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那单薄如纸、裹挟着冰雪气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枯败梅林的深处,像一滴墨汁落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后,便无声无息地湮没在寿康宫亘古的沉寂里。孙嬷嬷从树后转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对我略一颔首:“回吧。”便率先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踏着地上薄薄的、未曾清扫的初雪,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甄嬛那番话带来的冲击,在我心底反复激荡,嗡嗡作响。
皇后不会容我。我需要依仗。我的价值,在这张脸上,或许……不止于此。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扎进我被迫沉寂多、几乎快要麻木的神经里。恐惧是真实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到悬崖边、退无可退后,反而破土而出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回到那间四壁萧然、唯有墨香与寒意为伴的小书房,孙嬷嬷没有多留,只嘱咐了一句“仔细当差”,便掩门离去。我坐在冰冷的书案前,指尖的冻疮在暖意稍回的室内开始发痒刺痛,但我浑然未觉。
目光落在摊开的《法华经》上,那些庄严慈悲的字句,此刻读来,只觉讽刺。这吃人的地方,何来慈悲?何来超度?有的不过是永恒的利益倾轧,你死我活。
甄嬛的出现,以及太后默许的态度,像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笼罩在我前路上的最后一层厚重迷雾。我看清了,前路并非只有死路一条的绝境,也非坦荡通途,而是一片遍布荆棘与陷阱、却也闪烁着致命诱惑的沼泽。皇后是沼泽中央最危险的毒瘴,皇帝是悬于头顶、随时可能降下雷霆的阴郁天空,太后是岸边一株看似可倚靠、实则系腐朽的老树,而端妃、甄嬛、乃至已经倒下的敦亲王福晋……则是沼泽中时隐时现、不知是援手还是漩涡的藤蔓。
而我,这张与纯元酷似的脸,便是唯一能让我在这片沼泽中暂时浮起、不至于立刻沉没的浮木。也是吸引所有危险与机遇的诱饵。
不能再仅仅满足于“苟活”于寿康宫这一隅了。太后的庇护是暂时的,皇帝的“默许”是脆弱的,甄嬛的“提醒”更是自身难保时的无奈之举。我必须主动,必须让这张脸,发挥出超越“相似”本身的价值。
如何做?
端妃那里的私密账册,是指向皇后罪证的一条隐线,但端妃本人态度暧昧,且那册子风险太大,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
皇帝那里……他对这张脸有震动,有审视,甚至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逝去情感的微妙投射。但这投射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帝王的猜忌与毁灭。直接接近皇帝,是步死棋。
太后……这位历经三朝、洞察世事的老人,是我目前唯一能相对“安全”接触到的最高权力者。她对柔则的感情复杂,有亲情,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因未能护其周全而产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愧疚?这些情绪,便是我可以小心撬动的缝隙。
甄嬛的“价值”说,点醒了我。我不能只做一个安静的、被观察的“符号”。我要让太后觉得,留着我,不仅仅是收留一个可怜的、肖似侄女的孤女,更是……一件或许能带来某种“慰藉”,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派上“用场”的、特别的“物品”。
慰藉……用场……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架上那些整齐摆放的、或新或旧的佛经。太后常年礼佛,对经卷极其珍视。柔则……记忆碎片里,那位真正的纯元皇后,似乎也颇通文墨,尤其写得一手好字,甚至……对佛理也有涉猎?有些印象很模糊,但并非无迹可寻。
一个极其大胆、却又必须慎之又慎的计划,在我心底渐渐成形。
接下来的子,我依旧每按时到书房,焚香,净手,端坐,誊抄。姿态比以往更加沉静,甚至带上了几分近乎虔诚的专注。但我抄写的内容,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在完成孙嬷嬷交代的、那些供奉佛前或分发各宫的大路经文之外,我开始主动“请求”抄写一些篇幅更长、更显“诚心”的经卷,比如整部的《金刚经》、《楞严经》,甚至主动提出可以为太后誊抄一份特制的、便于随身携带诵读的袖珍版《心经》合集。
孙嬷嬷起初有些讶异,但见我态度恳切,字迹又确实工稳,便也默许了,只是查验得更加仔细。
我抄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结构匀称,笔锋收敛,力求在工整中透出一股沉静秀雅的气韵。这并非柔则的笔迹(我不敢冒险模仿),而是我融合了自身基础与这段时间刻意观察学习后,形成的一种更符合“诚心向佛宫女”身份的字体,端庄而不失灵秀。
同时,我开始“无意中”流露出一丝对经文的“领悟”。不是高深的佛理,而是一些极其浅显的、关于慈悲、因果、超度的朴素感慨。有时在孙嬷嬷查验时,我会指着某段经文,轻声问:“嬷嬷,这‘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一句,是说佛菩萨对众生毫无分别的慈悲吗?就像……就像父母对子女,无论贤愚,总是牵挂?”语气带着努力理解的懵懂,和一丝因身世飘零而生的、对“无私牵挂”的渴望。
孙嬷嬷通常会简单解释几句,眼神里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这些话,她想必会转述给太后。
偶尔,在整理太后翻阅过的旧经时,我会对那些边角磨损、页面泛黄、显然被反复诵读的经卷格外爱惜,用净的宣纸小心衬垫,修补破损,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有一次,我发现一本《地藏经》的某一页,有被水渍晕染的痕迹,墨迹有些模糊,便尝试着用极细的笔,对照前后文,小心地将缺失的笔画补全,补得天衣无缝。孙嬷嬷看到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有心了。”
这些细微的、积月累的“用心”,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我看不到太后的直接反应,但能感觉到寿康宫对我的态度,在缓慢而持续地“软化”。送来的炭火更足,饭菜更精细,孙嬷嬷偶尔会给我带来太后赏下的一点小东西——有时是一包宫里新制的素点心,有时是几块质地不错的墨锭,甚至有一次,是一件半旧的、但料子极好、触手生温的貂皮里子,说是给我冬抄经时盖腿用。
这些赏赐,依旧带着上位者施舍的意味,但其中透出的“体恤”,却比以往更加具体,更加……像是对一个“得力”、“贴心”下人的认可。
我知道,我在太后心中,正从一个纯粹的“奇观”或“麻烦”,向着一个略有价值、且懂得感恩的“可用之人”转变。
但我需要的,不止于此。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更直接地触动太后对柔则那份复杂情感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悄然降临。
那,孙嬷嬷让我去佛堂内殿(这是我第一次被允许进入真正的内殿)帮忙整理一批太后早年手抄的经卷。这些经卷被珍重地收在紫檀木匣中,纸张已然泛黄脆硬,墨迹却依旧清晰,字迹清瘦劲秀,带着岁月沉淀后的风骨,是太后年轻时的笔迹。
我小心翼翼地一本本取出,拂去浮尘,检查有无虫蛀破损,然后按照年代顺序重新归置。就在我整理到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扁木匣时,指尖触到了一样硬物。打开一看,里面并非经卷,而是一副折叠整齐的、颜色褪尽、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应是雨过天青色的旧帕子。帕子的一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丛半开的、栩栩如生的梨花,旁边还有两个几乎淡得看不清的小字:柔则。
柔则的旧物!而且是这样贴身私密的手帕!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捧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它怎么会在这里?被太后如此珍重地收藏在经匣最底层?
我强压住翻腾的心绪,仔细看去。帕子保存得极好,只是边缘有些许磨损,那丛梨花绣工精致绝伦,显然是用了极大心血的。柔则……她喜欢梨花?记忆碎片里,似乎有过她立于梨花树下、衣裙胜雪的模糊画面……
“看什么呢?”孙嬷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帕子险些滑落。连忙稳住,转身,将帕子小心捧给孙嬷嬷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无措:“嬷嬷,您看……这帕子,好像……不是经卷。”
孙嬷嬷接过帕子,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她摩挲着那丛梨花,眼神里闪过追忆、怅惘,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半晌,她才低声道:“这是……先皇后娘娘的旧物。很多年前了,娘娘刚入宫不久,孝敬给太后的。太后一直收着。”
果然!是柔则送给太后的!难怪被如此珍藏!
“这梨花绣得真好看。”我轻声赞叹,目光纯然,带着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先皇后娘娘的女红一定极好。”
孙嬷嬷看了我一眼,将帕子小心叠好,放回木匣,合上盖子,语气恢复了平淡:“娘娘自然是样样拔尖的。好了,这些旧物不必多动,继续整理经卷吧。”
我应了声“是”,转身继续活,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柔则与太后之间,果然有着超越一般姑侄、婆媳的情感联结。这方旧帕,便是明证。太后将其与自身手抄经卷收在一处,其珍视程度,可见一斑。
这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我该如何利用?
直接提及?太刻意,容易引起怀疑。
或许……可以“润物细无声”?
从那起,我在完成常抄经之余,开始利用一些零碎的边角时间,尝试着刺绣。绣的,自然是梨花。我没有绣整幅,只绣一些小小的、简单的梨花花瓣或花苞,有时绣在帕子角落,有时绣在荷包上,针法说不上多精巧,但力求形态雅致,配色清浅(只用月白、浅绿、淡黄等色)。
我绣得很慢,很专心,常常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连孙嬷嬷进来都未察觉。她起初有些疑惑,看我绣的是梨花,眼神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后来有一次,她站在我身后看了许久,忽然问:“怎么想起绣这个?”
我放下针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奴婢那整理旧物,看到先皇后娘娘绣的梨花,觉得好看,心里喜欢,便想学着绣绣。只是奴婢手笨,绣得不好,让嬷嬷见笑了。”
孙嬷嬷拿起我绣了一半的、只有两三片花瓣的帕子看了看,沉默片刻,道:“形有了,神还差些。先皇后娘娘绣花,讲究的是‘活’,花瓣要有迎风的姿态,花蕊要细而不乱。”她顿了顿,仿佛陷入了回忆,“娘娘年轻时,常坐在窗下绣花,一坐就是半天,阳光照在她身上,那样子……安静又美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温暖的怀念。
我心中一动,连忙道:“嬷嬷懂得真多。奴婢愚钝,怕是学不来先皇后娘娘的神韵,只盼着能绣出几分样子,也算……也算对娘娘一点念想。”我说得含糊,却将“学绣梨花”与“对先皇后的念想”隐约挂钩。
孙嬷嬷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将帕子还给我,转身走了。
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这之后,孙嬷嬷偶尔会指点我几句刺绣的技巧,虽不多,却足够珍贵。我绣得越发用心,那些梨花花瓣,渐渐也有了点灵动的意思。我将绣好的小件(都是些不值钱的手帕、香囊)仔细收好,并不主动呈送,只在孙嬷嬷问及时,才不好意思地拿出来给她看。
子一天天过去,庭院的积雪化了又积,梅花开了又谢。寿康宫外,关于敦亲王谋逆案的喧嚣渐渐平息,最终以敦亲王被削爵圈禁、其党羽彻底清洗而告终。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在此事中权势更盛,隐隐有独揽六宫之势。碎玉轩的莞嫔甄嬛,依旧沉寂,仿佛真的就此湮没。前朝后宫,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紧绷的平衡。
而我,在寿康宫这方寸之地,依旧是一个沉默抄经、偶尔绣花的普通宫女。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这一,我正在绣一个梨花荷包的最后几针,孙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林晚,”她将锦盒放在书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上好的紫毫,墨是御制松烟,纸是澄心堂的熟宣,砚是一方小巧玲珑的端溪老坑石,虽不算顶珍贵,却也绝非寻常宫女能用之物。
“太后娘娘赏你的。”孙嬷嬷语气平静,“娘娘说,你抄经用心,字也渐进益,这套笔墨给你,望你持之以恒。”
我连忙跪下谢恩:“奴婢谢太后娘娘厚赐!定当更加尽心竭力!”
“起来吧。”孙嬷嬷扶起我,目光落在我手中快要完成的梨花荷包上,顿了顿,忽然道:“这荷包……绣得不错。快完工了?”
“是,还剩几针。”
“嗯。”孙嬷嬷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道,“太后娘娘前几还说,春将至,想换个新样式的香囊。你这梨花……瞧着清爽,若是配些安神的香料,或许合用。”
我心头猛地一跳!太后……想要我绣的梨花香囊?
“奴婢……奴婢手艺粗陋,恐入不得太后娘娘的眼。”我压抑着激动,谨慎道。
“娘娘既开了口,你用心做便是。”孙嬷嬷道,“香料我回头让人配了给你。样式……就照着你这个荷包的样子,略大些,用素净的云缎。”
“是!奴婢一定仔细做好!”
孙嬷嬷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我捧着那锦盒,又看着手中即将完工的梨花荷包,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冲得眼眶都有些发酸。不是因为太后的赏赐,而是因为……我看到了那条缝隙,正在被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撬开!
太后主动提及,想要我绣的、带有“梨花”纹样的香囊。这意味着,我这些时的“表现”,我刻意流露的对柔则旧物的“念想”与模仿,已经成功地在她心中,将“林晚”这个形象,与“柔则”的美好回忆,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正向的情感联结!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像”柔则的符号,更是一个能“延续”些许柔则美好特质(安静、细心、擅女红、通文墨)的、活生生的存在。这种“延续”,对暮年孤独、沉浸在往事与佛经中的太后而言,或许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这慰藉,便是我目前最大的“价值”,也是我最可靠的“依仗”之一!
我小心翼翼地收起笔墨,将未完工的荷包仔细放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残雪未消,但庭院角落里那株老梅树的枝头,已鼓起了一粒粒米粒大小的、饱含生机的嫩芽。
枯与荣,死与生,在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是相伴相生。
柔则死了,化为了黄土与传说。
而我,林晚,顶着这张酷似她的脸,带着满腔的恨意与冰冷的算计,却在这片埋葬了她的土地上,借着属于她的那一缕微光,艰难地、顽强地,扎下了一线属于自己的、扭曲的系。
太后这棵“老树”,我暂时攀附上了。
接下来,该想办法,让这系,扎得更深,蔓延得更广了。
风暴眼,或许正在近。
而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瑟瑟发抖、等待命运裁决的孤女。
拿起针,穿上线,我继续绣那朵未完成的梨花。
一针,一线。
冷静,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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