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圣僧恕罪。
实在是庄里近有妖物作祟,搅得人心不安,大伙儿都绷紧了心神,万请见谅。”
“庄内有妖物作乱?”
唐三藏心下顿时明了——看来那位是藏不住了。
“圣僧若不嫌弃,请到寒舍稍歇,容老朽细细道来。”
高太公握住唐三藏的手,如同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自那妖物困住女儿高翠兰以来,他已请过不少和尚法师前来降妖,可惜那猪妖本领太高,皆不是对手。
如今大唐圣僧途经此地,他岂肯错过这机缘。
高宅正厅里,仆人奉上清茶。
高太公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唐三藏几人。
高老太爷颤巍巍地深施一礼,声音里满是愁苦:“圣僧,您发发慈悲吧!那猪妖掳走小女已近半载,老朽用尽法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既为祸一方,贫僧自当尽力。”
唐三藏话音未落,一名家仆已跌跌撞撞奔入厅内,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老太爷!少爷……少爷将吟金道长请回来了,人已到庄前!”
“吟金道长?”
高老太爷面色微变,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座上的僧人及其随从。
这位道长乃是世外高人,传闻其请神之术已臻化境,指诀一掐便能召请仙真临凡。
儿子奔波月余方求得真人下山,不巧今又逢大唐高僧途经此地。
两边皆是了不得的人物,老太爷顿时左右为难。
“无量天尊。
高檀越可在府中?”
清朗话音自门外传来,随即步入一位道人。
但见他身量颀长,眉宇疏朗,双眸湛然若星。
一袭云水蓝道袍上绣着太极两仪图,腰缠丝绦,足踏云履,手执银丝拂尘,周身透着出尘之气。
“道长仙驾光临,快请上座!”
高老太爷急忙起身相迎,“久仰玄名,今得见,果真是清气绕身,不同凡俗。”
吟金道长略一颔首,视线便落在唐三藏身上,眉梢微挑:“高檀越还邀了佛门大德?”
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道长容禀,这位圣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恰巧路过敝庄。”
老太爷赔着笑解释。
道人目光一转,瞥见蹲在角落的毛脸雷公嘴与那头黑壮汉子,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为除妖患,檀越竟连山精野怪也延入堂中了?”
“你**胡唚什么!”
“招子放亮些!爷爷是正经妖王——”
黑汉与猢狲同时跳将起来,龇牙怒喝。
“妖气未脱,果然不知礼数。”
吟金道长冷嗤一声,拂袖在唐三藏对面落座,“贫道所修乃通神正法,区区猪妖,反掌可除。”
“通神法门?”
猴子挠着腮帮嘻嘻直笑,“小牛鼻子,耍个花样给孙爷爷瞧瞧?”
道人昂首向天虚虚一揖:“待那孽畜现身,自有分晓。”
转而睨向猴头,“无知妖猴听真:贫道可请动蒋光、钟英、金游等三十六员天罡神将下界降魔!”
“嘿,那几个怂包……”
猴子抠着耳朵,“挨过揍。”
“二十八宿星君,布列周天星阵,管教邪祟形神俱灭!”
“也揍过。”
“九曜星官!”
“照揍。”
“蓬莱福地三老仙!”
“照样揍过!”
猴子翘起脚晃了晃,“怎的,不信?”
“满口妄语!”
吟金道长霍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尔等妖物,岂识天道威严!”
“小道士见识浅。”
猴头咧咧嘴,浑不在意,“玉帝老儿当年也没少吃俺的棍子。
兜率宫前雷部将帅,哪个见了孙爷爷不绕道走?”
“**天尊,必遭天殛!”
“哟嗬?”
黑熊精捏着碗口大的拳头凑上前,“你去五雷院问问,哪个雷公敢冲咱猴哥亮爪子?老子把他肠子捋直了挂南天门!”
旁侧白衣青年也慢悠悠挽起袖子:“道长既目力不济,不如随我等西行,请我佛点拨点拨?”
“诸位!诸位稍安……”
高老太爷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劝哪边。
唐三藏始终**如钟,此刻忽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山方向卷来一阵腥风,林木哗然作响。
等了这许久,正主总算要露面了。
和尚的目光转向吟金道长,沉声道:“道长修为精深,这收服猪妖的重任,便托付于你了。”
吟金亦察觉到妖气迫近。
他眼帘微垂,手中拂尘轻扬,一派渊渟岳峙的气度。”除魔卫道本是贫道职责所在,何劳他人多言?”
他负手于后,举步迈出门槛。
装模作样,迟早要遭。
且看你能撑到几时。
炸天帮四人随之而出,悠然立于廊下,俨然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呜——
一团墨色妖风自远天卷来,倏然坠入院落。
风息散去,现出一头筋肉虬结的黝黑野猪。
它鬃毛如钢针倒竖,四枚獠牙泛着冷光,肩上那柄九齿钉耙在夜色里流转着森寒的弧度。
“无量天尊。”
吟金道长单指结印,拂尘斜搭肩头,袖袍挥洒间,三柱线香无风自燃,青烟笔直。”香气通幽冥,青烟达霄汉……恭请本坛**尊,玄坛诸圣垂天听,敕令三元降魔真君……伏妖大元帅临凡诛邪!”
炽白光芒自道长周身迸发,冲霄而起。
顷刻间夜幕如被撕裂,仙音缥缈自云端垂落,一道朦胧身影在光华深处徐徐凝结。
倒有几分真本事。
只是这请神之术,究竟请来了哪路尊神?
唐三藏摸了摸光亮的头顶,眯眼望去。
云中身影似是个孩童轮廓,恍惚竟生着三颗头颅。
这又是何方神圣?实在眼生得紧。
“悟空,瞧明白没有,请来的是个什么?”
唐三藏侧首问道。
猴子只斜睨一眼,嗤笑道:“师父,不过是个娃娃,老孙一棒子便能打发。”
“这不是李靖家那小子么?”
黑熊精粗厚的手指正抠着鼻孔。
小白龙眼中骤然腾起怒火——哪吒与龙族之仇不共戴天,表兄敖丙便葬送在此人手中。
猪刚鬣仰面望着云端虚影,喉间滚出一声冷笑。
连哪吒三太子都能请动,这小道士倒也算有些门道。
它目光扫过院落,最终落定在那颗明晃晃的光头上。
此人当是唐三藏无疑。
而他身旁那猴头……猪刚鬣齿缝间渗出寒意。
该死的弼马温!若非当年那场闹天宫的祸事,自己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何人唤我?”
云端传来稚嫩却威仪的声音。
三头六臂的虚影低首俯瞰,视线落在吟金身上。
小道长躬身长揖:“三坛海会大神在上,**吟金恭请尊神显圣,助我诛灭此獠。”
“猪妖?”
哪吒六目流转,瞥见院中那尊漆黑身影。
“区区孽畜,见本太子为何不跪?”
“小哪吒,多年不见,连故人也认不得了么?”
猪刚鬣将九齿钉耙重重顿地,震起一圈尘埃。
“上宝沁金耙?”
哪吒微微一怔,凝神细看,“是你?”
“哼,三头六臂,摆得好架势。”
猪刚鬣语带讥诮。
哪吒轻笑:“总强过你这一头二臂的模样。”
嘶——
这话里……莫非在骂我?
老猪挠了挠脑门,满腹狐疑。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哪吒,趁早回去罢。”
它抬爪挥出一道黑芒,直射云端。
哪吒眯起眼睛。
这缕分身绝非天蓬对手,何况……他目光掠过孙悟空的身影,心下了然。
哪吒抽身避过那道袭来的暗影,低声叹了口气。”今权且留你一分情面。”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入云霭之中,再不见踪迹。
“尊神……尊神且慢!”
吟金道长怔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他耗尽心力请来的三坛海会大神,竟只与那猪妖寥寥数语,便拂袖而去?
这猪妖究竟是何等来历?
“小道士,还不滚?”
一声沉喝如雷炸响,惊得吟金道长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躲到了那行僧侣身后。
僧人合掌,轻唤:“悟空,黑郎。”
身侧一猴一熊应声踏步,金仙威压如涌出,顷刻笼罩整座高老庄。
梁柱微颤,瓦檐轻鸣。
“施主,”
僧人唇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贫僧该称你为猪刚鬣,还是……天蓬元帅?”
猪妖心头骤然一紧。
这和尚如何窥破了他的真身?
“胡言乱语!”
他将怀中那柄九齿钉耙横在前,步步后退,目光却死死锁住那猴王,“老子乃是福陵山云栈洞的妖王,猪刚鬣!”
五指山下五百年,这猴头的修为非但不减,竟似更胜从前。
一旁的黑熊精气息沉浑如山,分明已是金仙巅峰——这又是何方神圣?
“投了猪胎,便真把自己当猪了?”
猴子自耳中抽出那鎏金长棍,冷笑一声:“连本来名号都不敢认,莫非连胆魄也一并丢了?”
“猢狲——!”
猪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寒芒吞吐。
曾几何时,他银甲白盔,执掌天河十万兵,何等意气。
如今沦落至此,羞愤、狼狈、屈辱……皆拜这猴头所赐!
若非当年天庭那场大乱,他又怎会被贬凡尘,错投畜道?
“全是你……全是你害的——”
嘶吼声中,他身形如黑色闪电般扑出!
“黑郎且观战。”
猴王话音方落,身影竟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猪妖猛刹去势,钉耙护住周身,双目急转。
不对……
这猴头昔年大闹天宫,从来是正面相撼,棍扫千军,何曾有过这般诡谲路数?
“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再不出来,老子先撕了那和尚!”
话音未落,脑后风声骤起。
“砰!”
闷响如重锤击磐。
猪妖只觉双目一凸,天地瞬间倒悬,混沌吞没所有知觉。
庞然身躯轰然倒地,尘烟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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