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第三章：愤怒的价签
系统提示在清晨六点亮起，像一道冰冷的刀锋划开睡意：
【第二轮对手：愤怒熔炉】
【真实姓名：陈大强（屏蔽）】
【专长：底层愤怒情绪收割】
【战绩：47胜3负】
【平均每场收割量：80单位（重度愤怒）】
【比赛时间：71小时后】
【特殊警告：该选手偏好诱导对手产生“自毁性暴怒”，已有两名对手赛后自】
苏铭靠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是鱼肚白，城市还未完全醒来，但情绪交易所的夜间盘已经开盘——绝望和恐惧类情绪在凌晨时段通常会小幅上涨，因为失眠的人在思考人生。
他关掉界面，揉了揉太阳。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数字：母亲的医疗费缺口、债务利息、比赛奖金、道德值94%。这些数字像锁链，一圈圈缠紧。
“苏先生？”护士的声音响起。
他抬头。年轻护士端着一个托盘，表情有些奇怪：“李女士的早间检查……有点情况。”
苏铭的心一沉：“恶化了？”
“不，是……”护士斟酌着用词，“好转。突然的好转。”
病房里，母亲坐靠在床头，正在小口喝粥。看见苏铭进来，她笑了笑——不是昨天那种空洞的模仿，而是真实的、眼角有皱纹漾开的笑容。
“医生说我指标好多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轻快。
主治医生站在床边，看着平板上的数据，眉头皱得很紧：“血检显示肿瘤标志物下降了30%，影像学也显示病灶缩小。这……理论上不可能。靶向药起效不会这么快。”
“是好事，对吧？”母亲问。
“是好事，但……”医生看了苏铭一眼，眼神复杂，“我们需要再做些检查，排除其他因素。”
苏铭知道医生在怀疑什么。情绪金融时代，有一种灰色医疗手段：情绪灌注。将特定情绪直接注入患者体内，免疫系统或抑制癌细胞。但这属于黑市技术，昂贵且风险极高，通常只有七情财阀的核心成员能用得起。
“我先出去。”医生说，“结果出来再谈。”
病房里只剩母子两人。
母亲放下粥碗，握住苏铭的手。这次握得很用力。
“小铭，妈昨晚做了个梦。”她轻声说，“梦见你爸了。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梦里有感觉了。”她眼睛微微发红，“我抱着他哭，说舍不得走，舍不得你。他摸着我的头，说他知道，说他一直在等我……梦里那种难过，是真的难过。”
情感记忆在恢复。
苏铭心脏狂跳。他调出系统界面，看向母亲头顶的情绪数值——绝望估值已经跌到¥410,000，而多出了一条新的数据：
【希望：估值¥12,000/单位（新生，波动剧烈）】
希望。
这种东西，居然开始生长了。
“妈，你有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苏铭小心地问，“比如，有没有陌生人来看过你？或者护士给了你特别的药？”
母亲摇头：“没有啊。就是常规治疗。”她顿了顿，“不过昨晚半夜，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走廊说话。声音很轻，说什么‘够高’‘可以报告了’……我以为在做梦。”
不是梦。
苏铭走出病房，来到护士站。夜班护士正在交班记录上签字。
“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谁值班？”
“我。”一个戴眼镜的护士抬头。
“有没有陌生人进过307病房？或者异常情况？”
护士想了想：“好像……有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女人来过，说是院感科的，要做环境采样。她在病房里待了大概十分钟。”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戴着口罩，但……”护士压低声音，“她身上的香水味很特别，像……像雨后的墓地那种味道，清冷，带点湿土气。”
哀宗。
苏铭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七情财阀之一，专营悲伤类情绪产业。他们的核心成员据说会用特制香水，模仿“纯净哀伤”的气息。
为什么哀宗的人会半夜来看一个普通病人？
他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了不止一点。苏铭站在床边，打开系统扫描功能——这是V1.0版本里他没仔细研究的一个子模块。
【深度情绪分析（目标：李淑华）】
【表层情绪：希望（新生，12.3）】
【底层情绪：残余绝望（41.7）】
【检测到外源性情绪印记：97.3%的“悲恸”】
外源性。
有人给母亲注入了高度提纯的悲伤情绪。
系统弹出详细数据：【注入时间：约7小时前。剂量：0.05单位。效果：内啡肽分泌，暂时抑制痛觉，激活部分免疫应答。副作用：情感记忆可能被外来情绪污染。】
悲恸在治疗癌症？
苏铭快速搜索医疗数据库。果然，三年前有过一篇边缘论文：极端纯净的悲伤情绪，在特定频率下可以激活人体的“末路求生机制”，暂时提升免疫系统活性。但实验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数据也未公开。
哀宗掌握了这项技术，并且……在母亲身上做实验。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
他走到走廊尽头接听。
“苏先生。”女声，冷冽得像冰面裂开，“昨晚的礼物，还满意吗？”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哀七’。哀宗第七顺位继承人。”声音里听不出年龄，“令堂的病情，我们有办法控制。甚至可能逆转。”
“条件。”
“聪明。”哀七轻轻笑了，“三天后，你要对阵愤怒熔炉。赢他，然后加入哀宗，为我们工作。”
“如果我不呢？”
“那么令堂体内的‘悲恸印记’会在72小时后转化为‘绝望之种’。它的效果……恰好相反。”
电话挂断。
苏铭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窗外，城市已经完全醒来，早高峰的车流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个人头顶都漂浮着情绪数值，喜怒哀惧随着红绿灯变化而起伏。
他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而母亲，是棋盘中央的人质。
旧城区的地下竞技场在白天是另一副模样。
没有观众，没有欢呼声，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检修设备。苏铭在昨晚那个连帽衫男孩的指引下，来到三号隔间——他战胜喜悦猎人的地方。
男孩叫小夜，十七岁，在地下交易所做了两年引路人。
“愤怒熔炉的资料很难搞。”小夜把一份纸质文件推过来——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纸意味着不想留下痕迹，“他专挑最底层的人下手：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被强拆的住户、医疗的家属……先帮他们维权，点燃他们的愤怒，然后在愤怒最炽烈时收割。”
文件里夹着几张偷拍照片。陈大强，四十五岁，前建筑工头，三年前因工地事故瘫痪，老板跑路，赔偿无门。照片上的他坐在轮椅上，眼神像烧尽的煤。
“他怎么收割？”苏铭问。
“情绪杠杆，极限倍率。”小夜压低声音，“他擅长制造‘正义暴怒’——让受害者相信自己在对抗不公，愤怒达到顶峰时，他用20倍甚至50倍杠杆做空。一次收割就能清空一个人积攒多年的愤怒储备。”
“受害者之后会怎样？”
“愤怒被抽的人，会失去反抗的意愿。”小夜的声音更低了，“有个被强拆的大爷，收割前举着汽油桶要拼命。收割后，他安静地签了协议，搬进了安置房。上个月……跳楼了。遗书上写：‘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苏铭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愤怒熔炉的战绩表，47胜3负。输的那三场，对手赛后全都退出了情绪交易界，一个出家，一个进了精神病院，一个成了植物人。
“他的弱点呢？”苏铭问。
小夜沉默了很久。
“他女儿。”最终他说，“陈大强有个女儿，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要八十万。他做这个，是为了攒钱。但讽刺的是……他女儿需要的是‘平静’和‘希望’类情绪来稳定病情，而他只会收割愤怒。”
“情绪银行不提供兑换？”
“兑换比例太坑了。1单位高愤怒只能换0.3单位低平静，中间还有手续费。”小夜苦笑，“这个系统……从来不是为穷人设计的。”
苏铭合上文件。
“比赛规则是什么？”
“和上一轮类似，但情绪指定为‘愤怒’。”小夜说，“每人选择三个‘愤怒诱发场景’，让对方产生愤怒。然后做空。但愤怒熔炉有个习惯——他会在比赛前，先给对手送一份‘礼物’。”
“礼物？”
“让他愤怒的理由。”
话音未落，苏铭的手机响了。是母亲的主治医生。
“苏先生，请你马上来医院。”医生的声音在抖，“出事了。”
病房被封锁了。
两个穿EMA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表情严肃。苏铭冲过去，被拦住。
“我们是情绪管理局的调查员。李淑华女士涉嫌非法接受情绪灌注治疗，我们需要……”
“她是个晚期癌症病人！”苏铭试图推开他们。
“我们理解。但外源性情绪注入违反了《情绪医疗管理条例》第17条。”年长的调查员语气平静，“更何况，注入的情绪属于哀宗财阀的管制类资源‘纯净悲恸’，这涉及到非法情绪交易。”
年轻的那个补充：“据规定，我们要暂时冻结她的情绪账户，并提取样本进行溯源调查。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到五天。”
五天。母亲等不起。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调查员对视一眼，点头放行。
病房里，母亲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眼神空洞。
“他们说要调查。”她轻声说，“小铭，妈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苏铭握住她的手，“没事的。”
但怎么可能没事。EMA一旦介入，治疗肯定会中断。而且如果查实是哀宗违规作，母亲可能还要面临处罚——罚金、甚至情绪账户被封禁。
情绪账户被封，意味着她再也无法产生任何可交易的情绪。在这个时代，等于社会性死亡。
“李女士，请配合我们采集样本。”年轻调查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像体温计的东西——情绪提取器。
母亲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反抗。
提取器贴在太阳上，发出轻微的嗡鸣。几秒钟后，管子里充满了深蓝色的液体，那是高度浓缩的悲伤情绪。调查员小心地封存，贴上标签。
“97.3%。”年长的调查员看着读数，眼神锐利，“市场价每单位二十万以上。谁给你注入的？”
“我不知道……”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我睡着了……”
“我们会查清楚的。”调查员收起提取器，“在此期间，请留在病房，不要离开医院。情绪账户已经冻结，你无法进行任何交易或支付。”
他们离开后，病房里一片死寂。
母亲突然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
苏铭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那个短暂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了。现在等待他们的是调查、罚金、治疗中断，以及哀宗的威胁。
愤怒。
一股冰冷、尖锐的东西从胃部升起，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暴怒，是那种沉静的、想要毁掉什么东西的愤怒。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愤怒情绪生成。：71%。估值：¥3,450/单位。建议立即平移，避免被追踪。】
苏铭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但他头顶第一次出现了数字——淡红色的【愤怒：¥3,420】，还在缓慢上升。
原来他还有愤怒的能力。
原来愤怒的感觉是这样：像腔里烧着一块铁，烫得生疼，但不愿松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礼物收到了吗？——哀七”
苏铭盯着屏幕，手指收紧到骨节发白。
【愤怒：¥3,850】
他在回复框里输入：“你们到底想什么？”
几秒后，回复来了：“我们要你赢。赢下愤怒熔炉，证明你的价值。然后，加入我们，成为哀宗的‘收割者’。你母亲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你的债务我们会处理。否则……”
否则，绝望之种会发芽。
苏铭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天空阴沉，要下雨了。
他需要钱，需要治疗，需要赢下比赛。
而愤怒熔炉，需要他女儿的救命钱。
他们都是困兽，在这个用情感做牢笼的世界里，撕咬彼此仅存的希望。
晚上八点，苏铭来到旧城区边缘的一家小诊所。
据小夜的情报，愤怒熔炉的女儿陈小雨每周三晚上会在这里做透析。她十三岁，先天性心脏病合并肾衰竭，每周三次透析，每次四小时。
诊所藏在破旧的居民楼底层，招牌歪斜，灯光昏暗。苏铭推门进去，消毒水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等候区只有两排塑料椅，墙上贴着泛黄的“情绪医疗互助指南”。
角落里，轮椅上的女孩正在看书。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头顶漂浮着两行字：
【平静：¥180/单位（药物维持）】
【希望：¥95/单位（微弱）】
“请问……”女孩抬头，看见苏铭，愣了一下。
“我找陈小雨。”
“我就是。”她合上书——是一本旧的中学课本，“您是哪位？”
苏铭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他准备了说辞，但真正面对这个女孩时，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我叫苏铭。”最终他说，“我……认识你父亲。”
女孩的眼神变了。平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恐惧和警惕。
“他又惹麻烦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没有。我只是……想了解他。”
“了解他什么？”陈小雨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他是个好人，只是运气不好。”
“我知道他做那些事是为了你。”
女孩沉默了。透析机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像倒计时。
“医生说，我需要‘平静’和‘希望’来稳定病情。”她终于开口，没有看苏铭，“但那些很贵。爸爸的愤怒……不值钱。他要收割很多很多，才能换一点点给我。”
“你怪他吗？”
“怪他什么？”女孩笑了，笑容很苦，“怪他想让我活着？怪他去收割那些和他一样苦命的人的愤怒？我有什么资格怪他。”
苏铭看着她头顶微弱闪烁的【希望：¥95】。这么少的希望，却要撑起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全部求生欲。
“如果……”苏铭小心地问，“如果有办法让你得到正规治疗，不用依赖情绪兑换，你父亲会不会……”
“他会停手。”陈小雨打断他，“立刻停手。他跟我说过，等攒够手术费，他就金盆洗手，带我回乡下，种菜养鸡。”
她说“种菜养鸡”时，头顶的希望数值跳动了一下，升到¥102。那么微弱，却那么真实。
透析结束了。护士来拔针，女孩的手臂上满是淤青和针孔。她吃力地自己推着轮椅，苏铭想帮忙，她摇头。
“我自己可以。”
苏铭看着她慢慢挪出诊所，消失在旧城区的夜色里。
手机震动，小夜发来信息：“查到了。陈小雨的手术费，还差四十二万。愤怒熔炉最近的交易很频繁，估计是想在月底前凑齐。”
四十二万。
苏铭的账户里有五十七万。但他要支付母亲的医疗费，要还债，要应对EMA的调查罚金。
但他可以赢下比赛，拿到五百万奖金。然后……
然后怎样？用这笔钱帮陈小雨手术，让愤怒熔炉退出？这样他既能赢得比赛，又能救一个女孩？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检测到宿主产生‘怜悯’情绪。：63%。估值：¥1,200/单位。道德值关联：怜悯类情绪有助于减缓道德值下降速度。】
苏铭愣住了。
他看向系统面板，道德值那一栏，数字第一次有了变化——从94%跳到了94.3%。
上升了0.3%。
因为怜悯。
原来不是只有收割和掠夺才会影响道德值。给予、共情、怜悯……这些正向的情感交互，会减缓磨损。
但系统没有说这些情绪能“恢复”道德值，只是“减缓下降”。就像一个漏水的桶，你往里加水，漏得慢一点，但还是在漏。
苏铭离开诊所，走在旧城区的街道上。这里和金融区是两个世界：没有情绪交易所的霓虹，没有巨幅广告牌，只有斑驳的墙面、晾晒的衣物、蹲在路边抽烟的老人。
他看见一个拾荒的老太太，头顶漂浮着【疲惫：¥150】和【麻木：¥90】。她正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塑料瓶，小心地踩扁，放进编织袋。
不远处，两个醉汉在吵架，头顶的愤怒数值分别是¥320和¥280。吵的内容是昨天赌球谁欠谁五十块钱。
更远的巷口，有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轻声哼歌，头顶的【爱：受保护，无法交易】闪着柔和的金光。那是公约保护的核心情感，禁止买卖，所以没有估值。但在黑市，据说“母爱”的如果够高，能卖出天价——因为无法合法获得，所以更稀缺。
这个世界的荒谬，像一张细密的网。
苏铭走到一个街边摊，买了瓶水。摊主是个缺了条胳膊的中年人，头顶的【人命：¥210】像一层灰色的雾笼罩着他。
“三块。”摊主说。
苏铭扫码付了十块：“不用找了。”
摊主愣了一下，头顶的数值波动，【认命】短暂下降，升起一丝微弱的【感激：¥50】。但很快又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点感激，在市场上只能换半个馒头。
但至少在这一刻，它存在过。
苏铭继续走，走到江边。对岸是金融区的璀璨灯火，情绪交易所的巨屏像一座发光的墓碑，滚动着亿万人的悲喜价格。
他在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调出愤怒熔炉的所有公开比赛录像。
第一场，对手是个被公司裁员的中年白领。愤怒熔炉伪装成劳动仲裁员，承诺帮他维权，点燃他的愤怒。然后在仲裁庭外，当白领指着前老板大骂时，收割开始。杠杆倍率30倍。赛后，白领安静地签了离职协议，再也没有愤怒过。
第二场，对手是个被女友背叛的年轻人。愤怒熔炉伪造了女友的聊天记录，显示她同时和多人交往。年轻人的愤怒达到顶峰时，收割。杠杆倍率50倍。赛后，年轻人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出家了。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模式都一样：找到痛点，点燃怒火，在最高点时收割。
愤怒熔炉从不出现在镜头前，但他的作风格冷酷精准，像手术刀。不，比手术刀更冷——手术刀至少为了治疗，而他的收割，只留下空洞。
苏铭看到第四十七场时，发现了破绽。
在每一场比赛的最后，当对手的愤怒被抽，瘫坐在椅子上时，愤怒熔炉都会问同一个问题：“现在，你还生气吗？”
对手通常摇头，或者茫然。
然后愤怒熔炉会沉默几秒，才说：“比赛结束。”
那几秒的沉默里，有东西。
苏铭反复看那段录像，放大声音。在背景噪音里，他听见了很轻的、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一次，他看见愤怒熔炉的手在颤抖——只有一帧，但确实在抖。
他不是无动于衷。
他在痛苦。
为了女儿的手术费，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别人变成空洞的躯壳。每一次收割，都在磨损他自己的某部分。
苏铭关掉手机，看向江面。
倒映的灯火在水里破碎、重组，像流动的情绪数字。
距离比赛还有六十七小时。
他有两个选择：
一，用常规方法赢。找到愤怒熔炉的痛点——他女儿——然后点燃他的愤怒，收割。就像对方对其他人做的那样。
二，用非常规方法赢。但非常规方法是什么？他不知道。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亮着微光：
【宿主：苏铭】
【情绪账户：¥571,617.64】
【道德值：94.3%】
【当前任务：击败愤怒熔炉（剩余67:22:19）】
【警告：道德值低于90%将出现情感记忆损伤】
情感记忆损伤。像母亲那样，忘记该怎么难过。
或者像那些被收割愤怒的人，忘记该怎么愤怒。
江风吹过来，有点冷。
苏铭站起身，走回城区。他需要一个计划。
但首先，他需要去看母亲。
医院病房里，母亲睡着了。EMA的调查员已经离开，但留下了监控设备——一个小巧的银色盒子贴在床头，指示灯缓慢闪烁，记录着她所有的情绪波动。
苏铭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妈。”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太一样了……比如，不太会生气了，或者不太会难过了，你别怪我。”
母亲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苏铭松开手，调出系统商城。灰色锁定的道具里，有一个刚刚解锁：
【情绪伪装涂层（一次性）】
【效果：在24小时内，掩盖所有情绪波动，模拟指定情绪数值】
【价格：道德值-2%】
【备注：自欺欺人的把戏。但有时候，我们需要骗过自己才能活下去。】
2%的道德值，换24小时的伪装。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三天后的比赛，他可能需要这个。愤怒熔炉擅长看穿对手的情绪弱点，如果他发现自己无法激怒苏铭，可能会改变策略。
而改变策略，就可能露出破绽。
苏铭点击购买。
【确认消耗2%道德值购买“情绪伪装涂层”？】
【确认后剩余道德值：92.3%】
他点了确认。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像有人从他的大脑里抽走了一小片记忆。他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是什么——也许是某次童年的欢笑，也许是某个黄昏的孤独，也许是第一次心动的悸动。
不重要了。
系统提示：【伪装涂层已激活。当前模拟情绪：平静（¥200/单位）。持续时间：23:59:59。】
苏铭抬头看向病房的镜子。
镜子里，他头顶出现了淡蓝色的数值：【平均：¥200】。稳定，温和，像无风的湖面。
但镜子深处，他自己的眼睛告诉他：那下面是冰冷的、燃烧的、属于狩猎者的专注。
他离开医院，走向地铁站。
深夜的列车空空荡荡。车窗映出他的脸，和头顶那行虚假的数字。
下一站，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赢的人。
旧城区最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情绪回收站。
招牌上写着“情感典当”，橱窗里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提纯后的情绪。喜悦是金色的，愤怒是暗红色的，悲伤是深蓝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发光。
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作响。
柜台后面，一个老头正在用放大镜检查一瓶紫色的情绪——那是恐惧，很高。
“打烊了。”老头头也不抬。
“我想买情报。”苏铭说。
老头慢慢抬起头。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混浊但锐利。头顶的数值是【精明：¥850】和【警惕：¥720】。
“什么情报？”
“关于哀宗和EMA最近的交易。”苏铭把一张纸条推过去，上面写着一个数字：十万。
老头瞥了一眼纸条，笑了：“年轻人，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那什么能买到？”
“故事。”老头放下放大镜，“等价交换。你给我一个值钱的故事，我给你想要的情报。”
苏铭沉默了几秒。
“我母亲得了癌症。哀宗用她做实验，注入了纯净悲恸。EMA发现了，要调查。哀宗威胁我，让我赢下一场比赛，然后加入他们。”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头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母亲叫什么？”
“李淑华。”
老头站起身，走进里屋。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份纸质档案出来，放在柜台上。
“李淑华，胰腺癌晚期，三年前确诊。儿子苏铭，前投行分析师，负债三百万。”老头翻着档案，“三个月前，她的病例被标记为‘潜在实验体’。标记人：哀宗第七顺位继承人，哀七。”
“他们早就盯上她了？”
“盯上的是你。”老头指着档案里的一行小字，“苏铭，情绪感知异常者，疑似先天情感淡漠。三个月前首次检测到微弱情绪波动，波动模式与‘情绪套利者系统’激活特征吻合。”
苏铭感到后背发冷。
“哀宗在找系统宿主。”老头继续说，“他们和EMA有秘密协议：EMA默许哀宗进行‘情绪医疗实验’，哀宗向EMA提供实验数据。你母亲是实验体，你是观察对象。”
“那场比赛……”
“是测试。”老头合上档案，“愤怒熔炉也是哀宗的人。他们想看看，你在极端压力下，系统会如何进化。”
“进化？”
“情绪套利者系统有版本迭代。”老头压低声音，“V1.0只是基础。如果你能突破道德限制，系统会升级，解锁更强大的功能——比如情绪合成、情绪编织，甚至情绪编程。”
“编程？”
“让一个人‘应该’愤怒时愤怒，‘应该’喜悦时喜悦。”老头看着苏铭，“你觉得，这种能力值多少钱？”
苏铭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你想要的情报在这里。”老头推过来一张纸条，“哀宗和EMA的交易记录，以及愤怒熔炉女儿的真实病情。”
苏铭接过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地点和时间：明晚十一点，城南废弃化工厂，哀宗和EMA有一次秘密会面。
“为什么帮我？”苏铭问。
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女儿。”他轻声说，“五年前，她也成了实验体。哀宗说她有‘特殊情绪体质’，能产生超高的悲伤。他们把她带走了，说是治疗。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骨灰盒，和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平静。
“有些债，钱还不了。”
苏铭收起纸条，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老头叫住他：
“年轻人。”
苏铭回头。
“别变成他们。”老头说，“这个系统……它在测试的不是你的能力，是你的底线。每突破一次底线，你就离‘人’远一步。到最后，你会变成纯粹的工具，甚至不会记得自己为什么开始。”
苏铭点点头，推门出去。
夜风很冷。
他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头顶的伪装数值稳定地闪烁着：【平静：¥200】。
但系统界面里，道德值那栏的数字在微微跳动：
【道德值：92.3%】
【隐性波动检测：宿主正在经历道德认知冲突】
【冲突强度：中】
【建议：尽快做出明确选择，避免长期冲突导致人格分裂】
明确选择。
赢，加入哀宗，救母亲。
或者输，看着母亲死，自己也被系统反噬。
又或者，找到第三条路。
但第三条路在哪里？
手机震动，小夜发来信息：“我查到愤怒熔炉女儿明天要转院。哀宗安排的，说是更好的治疗条件。时间：上午十点，市立第三医院。”
苏铭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见远处情绪交易所的巨屏上，正在滚动播放广告：
“喜氏集团新推出‘无忧人生’套餐——预付二十年喜悦，换终身无忧！”
画面里的人们在欢笑，头顶的金色树字高得刺眼。
但他们眼中没有笑意。
只有明码标价的快乐。
苏铭关掉手机，继续往前走。
明天上午十点，市立第三医院。
距离比赛，还有六十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