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考试在午后开始,考的是策论和诗赋。经过第一场的洗礼,考生们脸上的神色各异,有人踌躇满志,有人沮丧不安,更多的人则是麻木的疲惫。狭窄的号舍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囚笼,散发着闷热和难以言喻的气味。
沈清辞吃了自带的粮,喝了几口水,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午后的阳光透过号舍顶部的缝隙投射下来,形成几道晃眼的光柱,空气中的浮尘清晰可见。
试卷发下。策论题目只有一行字:“临川县城,市集辐辏,然街巷污秽,蚊蝇滋生,夏尤甚。试论其弊,并陈整治之策。”
看到题目的瞬间,沈清辞几乎要笑出来。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公共厕所、垃圾处理、街道清洁……这些他早已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现代城市管理”课题,竟然直接成了科举考题!
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和表现欲涌上心头。他几乎能立刻写出一篇引数据、列图表、分步骤、讲效益的现代市政报告。
但理智很快拉住了他。不能那么写。必须“旧瓶装新酒”。
他闭目沉思片刻,理清思路。提笔,先破题:
“臣闻:治国如理家,重堂奥亦需洁庭院。街巷之秽,非独碍观瞻,实乃病疫之媒,民生之害也。临川虽小邑,然市井繁华,人流如织,污秽不除,其弊有三……”
他先论述弊端:一曰“损及民康”,污秽滋生蚊蝇鼠蚁,传播疫病;二曰“有碍商贾”,环境脏乱,客商却步,影响生计;三曰“玷辱县誉”,令外人有“临川不治”之讥。
这部分他引用了《汉书·沟洫志》中关于长安城卫生管理的零星记载,以及《周礼·秋官》中“蜡氏掌除骴”的职责,为“公共卫生”这个概念寻找历史依据。
接下来是关键——对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将现代思维进行“古雅包装”。
“故欲清街巷,非一时清扫之功,须立长久之制,明责权之分,合官民之力。” 开宗明义,点出“长效机制”和“责任明确”的核心。
“一曰‘设公厕以收便溺’。于市集繁处、街巷要冲,择地建公厕数间,派专人管理,扫两回,洒石灰以辟秽消毒。此举非为标新立异,实乃效古之‘溷轩’遗意,集散为整,便于清理。” 他将“公共厕所”与古代“溷轩”(官署厕所)联系起来,减少突兀感。
“二曰‘定时收垃圾以绝堆积’。划分街坊,定于每清晨、午后,由县衙雇役或指派坊间老幼,摇铃为号,沿街收取各家各户置于门前的垃圾杂物,运至城外指定处掩埋或焚烧。可试行‘按户微征清洁钱’,以充役费,或鼓励商贾捐助。” 这里引入了“定时收集”、“垃圾清运费”的概念,但用“微征清洁钱”、“商贾捐助”等较柔和的方式表达。
“三曰‘严罚随地便溺以正风气’。出示晓谕,严禁于街巷、墙角、河畔随意便溺倾倒秽物,初犯者罚扫街半,再犯者罚钱,三犯者公示其过。并设‘街正’、‘坊长’督察劝导。” 这是“执法与教育相结合”的思路。
写到这里,他文思泉涌,结合自己之前的调研和思考,进一步深入:
“更深一層而论,街巷之洁,关乎教化。可于公厕墙壁、街角要处,镌刻简明告示,如‘便溺归厕,疾病远离’、‘各扫门前,大家清净’,使妇孺皆知,潜移默化。又,可令县学、社学蒙童,于休沐参与清扫,非为役使,实为践‘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之理,养其爱洁之心。”
他甚至提出了简单的“效果评估”:“试行之初,可选一街为范,三月为期,比较前后:蚊蝇多寡、病患增减、行人驻足之数、商贩营收之变。有效,则推而广之;有瑕,则改而进之。此即‘知行相资,验而后行’之道也。”
文章最后,他总结升华:“夫治县者,非仅决狱征税而已。使民居安、行便、身健,亦为政之大端。街巷洁净,看似微末,实乃仁政之发端,教化之显验。若能行之,则临川非独市集辐辏,更可成清爽宜居之地,岂不善哉?”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清辞搁笔长舒一口气。通篇下来,既有对问题的剖析,又有具体可行的措施,还融入了管理、教育、评估等现代理念,且尽可能用经典的逻辑和语言包装起来。自我感觉,这应该是一篇既有深度又具实性的策论。
只是……他检查卷面时,忽然发现一处笔误——在论述“严罚随地便溺”时,他原想写“严禁于街巷角落随意便溺”,结果一时顺手,竟直接写出了“严禁随地大小便”几个字!
虽然意思一样,但“大小便”三字过于直白俚俗,放在科举文章里,简直是惊世骇俗!
沈清辞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用笔重重涂去,在旁边重新写上“便溺”二字。只是那涂改的墨团在整洁的卷面上颇为刺眼。
希望阅卷官不会因此认为他粗鄙不堪吧。他有些懊恼地想。
策论写完,时间还有富余。诗赋题是“咏夏”,限五言律诗。沈清辞的诗才依然平平,他勉强凑了一首,中规中矩,无功无过,便也交了卷。
走出考棚时,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给疲惫的考生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沈清辞提着空了大半的考篮,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身心俱疲,但眼神却格外清亮。
那篇策论,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系统、如此正式地尝试输出自己的“现代思维”。
他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就看这片古老的土地,是否会给予它一丝萌芽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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