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挑剔但又分不清细节的买家。
终于,轮到了我们这一列。
前面的秀女一个个上前,又一个个退下。我注意到,有个穿湖蓝裙子的女子因为紧张,行礼时踩到了裙角,差点摔倒。皇上没说任何话,只是摆了摆手。
那女子退下时,眼眶红了。
“最后一列,末位秀女。”太监唱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御阶前跪下。青砖的凉意透过膝盖漫上来。
“民女沈知意,参见皇上。”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龙椅上的人。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其实很好,只是眼神很空——不是冷漠,是真的空,像在看一幅没什么区别的山水画。他穿着明黄常服,冠冕上的珠串微微晃动,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困惑。像在辨认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整个广场安静得可怕。
我听见身后有秀女倒吸凉气,听见嬷嬷的呼吸变得粗重,听见风声穿过广场两侧的旗杆。
皇上盯着我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问:“你脸上……画的是什么?”
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垂眼答:“回皇上,左脸是乌龟,右脸是太阳,额头是福痣,嘴角是笑纹。”
“为何要画这些?”
“因为民女听说,皇上分不清人脸。”我顿了顿,听见周围传来压抑的惊呼,但没停,“所以民女想,既然分不清,不如画点能分清的东西。”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弹幕都空白了一瞬,然后疯狂炸开。
【!!!!】
【直接骑脸输出???】
【这姐们儿是真不怕死啊】
【我已经开始脚趾抠地了】
龙椅上的人没说话。
他又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就是单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可怕。
“有意思。”他说,手指又开始敲扶手,“那你说说,朕现在能分清你了吗?”
“能。”我答,“皇上现在看见的,是一张画了乌龟、太阳、福痣和笑纹的脸。明若再见,民女可以画朵花,或者画只鸟,皇上一定能认得。”
他挑眉:“若朕让你洗掉呢?”
“那民女就变回一张普通的脸。”我迎上他的目光,“和场上其他一百一十九位秀女一样,过目即忘。”
这话说完,我感觉身后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皇上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在我脸上巡梭,像在研究一幅有趣的涂鸦。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照亮他冠冕上的珍珠,也照亮我脸上已经有些花掉的墨迹。
终于,他开口:“沈知意。”
“民女在。”
“通政司经历司知事沈文远之女?”
“是。”
“留下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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