。”
我打断他们越来越激烈的情绪:
“跑,肯定是要跑的。”
“但我们得有计划地跑,而且要搞清楚一些事,不然我们永远不得安宁。”
“你想知道什么?”
8
哥哥问我。
“第一,那尊玉佛到底什么来历?”
“是谁给她的?这很重要,也许能找到她病情的源或触发点。”
我扳着手指说:
“第二,妈妈过去有没有接受过治疗。或者,姥爷姥姥那边,有没有类似的家族病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怎么安全地离开,并且确保她短时间内找不到我们?”
爸爸和哥哥都安静下来,思考着。
“玉佛的来历,我可以试着去打听。”
爸爸说:
“你妈妈刚嫁过来的时候,和原来村里的一些老人还有走动,也许有人知道。”
“不过得特别小心,不能让你妈妈察觉。”
“家族病史……”
哥哥沉吟:
“姥爷姥姥去世得早,我们了解不多。”
“不过可以试着联系一下远房的表舅,他可能知道点旧事。但电话里不能说太明白。”
“离开的准备我来做。”
我说:
“收拾必要的证件和一点现金,规划路线,找暂时落脚的地方。”
“我们不能去亲戚家,妈妈很容易想到。”
“最好去一个完全陌生、需要买票才能去的小地方,先躲一阵。”
“那什么时候走?”
爸爸问。
“不能拖到一周后抽签。”
我果断地说:
“妈妈给的最后期限是陷阱。”
“她很可能在那之前就会采取行动。”
“衣服送来了,就是信号,我们必须尽快,就这几天。”
“那……”
哥哥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向地上那些妈妈亲手做的衣物: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爸爸走过去,用脚把衣物拨到一起,眼神里满是痛心和决绝:
“烧了,明天我找个借口出去,带到远处处理掉。”
“绝不能留。”
“爸,小心点。”
我叮嘱。
“放心。”
爸爸转过头看着我们,这个一贯显得没什么本事的男人,此刻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光:
“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她有钱,跟着她能过好子,委屈了你们……”
“现在我知道了,什么都没有我两个孩子重要。爸爸没本事,但拼了这条命,也会护着你们。”
我和哥哥鼻子一酸。
“爸,我们一起想办法。”
哥哥说。
计划暂时定了下来。气氛依然沉重,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未知的恐惧。
我们面对的,或许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邪恶母亲,而是一个被严重疾病控制的可怜人。
但这并没有让危险减少分毫,甚至可能更不可预测。
睡前,哥哥悄悄问我:
“你觉得,我们搞清楚这些,就能摆脱这一切吗?”
“如果妈妈真的是精神病,她会不会永远都不会放过我们。”
“或者,放过那尊玉佛?”
我望着天花板,回答不上来。
我只是隐隐觉得,那尊披着红披风的玉佛,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寄托物。
它像一个黑洞,吸收着妈妈所有的偏执和疯狂。
而我们,正在试图窥探黑洞的边缘。
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吞噬。
9
我们三个都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
再醒来时,后颈酸痛,视线模糊。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陈旧布料和某种古怪香烛的味道,直冲鼻腔。
然后是触觉,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骨头里。
我猛地睁大眼睛。
是妈妈的储藏室。
“呃……”
旁边传来哥哥痛苦的呻吟。
他挣扎着坐起来,脸色煞白。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怎么在这里?”
爸爸也醒了,他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显然也被迷药弄得头晕。
“她……她到底想什么?”
储藏室的门紧闭着。
唯一的窗户很高,被封死了。
我们被锁在了这里,和她最珍贵的孩子关在一起。
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
妈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水。
“醒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就像往常叫我们起床吃早餐一样:
“喝点水吧,夜里燥。”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直接的疯狂更让人头皮发麻。
“妈,你把我们弄到这里来什么?”
哥哥声音沙哑地问。
妈妈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地上。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那尊玉佛,伸手轻轻抚摸着玉佛冰冷的脸颊,动作充满怜爱。
“我的宝贝,你看,他们都来了。”
她低声对玉佛说,像在哄一个婴儿:
“别怕,妈妈在呢。”
我们三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妈妈忽然又转过身,看向我们。
眼神瞬间变得清醒而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责备:
“你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商量着要跑?薇薇,明明,还有你。”
她指向爸爸: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妈妈疯了?”
“没有,孩子他妈,你先把门打开,我们出去说。”
爸爸试图安抚她,慢慢向前挪了一步。
“别动!”
妈妈厉声喝道,那声音尖利得刺耳。
她脸上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躁的警惕,目光在我们和玉佛之间来回扫视。
仿佛我们是随时会扑向她孩子的野兽。
“就站在那里,不许靠近我的孩子!”
“妈,那只是一尊玉佛……”
哥哥忍不住开口。
“闭嘴!”
妈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抄起旁边的一旧木棍指向我们:
“他不是玉佛!他是我的儿子!”
“是我的小宝,你们懂什么?”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我好吃好喝养大你们,你们却想害我的小宝!”
她的逻辑彻底混乱了,清醒和癫狂的片段毫无征兆地切换、交织。
“你看看你们。”
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充满痛苦和不解,木棍也垂了下来:
“一个两个,都不听话,都会犯错,都会惹我生气……”
“只有我的小宝最乖,他不会哭,不会闹,不会顶嘴,永远净净,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他才是我的心头肉……”
10
她说着,又转身抱住玉佛,把脸贴在冰凉的玉石上,轻声哼起了摇篮曲。
那曲调在阴冷的储藏室里回荡,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
我和哥哥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
爸爸脸色灰白,他明白了,我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而且情况比想象的更严重、更紧急。
妈妈已经完全沉浸在她自己构建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玉佛是她唯一珍视的活孩子。
而我们,成了需要被排除的威胁。
“孩子他妈,你听我说。”
爸爸用尽最大的耐心,声音放得极柔:
“你病了,我们需要带你去看医生……”
“病?我没病!”
妈妈猛地回头,眼神再次变得狂乱:
“是你们,是你们想抢走我的小宝!”
“是你们容不下他!”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托盘,忽然诡异地笑了:
“对,水,你们喝了水,就能永远睡下去,就不会再伤害我的小宝了。”
“来,听话,把水喝了……”
她端起一杯水,朝着我们走过来,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凝固的偏执。
“跑!”
爸爸低吼一声,把我们往旁边一推。
我们慌忙散开。
储藏室空间不大,堆满杂物,躲闪起来十分困难。
妈妈扑了个空,水洒了一地。
她看着地上的水渍,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剧烈的怒火:
“你们敢躲?”
“你们果然想害我的小宝!”
她扔掉杯子,再次抓起那木棍,胡乱地挥舞起来:
“我要保护我的孩子!”
“我要让你们不能再伤害他!”
哥哥试图从侧面靠近制服她,却被她一棍子打在肩膀上,痛哼一声退开。
爸爸瞅准机会,从后面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妈妈的腰:
“孩子他妈!”
“住手!醒醒!”
“放开我!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你从来都不关心我的小宝!”
妈妈疯狂地挣扎,手肘向后猛击爸爸的腹部。
爸爸吃痛,手臂松了一下,妈妈趁机挣脱,转身就用木棍朝爸爸头上砸去!
“爸!”
我和哥哥同时惊呼。
就在这时,巨大的撞门声猛地响起!
“里面的人!开门!警察!”
妈妈的动作僵住了,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外来的声音。
“警察!快开门!否则我们强行进入了!”
是警察!
他们怎么来了?
是谁报的警?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
一声更剧烈的撞击,门锁处木屑飞溅。
老旧的门板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迅速涌入。
“不许动!放下武器!”
妈妈被强光照射,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突然出现的警察,脸上的狂怒和偏执像水般褪去。
仿佛大梦初醒,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警察同志,救命!”
“她要我们!”
爸爸捂着肚子,赶紧喊道。
两名警察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控制住了茫然无措的妈妈。
妈妈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们,又看看被警察挡在身后的玉佛,嘴唇哆嗦着:
“我的小宝……”
“别抓我,我要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又开始涣散。
另一位警察走过来,检查我们的情况:
“有没有人受伤?需要叫救护车吗?”
“我肩膀有点疼,可能没事……”
哥哥活动了一下手臂。
“我没事。”
我摇摇头,心脏还在狂跳,腿脚发软。
得救,我们真的得救了?
11
“是谁报的警?”
爸爸问出了我们都想知道的问题。
一个年轻的警察看了看我们,说:
“是邻居。”
“听到你们家连续几天都有激烈争吵,今晚动静特别大,还有尖叫和砸东西的声音,担心出事,就报了警。”
妈妈被警察带着往外走,经过玉佛时,她突然又剧烈挣扎起来,哭喊着:
“小宝!我的小宝!”
“你们别碰我的孩子,把他还给我!求求你们……”
但那哭喊声很快被带远了。
储藏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警察过来做初步笔录,我们简单说了情况,隐去了重生等无法解释的部分,只强调母亲近期精神异常,有暴力倾向,并怀疑她在食物或饮水中下药。
警察神情严肃地记录着,表示会先带母亲去医院进行精神鉴定,并需要我们后续配合调查。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储藏室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玉佛依然站在那里,那血红的披风,鲜艳得刺眼。
妈妈被带走了,但缠绕这个家的阴影,似乎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而完全消散。
那个被她称为小宝的玉佛,依旧冰冷地存在于那里。
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像一个未解的诅咒。
事情后来处理得比想象中快。
妈妈被强制送到市精神卫生中心进行鉴定。
诊断结果出来那天,我和哥哥陪爸爸一起去医院。
医生的话很明确,也很沉重:
“偏执型精神障碍,伴有严重的钟情妄想和被害妄想,需要长期住院治疗。”
那尊玉佛,是被她想象为一个实际存在的孩子。
我们触碰玉佛的行为,在她病态的认知里,等同于伤害她的骨肉,从而触发了她极端的保护行为。
过往那些所谓的偏心,其实都是她病情发作时扭曲投射的一部分。
病因复杂,可能与她早年的某些经历、产后心理变化以及巨大的财富压力都有关。
但这些探究,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已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危险暂时解除了。
关于玉佛的处理,我们意见一致。
爸爸出面,请了寺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父来看。
老师父了解了前因后果,念了声佛号,说此物因人的执念已沾染了太多业,不宜再留在家中,也不宜流入寻常场所。
最终,由寺庙接收,进行长期供奉和净化,以期化解那股不祥的执念。
送走玉佛那天,我们没去。
据说妈妈在医院得知这个消息时,情绪一度崩溃。
但在药物和心理疏导下,最终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时常望着虚空发呆。
治疗是一个漫长且未知的过程。
我们定期去看她。
她有时认得我们,有时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着她消瘦安静的样子,很难和记忆中那个时而宠溺、时而狰狞的母亲联系起来。
恨意复杂地消解着,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悲凉。
妈妈的主要资产,即那几个煤矿的股权和经营权,由长子,也就是我哥哥继承。
理由是哥哥性格更稳,且是男性。
适合接手这份需要魄力和担当的家业。
其余的不动产、现金、等,则由我继承。
爸爸作为配偶,享有其中一部分资产的终身使用权和居住权。
这个分配,放在以前,足以引发我和哥哥又一世的争斗。
但如今,我们看着那份遗嘱,心里只有一片荒芜后的平静。
那些曾让我们争得你死我活的东西在现在看去,不过是母亲一场盛大妄想的附属品.
哥哥接手了煤矿,他变得沉默而忙碌,努力学着打理一切。
他私下对我说:
“这些东西,是责任,也是枷锁。”
“但总得有人扛起来。”
我把我的那部分资产做了稳妥规划,足够生活.
也留出了保障爸爸和持续支付妈妈医疗费用的部分。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谁最受宠这个话题。
那个曾经困扰我们三世、挑动我们彼此仇恨的问题,答案竟然如此可悲。
她最爱的,从来不是我们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被她幻想赋予生命的冰冷玉石。
我和哥哥的关系,在共同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后,反而松动、缓和了。
我们之间不再有妈妈刻意制造的比较和竞争,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一点默契,和一点点试图重新拼接起来的、属于兄妹的寻常联系。
一天傍晚,我和哥哥站在即将出售的老宅的院子里。
我忽然开口:
“你说,如果没有那尊玉佛,如果没有妈妈的病……”
“我们会不会就是一对普通的兄妹?”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边:
“也许吧。但现在这样也不算太坏。”
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至少,这一次,我们都没有死在对方或母亲的手里。
至少,那尊披着红披风的玉佛,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噩梦里。
一个偏执的循环,似乎终于在此刻,缓缓画上了句号。
至于未来,那是活着的人,才需要慢慢走下去的路。
三年后的某个黄昏,我和哥哥回到已经荒废的老宅。
曾供奉着一尊玉佛,如今那位置只余一圈灰尘。
哥哥沉默地递给我一盒刚从寺里请回的平安符,我们一同将它们撒在空处。
不是为了超度什么神灵,而是为了安抚那段被执念扭曲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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