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小犹太把眼一闭，像是下了天大决心，“上工，上工，不叠了。”
陆文冬让一名得力手下领小犹太去公司，自己则带着陆九公去那几户办白事的人家慰问。
头一家自然是陆太公。
陆文冬敬过香后，不禁叹道：“太公为陆家村劳了一辈子，九公，记得将太公的神位请进祠堂。”
平心而论，没有陆太公便没有陆国集团的今天，他完全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因此对这位老人，他确有几分敬意——这世上如此无私的人终究不多。
“应当的。”
陆九公也跟着上香，“太公，文冬办事有章法，陆家村在他手里一定会兴旺发达，您在天有灵，可要咱们村啊。”
“一个女婿半个儿。”
陆文冬同万山握了握手，“这两天辛苦了。”
“应该的。”
万山用力晃着他的手，“陆董，我已经和公司通了越洋电话，钱最迟明天到位。”
“有劳。”
陆文冬朝面无表情的陆永瑜略一点头，便带着陆九公径直离开了。
“冚家铲……”
陆永瑜伏在地上痛哭失声，“这千刀的占尽便宜还要装模作样……老豆，你死得冤啊！”
“臭罐子生臭草，这群见不得光的东西没一个净！”
万山将她扶起，“收敛点，眼下这条件已经再好不过。
万太太，先踏踏实实做个有钱人，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行不行？”
陆永瑜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迟早要他付出代价！”
陆文冬沉着脸，看向灵堂内的一片狼藉，又看向陆永富的未亡人。
人要俏，一身孝。
富嫂本就生得标致水灵，此刻一身黑色孝服，鬓边别了朵小白花，配上那受惊后楚楚可怜的苍白面容，简直美得令人心惊。
陆永富倒是个有福的，一个猥琐之徒竟能有这般如花似玉的妻子。
不过这家伙生前为人估计不怎么样，否则也不至于有人来灵堂 。
陆文冬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富嫂身上。”富嫂，出了什么事？”
“是阿龙……是阿龙来了。”
富嫂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瘫软下去，像一袋倒空的谷子。
“他说阿富还欠着笔尾数……我哪里晓得？他就闯进来乱砸……”
陆文冬心下冷笑：你哪里会不晓得。
“是收丁权那人？”
陆九公捻捻胡子：“除了他还有谁？那家伙追龙追疯了，六亲不认的。”
“赵天，去寻陆天明要几个人，把那东西揪过来。”
“村长——”
富嫂吓得声音发颤，
“会不会……闹太大了？”
“万一……”
陆文冬知道她怕什么。
“大嫂，阿富同我比亲兄弟还亲。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家里人就是我家里人。
你安心，这担子我挑了，一定替你收拾净。”
陆九公在旁听得瞪圆了眼。
村长你回来才几天？
阿富那条命说到底与你脱不了系，
不过是看在你份上，加上丁屋生意让大家有钱赚，才没人开口。
怎能这般往脸上贴金？
他琢磨片刻，忽然明白自己争不过这后生的缘由了——
单是脸皮厚度这一桩，自己便望尘莫及。
富嫂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悄悄抬眼打量陆文冬，
挺拔，英气，眉目间尽是压得住场的气势，
比她那死鬼强出不知多少。
“东哥，我给你们沏壶茶吧。”
她站起身，声音软了几分：“这儿太乱，去厅里坐。”
茶叶是村里人自己晒的，
入口竟有股山野清气。
家具全是新置的。
陆永富这几个负责收丁权的，
在丁屋动工前，这本是最肥的差事。
陆文冬扫了几眼便心里透亮——陆永富他们必定在丁权价里动了手脚。
“东哥……”
富嫂怯怯地立在一边，
“我越想越怕……阿龙那人没有心肝的。”
“要不……这事就算了吧？”
“哎，怕甚么！”
陆九公嗓门洪亮，
“他几条人？我们多少人？”
“陆家村何时轮到他逞凶？”
“你放心，文冬替你撑腰，往后他绝不敢再来招惹。”
“大嫂，永富哥是为村子办事的。
如今尸骨未寒就出这样的事，若不立个威，外人还当我们陆家村是泥捏的。”
陆文冬自有算计。
他早料定陆永富几人在丁权账目上做了文章，
这钱哪怕人死了，也休想轻易带走。
富嫂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让阿龙那瘟神滚得越远越好，
却又不敢，
只得站在那儿，像热锅上的蚂蚁，煎熬得背脊渗出冷汗。
陆文冬坐了约莫一个钟头，
茶也续了好几巡，
赵天和陆天明等人才扭着满头是血的阿龙踏进陆永富家门。
“东哥，这衰仔还敢还手。”
陆天明啐了一口，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东哥……”
富嫂一见阿龙的惨状，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能……能不能私下说两句？”
陆九公狐疑：“搞甚么鬼？有什么见不得光？”
“九公，你替我走一趟，去慰劳另外几家。”
“天明你也一道去。”
“哦。”
陆天明对陆文冬服气得很，
听东哥开口，便上前挽起陆九公的胳膊往外带，
“九公，接下来场面恐怕难看，年纪大了容易发噩梦啊。”
“衰仔！”
陆九公只好装糊涂，
“老当益壮你懂不懂？”
陆文冬伸手将哆嗦不止的富嫂扶了起来。
“嫂子，你先坐。
自家人的事，不急。”
他这才转身，朝瘫软在椅子上的阿龙走去。
“是你来挑事？”
阿龙抬起脸，瞳孔里全是惊惶。
整个陆家村谁不知道陆文冬的手段？自己不过虚张声势吓唬人，这位却是真敢动手的。
他声音发颤：“东哥，我也是要给手下兄弟一个交代……陆永富欠着钱不结，现在人又没了，我能怎么办？”
陆文冬点了点头。
“陆家村办事，从来清清楚楚。
差多少？”
“三十万。”
阿龙有气无力地答，随即又急急补充，“东哥您开口，二十万就行，那十万算我给永富哥赔不是……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四十万。”
陆文冬一开口，阿龙和旁边的富嫂都愣住了——怎么反倒多了？
“我陆文冬做事，一桩归一桩。
你是替陆国集团收丁权，该你的钱，一分不会少。”
阿龙脸上霎时涌出狂喜：“东哥仗义！往后您一句话，兄弟们提着脑袋跟您！”
“另外十万，买你一条胳膊。”
陆文冬神色骤然转狠。
方才还是温文模样，此刻却像从里爬出来的恶鬼。
“陆永富再怎么样，也是陆家村的人。
你来灵堂 ？自己人捅自己人？”
他猛地一脚将阿龙踹翻在地。
另一头的赵天早已拎起铜制烟灰缸，重重砸在阿龙右臂上。
“啊——！”
惨叫声同时从两人喉咙里迸出——一声是阿龙，另一声竟是瘫软在旁的富嫂。
“拖出去。”
陆文冬回过头。
富嫂已像摊烂泥般软在地上。
他脸上顿时又春风和煦，上前温声道：“嫂子，受惊了。
实在不好意思。”
“东哥……东哥……”
富嫂吓得魂飞魄散，竟一头扑进他怀里嘤嘤哭起来，“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陆文冬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缓：“嫂子，我想你肯定有许多话要跟我说。
不急，我们慢慢来。”
富嫂终究只是个圈养惯了的金丝雀，平靠着陆永富的面子受人奉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更何况眼前站着的是陆文冬——这位与好几桩血案传闻有关的村长。
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抽抽搭搭地将事情原委倒了个净。
和陆文冬预料的相差无几：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只是他仍低估了这群人的贪婪。
合同上明码标价六十万，他们竟敢丧心病狂压到三十万——而对方居然也接受了。
陆文冬心下冷笑：看来无论在哪儿，最底层的总是最苦的，被人层层盘剥还甘之如饴。
陆国集团目前已收得的丁权有五百个。
照此算来，这群蠹虫竟从中刮走了一亿五千万。
连他都忍不住要叹一声“好手段”。
富嫂还在不住哽咽：“东哥，这些事都是他们经手，我从来不过问的……”
陆文冬笑了笑，扶她在对面坐稳，这才徐徐开口：
“钱呢？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富嫂霎时面如死灰，眼泪又涌出来：“我……我可怎么办啊……”
富嫂的哭声在堂屋里打转，想遮住那层难堪。
陆文冬的声音却稳稳落下，像块冷铁。”富嫂，两条路给你。”
“头一条，这事儿眼下只进我耳朵。
钱吐净，你身上不沾半点灰。”
“第二条，我召集全村开会，把账本摊给老老少少看。”
“别——”
富嫂又要往他怀里扑，扮那副可怜相；陆文冬抬手一拦，她便软软跌回椅中。
“东哥……”
她抹了泪，声气细细的，“东哥，他花销大，现在剩下……恐怕不到几千万了。”
哪怕只剩一百万，对陆文冬来说也是白捡的便宜。
他脸上不起波澜。”我给你留五百万，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自己掂量清楚。”
他俯视跪在脚边的女人，“大嫂，还有话？”
富嫂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
“东哥，我一个女人家，心里没底……不知怎样才踏实。”
“只有这样，大家才能都安心。”
陆文冬叹了口气。
“大嫂，永富哥还没下葬，这……”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灵堂就在隔壁，白烛还亮着，这种事他实在说不出口。
也罢，既然到了这步，就顺着走下去吧。
“行。”
看在她模样周正、又懂进退的份上，陆文冬决定给她一颗定心丸——顺便也让村里人看看，他陆文冬做事，从来光明磊落。
“往后你去陆国集团上班。
这样你也安心。”
富嫂脸上的愁云霎时散了。
她欢喜地爬起来，“东哥，那我这就联系银行，把钱转到陆国集团户头？”
陆文冬摇头。
他除非疯了，才把这笔钱弄进公司账户。
真当自己是开善堂的？
“我给你一个账户，转进去就行。”
等转账完毕，陆文冬手一抬，那小寡妇便自然而然偎进他怀里。
“陆金强那几个人，也沾了手？”
富嫂点头。”本来就是陆金强那 出的主意。”
陆文冬心里冷笑。
还真是拜过关公的兄弟，有财一起发，够义气。
四家人卷走一亿五，楼还没盖半层，倒先成了千万富翁。
“大嫂，”
陆文冬面上春风和煦，“等会儿还得劳你站出去，帮我说几句话。”
富嫂怯怯道：“东哥，那你以后……可不能丢下我不管。”
“不然他们会把我生吞活剥的……”
没碰“丁权”
这生意之前，陆金强那伙人跟街边烂仔没什么两样，兜里掏不出几个叮当响的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