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4
我的灵魂被迫跟在徐飞鸟身后。
他疯了似的往前跑，直到腿一软，重重跪倒在路边，他才恍惚想起可以打车。
司机见状，连忙下车把他扶进后座。
徐飞鸟瘫在座位上，双手攥着那部碎了屏的手机，指尖抖个不停。
我想伸手安慰他，我不怪他，我是自愿的。
这时，他的手机亮了，弹出的屏保是他和乔明月的接吻照。
我愣住了，又扯出一抹苦笑。
原来，他连手机屏保换了，都没让我察觉。
徐飞鸟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乔明月声音雀跃：“飞鸟，我爸妈同意我们结婚了，明天我们去挑婚纱好不好？”
他声音沙哑：“好。”
电话那头，乔明月絮絮叨叨地憧憬着婚礼的细节，说要办得盛大，要穿最漂亮的婚纱。
徐飞鸟全程没说话，直到车停在医院门口，他第一次毫不犹豫地挂断了乔明月的电话，推开车门就往医院冲。
他站在病房里，看着病床上的我，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我已经没了呼吸，俯身轻轻摇晃我的胳膊，喃喃道：
“阿隽，醒醒，我们回家了。”
他的指尖抚过我的头发，又低下头，亲吻我满是皱纹的脸颊，声音哽咽：
“怎么不理阿飞了？是不是阿隽生气了？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止疼药。
“阿隽，我们吃药，吃药就不疼了，吃了药身体就好了。”
药片不小心撒了一大半在地上，他立刻跪倒在地，慌张地用手去捡。
我想上前拦住他，手却停在了半空。
徐飞鸟哭了。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药片上。
我记得，他最讨厌哭，这辈子在我面前，也只哭过三回。
他第一回哭，是爸妈办完丧事的那天晚上。
我刚回到家，就看见徐飞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粗绳子，用他全身唯一能使劲的嘴巴咬着，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用力勒。
我吓得立马冲过去，一把掰开他的嘴，眼泪砸在他皱巴巴的脸上：
“你不要死！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喘着气：
“我就是个累赘，只会拖累你。”
我拼命摇头，紧紧抱着他：
“我只要你活着，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徐飞鸟哭了，眼泪嵌进脸上的褶皱,骂我没良心，非要着他活下来受折磨。
我抱着他哄了一整夜，直到他在我怀里睡熟。
从那天起，我和他就靠着彼此，一天天熬着。
他第二回哭，是我十八岁高中毕业。
我撕了录取通知书，去工厂打了半年工，终于攒够钱给他买了轮椅。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家门。
阳光洒在他脸上，我推着轮椅，让他看天上的蓝天白云，看路边的青草。
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我布满厚茧的手上，低下头，哭了。
他问我：“不读书了吗？”
我轻轻点头，摸着他的头：
“不去了，什么都没你重要。”
第三回见他哭，不是求婚那天，也不是领证那天，是我五十岁那年。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年，我们像普通中年夫妻一样，每天一起逛街买菜，走在大街上，再也没人对着我们窃窃私语。
一个普通的早晨，我醒来，看见身边的徐飞鸟缩在被子里，小声抽泣。
我晃了晃他的胳膊，问他怎么了，他却只是摇头，不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觉得他一哭，我的鼻尖也跟着发酸。
两个头发半白的老头老太太，就那样躺在床上，傻傻地哭了一上午。
后来，年纪大了，泪也了，我们就再也没哭过。
我望着眼前哭得狼狈的徐飞鸟，心里酸涩。
阿飞，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都那样，怎么你就变了呢？怎么就能说变就变了呢？
他跪在病床前，很久都没能站起来。
直到乔明月的电话再次打来。
他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我一点都不意外，他从来不会拒接乔明月的电话，哪怕是在我这个陪了他大半辈子的人身边，也会立刻接起。
乔明月的声音带着雀跃：
“顾哥，我们的婚期定在七天后啦！”
徐飞鸟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乔明月又催促了一遍，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我勾起一抹苦笑，七天后，正好是我的头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