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想起间张廉提及的天地灵物,复又坐回案前,展开一卷竹简。
赵高近前提醒:“陛下,夜已深了。”
“今耽搁太多时辰。”
嬴政笔下未停,“此处耽搁一,边关便要多等十。”
尤其眼前这份自北疆送来的奏章——蒙恬请调粮草、整军备战的急报。
他嘴角掠过一丝锐利的笑:“帝国的铁骑,该让天下再醒一回了。”
御案旁那架铜秤仍置着百二十斤的秤砣。
每 阅的奏章虽增,腕间却反比从前轻省。
与此同时,咸阳郊野的叶氏别庄内。
许负带着红夭与小夕迈出大门,仰首望向初现的月色,轻轻舒了口气。
残存的阴阳家血脉,今夜总算暂得保全。
许负望着郑冠离去的背影,心中明白,阴阳家的掌舵之人,自此便换了天地。
往后,这偌大一门,皆须听命于张廉。
廷尉府中那番对谈,此刻回想,仍教他中堵着些微不快。
终究,权柄还是落进了那人手中。
晨光初露,街巷已渐次有了人声。
昨夜羁押的阴阳家 ,连同其他诸子门人,一并暂囚于廷尉牢狱。
此事如风散开,未至晌午,已传遍咸阳各处。
道家 亦在破晓时分抵达城门,其中不乏初次入秦之人,举目四顾,满眼皆是新鲜。
“咸阳人烟稠密,果然非凡。”
“国都所在,自当如此。”
早先驻留咸阳的同门迎上前来,引他们往客舍安顿,沿途指点解说。
“此街往北,便是商贾云集之区。
天下行商若至咸阳,略有余财者,皆会往那儿去。”
“从前是朝廷强令,如今已成惯例——在那儿能听到四海消息,见到八方货物。”
宵凤却无闲情细听,只问:“客舍还有多远?”
她需先至廷尉府呈报道家入城人数,亦想借机探问玉遥子下落。
之后……便是去见张廉。
“掌门,”
身旁 低声提醒,“听闻那张廉造出一种名曰‘纸’之物,轻便胜过竹简,我等可要设法购置些许带回?”
宵凤面色未动,心中却已记下。
那久居咸阳的 却苦笑摇头。
“掌门,纸如今仍属官制,市井不得私贩。
若非要员赏赐,便须向将作府或治粟内史府呈请——内史府倒是更直接些,将作府还得上奏陛下。”
“只是至今,鲜有申领成功者。”
宵凤眸光轻轻一闪。
又是张廉。
纸出自他手,他又执掌内史府,确有此权。
此时的张廉,方踏入内史府公廨。
嬴阴早已到了,却不在正堂,独自在内室练着他前几所教的二胡。
府中官吏已忙碌起来,文书如流水般递进送出。
“钱财耗去,真似江河奔海。”
张廉轻笑,展卷批阅新送来的文书,忽而神色一凝。
“蒙恬将军请调钱粮的奏牍?”
上已有嬴政朱批允准。
“这位将军,骨子里果然淌着烽火。”
蒙恬所请,虽明言只为收复河套,但张廉所谋,岂止于此。
幸而他向来备有两笔库银:一为战备,一应缓急——后者自然少些。
关中粮仓皆满,韩赵之地亦在增筑新仓。
“然战事不可逾三月。
若以战养战,则另作别论。”
张廉眼底锐光一闪。
此战当以雷霆之势横扫,务必万全。
秦卒一人,月食约两石粮,最贱之粟亦需二百钱一石。
岁衣三千钱,盐、医、抚恤……皆需计入。
“务必一击定局。”
他执笔蘸墨,在文书上挥下数字:
粮七十万石,钱五千五百万。
“若三月后战事未休,再作计较。”
“来人!速送此令!”
处置毕,他想起国库近所耗甚巨,心神一动,探向系统中的积分栏。
“六次可抽,七次不足。”
“系统,”
他掌心按定身前公案,沉声道,“先来五连,末次单抽。”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依次响起。
张廉的目光掠过那些接二连三跳出的奖励名称,直到“精盐过滤法”
几个字映入眼帘,他平静的眸子里才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波动。
盐。
这才是真正能撬动当下的东西。
糖的工艺尚有迹可循,而这提纯精盐的法门,于他此刻的记忆而言,却是一片空白。
有了它,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糖与盐,皆是国之命脉,若能握在手中,国库何愁不丰?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软猬甲与望远镜自有其用处,但此刻,更紧要的是另一件事。”继续抽。”
他在心中默念。
提示音再次响起。
当“地瓜三百颗,地瓜藤一捆”
的奖励公布,并告知已按其居所环境置于书房时,张廉霍然起身。
地瓜!
此刻正值适宜栽种的时节,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径直向外走去,步履迅疾。
内室隐约传来的二胡声戛然而止。
嬴阴嫚掀帘而出,只来得及捕捉到他消失在府门外的背影。”上卿?你去何处?”
她的询问飘散在空荡的庭中,无人回应。
也好。
他策马疾行,心中思忖,面圣讨要盐利之事,正可借此时机一并提出。
临街酒楼的轩窗后,许负正支颐沉思,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再去见那人一面,叶腾公是否已将话带到,亦未可知。
忽而,侍立一旁的少司命小夕轻轻抬手,指尖向下一点。
许负循着望去,恰好看见张廉策马掠过的侧影。
他脸上那种神情……是压抑着的兴奋?
……
咸阳城外,毗邻那片甘蔗园,新辟出了一块园圃。
此处虽由巴清资助扩建,地契仍属内史府,她却享有出入之权。
此刻,张廉正俯身检视着新栽下的、蔓延开青翠藤叶的作物。
巴清静立一旁,她是得知阴阳家东皇太一折戟于张廉之手后,才重新现身人前。
回溯此人近来一系列举动,步步为营,将阴阳家入无可转圜的死局,更借此震慑诸子百家,使其在大秦朝堂前气焰顿消——自然,那些铁了心的叛逆除外。
思及此,她心底对这位年轻上卿的敬畏,不由又深了一层。
张廉在旁边沟渠洗净了手,直起身。
贴身的软甲掩在袍服之下,并无痕迹。”莫要小瞧这东西,”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纵然将这整座甘蔗园与红糖工坊加起来,其价值也未必及得上这一片地瓜。”
巴清面露惊疑:“此物……竟有如此神异?”
“神异?”
张廉略侧过身,向她靠近了些,压低声音,短短说了一句。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巴清浑身一僵,心跳陡然失序。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白,只觉得连呼出的气息都变得滚烫,脑中一片纷乱,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然而,下一瞬,所有杂念都被张廉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彻底冲散。
她倏然抬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五……此言当真?”
张廉的神情并无半分玩笑之意。
巴清再度望向那片在风中簌簌摇动的绿色藤蔓,眼神已彻底改变。
“自然。”
张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咸阳城方向行去。
还有另一件要事亟待处理。
精盐。
过滤所需的器具已交付将作府赶制出来,样品也已提炼完成。
是时候,让陛下亲眼看一看了。
地瓜,加上这雪白纯粹的精盐。
张廉相信,以此为凭,足以从少府掌管的厚利中,分得应有的一份。
巴清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怎么会生出那样的心思?
张廉甫归咸阳,本打算取了府中的盐与地瓜便去觐见皇帝。
未料府门前的石阶旁,已静立着三人。
“许负?”
张廉略感意外。
廷尉对徐福及其余阴阳家子弟的讯问尚未了结,大多供词皆指向郑冠与甘罗。
“见过张上卿。”
许负盈盈下拜。
郑冠既死,她便再无他路可走。
身后一绯一青两名女子亦随之行礼,那青衣少女始终未发一言。
张廉并不在意,只将目光落回许负手中递来的信笺。
“叶腾公嘱我转交。”
她终究还是去求了叶腾。
张廉展信扫过,大意不过是阴阳家此后皆由他执掌。
至于叶腾早年散出的那些门人,多半已安于市井;而叶腾自己,则要入博士馆,埋首编注阴阳典籍。
“倒会寻靠山。”
张廉轻笑一声。
许负闻声,知他已默许,便再度伏身:“许负拜见……少主。”
郑冠已亡,叶腾尚未正式传位,这称呼便仍沿用旧制。
张廉忽然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将覆眼的薄纱取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此处唯有我。”
姬月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这是在试她是否真甘为下属,亦是要剥去她后在他面前残存的骄矜。
默然片刻,她抬起纤长的手指,解开了系于脑后的细带。
轻纱滑落,一双眸子微垂,避开了他的视线。
“嗯。”
张廉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已将那双眼睛刻入心底,随即挥了挥手。
许负默默重新系上薄纱。
张廉望着她,忽然想起另一人——那位年纪尚轻却已鬓发如雪的宵凤。
各具风致,倒也耐人寻味。
正此时,府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两位老妪笑吟吟地迈出槛来。
“少主既回,怎在门外久立?”
许负与身后二女陡然色变。
“湘——”
话未脱口,便迎上老妪淡淡一瞥。
许负当即噤声,将余音咽了回去。
张廉心中已然明了。
***
阴阳家易主的消息,如风一般卷过咸阳,落入无数有心人的耳中。
“张廉……”
这个名字被许多人在齿间反复咀嚼。
“此人非除不可。”
高渐离面覆寒霜,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剑客,“否则墨家,乃至天下反秦之士,迟早皆入其彀中。
盖聂先生以为如何?”
“小高,”
燕丹轻咳打断,“眼下尚无时机。”
墨家隐匿于齐鲁之地,借反秦的儒家为蔽,竟在此与盖聂相逢。
但燕丹从未透露,这一路能平安至此,实是因赵高暗中放任。
若非如此,单是此番朝廷清剿百家之举,廷尉狱中不知已关押多少人,赵高麾下的暗刃更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
一直静立的剑客终于开口:
“若欲他,唯有引其出咸阳,离关中。”
“这岂非更难?”
梁上忽垂下一只手,伴着懒洋洋的笑声。
千里之外的楚地,汨罗江畔。
一老一少临水而立。
“羽儿,昔年屈原,便自沉于此江。”
“侄儿知道。
他是楚国难得的忠臣。
待他倾覆暴秦,我必在此为他立一座巨碑,令世人永志不忘。”
“哈,好志气!”
此时一人持信匆匆而来。
项梁展读后,眉头骤紧。
“阴阳家竟也归附……又是张廉。
此人已成百家之患,亦是我等大敌。”
“叔父若真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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