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聚集了为皇帝效力的方士之流——卢生、侯生、徐福等人皆在此列,可谓阴阳家一时之会。
然而惯常为皇帝炼丹求仙的卢生与侯生,此刻却只能屈居末座。
他们前方端坐着数人:阴阳家左右 、年少得志曾受皇帝嘉奖的上卿甘罗、一袭水蓝月影长裙眼覆轻纱的许负,以及云中君徐福、大司命红夭、少司命小夕三位长老。
主位之上,黑袍如夜雾般笼罩全身的,正是阴阳家首领——东皇。
历代阴阳家执掌者皆承此号,犹如墨家巨子。
而眼下这位东皇尚未继位时,便重构了阴阳家的格局。
观其架构,分明暗合楚地《九歌》之韵,首领当为楚人无疑。
只是他的真名,在座也并非人人知晓。
甘罗的嗓音透着阴寒:
“已查明,纸张系张廉所献。”
“儒家再倡分封,声势隆。”
这位曾被嬴政破格擢为上卿的青年,如今在朝堂竟无立锥之地,连常朝都不得参与。
而那张廉凭空出世,仅凭叶腾举荐便位列九卿,思之令人郁结。
“东皇,阴阳家是否要手此事?”
黑袍之下寂静无声。
右侧的许负却缓缓开了口。
“张廉此人,终究是叶腾当年亲手选定的,当初若非叶腾领着阴阳一脉归附大秦,也不会有我们如今的局面。”
可惜后来,道不同了。
“遵命。”
徐福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确是叶腾所选。”
“哦?”
许负眉梢微动,欲言又止。
“还请东皇阁下示下。”
甘罗的目光投向高处那道朦胧的身影。
“呵。”
东皇太一的声音仿佛从虚空深处传来,空渺却又洪大,“天道运转,不容变数滋生。”
“谨遵法旨。”
下首数人齐身肃立。
其中真意,彼此心照不宣。
叶腾必须死。
张廉也必须死。
那些随叶腾离散出去的力量,必须重归本宗。
如此,阴阳家方能臻至鼎盛。
更何况,天下一统,于诸子百家并非益事,更将断绝阴阳家周旋各方的余地。
待寰宇定于一尊,阴阳家终有鸟尽弓藏之。
“卢生、侯生。”
东皇的声调越发飘忽不定,似真似幻。
“你二人既为皇帝炼制丹饵,便散布言论:纸张现世,乃天意所授,非张廉之功。
皇帝当遵奉古制,行分封,广教化,累积功德。
若不然,专任刑狱之吏,事无巨细皆决于一身,贪 柄,天下必生大祸,长生久视更是镜花水月。”
“德行有亏,天意不眷。”
“属下领命!”
卢生与侯生躬身下拜。
无非是与儒家遥相呼应。
此中关节,他们自然明白。
“此外,若有机会……便除了张廉吧。”
甘罗眼中精光一闪:“那叶腾昔带走的那批人呢?”
“抗命者,同例。”
“纸张的制作之法,必须掌控。”
话音落下,东皇太一的身影缓缓没入黑暗之中。
……
纸张掀起的风涛,已迅速漫过关中,传至四方。
齐鲁之地的儒生听闻,尤其不肯相信世上竟有如此造物,对咸阳城中的淳于越之流嗤之以鼻,讥讽他们背弃道统,竟为暴秦效命。
直至一册装帧精雅的《论语》被送至面前。
他们看看身旁那堆积近半人高、占地逾两尺的竹简——那也是《论语》。
再低头看看手中轻便纤薄、字迹清晰的纸册。
听闻这般书籍,欲造多少便有多少,一之内便可成批印出。
许多皓首老儒,几乎癫狂。
“若纸张尽为秦廷所控,天下文脉岂不尽握于暴秦之手?”
危机!
人人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必须令咸阳放开纸张之禁!”
不少大儒已动身前往咸阳 。
因随纸张一同颁布的,还有严苛律令:眼下所有纸张仅供朝廷公务之用,严禁外流。
这叫人如何忍受?
反应最烈的自是儒家。
其余诸子百家,除却已依附秦室的,多半仍是“反贼”
之流。
而咸阳城内,另一股暗流悄然涌动。
为始皇帝炼制丹药的方士卢生、侯生,私下与人言说皇帝暴虐专权,无德无功,故而丹炉始终无成,往寻仙访道亦不见真仙踪跡,此皆因德行有亏。
此番言论竟与儒家鼓噪的复古分封之说隐隐合流,声称唯有恢复分封古制,放开纸张,令各封国力行教化,方能积累无量功德。
如此,大秦国祚方可延续八百载。
这教嬴政如何能忍?他自号始皇帝,便是要传国千世万世!
“卢生、侯生果真如此放肆?”
内史府中,嬴阴嫚斜倚在一旁,双手支着身子,百无聊赖地轻轻晃荡。
“可不是么,父皇震怒。
我离宫时,听闻卢生、侯生已然遁逃了。”
张廉闻言,眉头渐渐蹙起。
这群方士,究竟意欲何为?往炼丹,因进奉始皇的丹饵不多,常以炼制未成推诿,张廉亦未抓住其把柄。
张廉的手悬在竹简上方,笔尖的墨迹将未。
方才心头那阵毫无征兆的悸动,已悄然平息,却留下一道清晰的划痕——某个至关重要的契机,似乎自行跳到了眼前。
也好,他暗自思忖,或许正是时候,让那位 看清,围拢在丹炉紫气旁的,究竟是寻仙使者,还是蚀骨的虫豸。
他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案几。
这朝野上下暗流汹涌的态势,为何如此熟悉?是了……他眼瞳微微一缩。
那场将典籍与方士一同投入烈焰与深坑的滔天巨浪,其前奏的湿水汽,此刻仿佛已能嗅到。
纸张的横空出世,搅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与痴梦,或许正是点燃那捆柴的第一粒火星。
“张卿?”
少女清越的声线将他从沉思中拽回。
嬴阴嫚正歪着头,眸中映着些许困惑,望着突然怔住的他。
“无甚要紧事。”
张廉眨眨眼,神色恢复如常,竟弯腰从案几下摸出个彩漆绘就的拨浪鼓,鼓面鲜亮,两侧缀着的坠子也非寻常货色。”公主殿下,这个小玩意儿,可还入眼?”
嬴阴嫚的眼睛倏地亮了,接过轻轻一转,清脆的“咚隆”
声便跳跃起来。”多谢张卿!”
她把玩着,略带惊奇,“这般精巧,与我往见过的都不同呢。”
恰在此时,巴清步入庭中,敛衽为礼:“见过张上卿。”
张廉微微侧身示意:“这位是公主殿下。”
嬴阴嫚闻言,立刻攥紧了手中的拨浪鼓,一双明眸睁得圆圆的,带着几分天然的警觉,打量着这位仪态雍容的不速之客。
“见过公主殿下。”
巴清再次欠身,礼仪无可挑剔。
只是垂眸的瞬间,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悄然漫过心田。
原来张上卿……更偏爱这般活泼鲜亮的佳人么?
“张上卿,诸事已齐备,若无其他吩咐,明便可启程。”
巴清收敛心绪,禀告正事。
“有劳夫人。”
张廉颔首,随即又似想起什么,语气变得热切几分,“对了,夫人,甘蔗田扩垦之事,进展如何?若夫人力有不逮,不妨将资财交由我来打点,或能更为顺遂。”
他心底盘算着,不知这般经营,能否引得那玄妙的系统再记上一笔。
巴清听得此言,忍不住抬眸瞥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人……真是三句不离钱财。
“已在选址,不即可破土动工。”
她声音平稳。
“甚好,甚好。”
张廉连声道,语调里却隐约透出一点未能如愿的惋惜。
这细微的遗憾被巴清敏锐地捕捉到,她几乎想伸手去捏一捏他那张此刻定然写着“可惜”
二字的脸。
真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家伙!若真将金帛交予他,天晓得会被暗中克扣去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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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咸阳宫深处,一处隐秘的殿阁。
嬴政屏退了常随左右的赵高,唯有数名气息沉凝的黑冰台卫士如影随形。
他面前是一道厚重的云母屏风,其后人影模糊,只有声音淡淡传出。
“郑冠,卢生与侯生,作何解释?”
的声音不高,却似带着终年不化的冰棱。
屏风后的声音答道:“陛下,卢生、侯生行止有亏,其罪当诛。”
“他们莫非不是你阴阳家子弟?”
嬴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但他们首先是陛下的臣子。”
待到嬴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幽深廊道尽头,另外两道身影才自阴影中浮现。
许负与徐福立于屏风之侧。
“便如此舍弃卢生与侯生么?”
许负的声音有些发紧。
屏风后,被称为“东皇”
的存在声音缥缈,渐次远去:“为大业捐躯,是他们的荣光。”
阴阳家首领所图之事,浩瀚难测,即便如徐福,也仅窥见冰山一角。
徐福望着 离去的方向,幽幽一叹:“皇帝已下诏,于咸阳城中缉捕散布流言的方士了。”
许负默然不语,片刻后,独自转身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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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内,一家客栈的二楼雅间。
甘罗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粗糙的酒樽,目光却穿过街道,遥遥锁在对街那片权贵聚居的坊区,其中便有张廉的府邸。
“家中仅有一对老仆么?”
他低声自语,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倒是有些意思。”
“出行亦不曾携带……看来并非湘君与湘夫人之流。”
“叶腾……也该死。”
他抿了一口浊酒,眼神转冷,“入了秦廷,便忘了自己的脉。
阴阳家的至高利益,岂容私情或俗务凌驾?”
“天下若长治久安,四海清平,阴阳消长、五行变易的至理,又该如何去印证,去彰显?”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议论的焦点无外乎新出的纸张,以及争吵不休的郡县与分封孰优孰劣。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听起来,主张复辟旧制、裂土封王的声音,似乎逐渐占了上风。
“呵呵……封地建国。”
甘罗放下酒樽,轻笑出声,“如此 ,谁能不动心?”
无论是那些渴望世袭罔替的功臣,还是龙椅上那位拥有众多子嗣的 ——尤其是诸位公子中,唯有扶苏声望渐隆。
储位虽未明诏,但众人心中那杆秤,早已倾斜。
几乎就在甘罗于市井客栈中冷笑的同时,章台宫的大殿之上,嬴政刚刚向将作少府下达了赶印十万册秦律的严令。
诏令余音未绝,李斯已然一整衣冠,迈步出列。
殿中气息肃然,李斯整襟上前,声音沉厚如钟。
“臣有本奏。”
御座之上传来简短的回应:“讲。”
李斯抬起双目,言辞清晰:“如今四海之内议论纷纷,主张废除郡县恢复分封,其源在于人心涣散, 纷杂。
大秦虽已统一文字车轨,却尚未真正一统人心。”
嬴政颔首,这正是他意图以纸张广印典籍的缘由。
李斯稍作停顿,继续道:“臣以为,当严禁士人借古论今,以私学非议朝政。
应收缴天下书籍,凡六国史录、诗书杂著,尽数焚毁,唯留大秦官定典籍。”
皇帝眉头微蹙。
此举或将酿成大祸,却也不失为直截了当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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