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围城(上)
苏文康的预,像一块沉重的镇纸,暂时压住了王有财掀起的惊涛。谷仓表面的秩序恢复了,每炊烟照常升起,粮的产出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些。王有财再未亲自来寻衅,只是派王管事每例行公事般地检查进出账目和成品数量,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郁的审视。苏明远也消停了不少,大约是得了其父的告诫。
但空气里的紧绷感并未消散,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发酵般越来越浓。土匪的消息不再是传闻,变成了切近的威胁。北边几个相邻的村子陆续传来噩耗,有的被洗劫一空,有的全村青壮被屠,只余妇孺在废墟中哀嚎。恐慌如同瘟疫,彻底浸透了小村的每一寸土地。
王有财将村口栅栏彻底改造成了土墙——虽然只是用泥土混合草秆夯实,高度也仅容一人探头,但总算有了“城墙”的模样。他几乎将所有能拿得起木棍石块的男丁都驱赶上墙,夜分班值守。流民中的青壮被彻底编入守备队,食物配额稍有提高,但也被迫签下“生死契”,逃跑或畏战者,家人连坐,驱逐出村。
土谷仓的供应压力达到了顶点。不仅要保证守墙者的“加餐”,还要为可能的围困储备更多粮。原料愈发紧张,连盐土刘送来的卤水都开始不稳定——老人说,外围山林里似乎出现了陌生人的踪迹,他不敢走远。
林晏将睡眠时间压缩到极致。他像一架精密的机器,调配着每一份原料,计算着每一捆柴火的燃烧时间,监督着每一道工序的质量。他的眼神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深处那簇冷静的火苗却燃烧得更加旺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快来了。
他继续执行着那几着险棋,但更加隐蔽。
与盐土刘的交接改在了深夜,地点也换到了更靠近谷仓后墙的一个废弃地窖入口。林晏让张三悄悄将地窖做了简单加固和伪装,作为紧急情况下藏匿物资和人员的备用点。自制的精盐,他已经攒下了拳头大小的一包,用油纸和蜡封好,埋在了地窖一个角落。这是最后的救命物资,或许也是未来某一天,撬动局势的杠杆。
工棚的运作更加规范。林晏制定了简单的计件和奖励制度,完成基本工作量可保两餐,超额完成或工作质量特别好的,能额外得到一小块加料的豆渣饼或半勺猪油渣。他将妇孺们分成几个小组,指定了小组长(都是他观察后觉得相对可靠、也有一定组织能力的妇人),形成了初步的层级管理。效率进一步提升,而且,一种基于共同劳作和“公平”奖励的微弱向心力,开始在这个小小的群体中萌芽。
他依旧谨慎地进行着“人情”。对象更加精准:守墙的青壮中,一个叫周大河的年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二十出头,原是北边逃荒来的铁匠学徒,体格魁梧,沉默寡言,但眼神沉稳,守夜时从不懈怠。一次分发夜宵时,林晏“无意”中将一块特意烤得两面焦黄、内里夹了一点点咸菜末的豆渣饼递给他,并低声说:“夜里寒气重,这个耐嚼,顶时候。”
周大河接过饼,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晏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谄媚,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的东西。后来,林晏从其他流民口中隐约得知,周大河的师父和师弟,都死在了逃荒路上,是被抢粮的溃兵死的。这是个心里埋着恨,也憋着一股劲的人。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林晏正在核对最后的账目,周大河竟悄悄来到了谷仓外,没有惊动旁人,只将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塞给值守的张*三,让他转交林晏。布包里是几块粗糙打磨过的、边缘锋利的薄铁片,大小正好可以绑在木棍上充当枪头,还有两磨得锃亮的铁钎。
没有字条,没有话语。但这份“礼物”的价值,在此时此地,远超金银。它代表了某种沉默的认可,和一种近乎结盟的暗示。林晏将铁片和铁钎小心藏好,心中那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扣。他并非孤身一人。
苏文康再次秘密召见了林晏一次,地点在王家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这位苏老爷瘦削了一些,但目光更加锐利。
“林小友,粮储备,目下有多少?”他开门见山。
“回苏老爷,烘豆粉约可装一百五十斤袋,粟米豆饼约二百斤。若按每人每最低消耗计,可供五十人十之需。但这是极限节省下的,常消耗未计入。”林晏如实禀报,这些数字他每都在心中核算。
苏文康沉吟片刻:“若……守不住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晏心头一凛,知道对方在问什么——若村破,如何逃?逃向哪里?这些粮,就是逃命的资本。
“晏已暗中备下少许应急之物,藏于隐秘处。谷仓与工棚众人,晏亦有所安排,危急时或可互为援手。只是……”林晏抬眼,看向苏文康,“苏老爷家业在此,护卫精良,想必早有万全之策。”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提醒。苏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必然有自己的逃生计划和武装力量。林晏需要知道,在苏家的计划里,他和他所掌握的“后勤能力”,占据什么位置。
苏文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林小友果然心思缜密。不错,苏某确有几分准备。只是这乱世之中,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多一手准备,便多一分生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我如今,也算同舟共济。王里正那边……终究格局有限。若真有变故,林小友可携紧要之物与得力人手,往村西老祠堂方向暂避,我苏家的人,会在附近接应。”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和承诺。苏文康看穿了王有财的短视与无能,在为自己寻找更可靠的“后勤”和潜在的盟友。他将林晏的价值,定位在了王有财之上。但同时,“携紧要之物与得力人手”也意味着,林晏必须证明自己有足够的价值(物资和组织能力)值得苏家“接应”。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在悬崖边上进行的、关乎生死的交易。
“晏明白。多谢苏老爷指点。”林晏躬身。他没有完全相信苏文康,但他必须抓住这可能救命的稻草。
从书房出来,夜风刺骨。林晏抬头望天,只见阴云密布,不见星月。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该来的,终究来了。
就在苏文康召见后的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铛——铛铛铛——!”
急促而凄厉的铜锣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的惨叫,骤然撕破了村庄死寂的夜幕!紧接着,是土墙方向传来的、变了调的嘶吼:
“土匪!土匪来了——!!”
“好多马!点着火把!!”
“上墙!快上墙!!”
沉睡的村庄像被捅破的马蜂窝,瞬间炸开。哭喊声、尖叫声、杂沓的奔跑声、兵刃碰撞声、还有土墙上值守者惊慌失措的呵斥与命令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冲上云霄。
林晏几乎是和衣而卧,闻声立刻弹起。草儿也被惊醒,吓得浑身发抖。林晏一把将她按在铺上:“待在这里!锁好门!我不回来,谁来也别开!”他将一把用周大河送的铁片磨制的、绑在木棍上的简陋短矛塞给草儿,“拿好!!”
说完,他冲出谷仓。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工棚里的妇孺惊恐地涌出来,像没头的苍蝇。张三李四提着柴刀,脸色发白地守在谷仓门口。铁蛋和栓子吓得抱在一起。
“张三李四!守住谷仓大门!铁蛋栓子,去把工棚的人都叫回来,全部进谷仓!快!”林晏厉声喝道,声音中的决断暂时压住了恐慌。
他快步登上谷仓旁边一个堆放柴草的矮垛,向土墙方向望去。
只见村外黑沉沉的原野上,数十支火把如同鬼火般摇曳移动,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和隐隐的呼啸。火光映照出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数量远不止先前传闻的十几二十人,看那火把的分布,怕是有五六十骑不止!他们并未立刻冲上来,而是在土墙外一箭之地来回驰骋,呼喝叫骂,将恐慌的气氛渲染到极致。
土墙上,人影憧憧,惊呼不断。王有财尖利的声音隐约传来,却听不清内容,显然已经乱了阵脚。
林晏的心沉了下去。敌人数量远超预期,而且有马,有组织。这绝不是普通的流民土匪,更像是……溃兵或者有经验的马匪。村里这仓促垒起的土墙和一群乌合之众,能挡多久?
他跳下柴垛,冲回谷仓。谷仓里已经挤进了工棚的大部分妇孺,孩子吓得直哭,女人们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所有人听着!”林晏站到作台上,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压过嘈杂,“土匪在外面!但我们有墙!村里还有那么多男人守着!我们这里暂时安全!”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但是,我们不能乱!一乱,不用土匪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完了!”他指着张三李四,“张叔李叔,带几个有力气的,把门堵死!用石板,用木头顶住!”
又指着几个相对镇定的妇人:“你们几个,带着孩子到最里面墙角去,安抚好孩子,别出声!”
最后,他看向草儿和盐土刘:“草儿,刘老伯,你们跟我来。”
他将草儿和盐土刘带到谷仓最里间,这里存放着一些工具和备用的陶罐。林晏移开墙角几个空缸,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地砖,是一个不大的地洞入口——这是他让张三李四偷偷挖的,通向那个废弃地窖的狭窄通道。
“草儿,刘伯,你们下去。里面我放了点水和吃的,还有被子。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我的声音或者看到是我下来之前,绝对不要出来!明白吗?”林晏语气严厉。
草儿眼泪汪汪,拉着他的袖子:“哥,你也下来!”
“哥还有事要做。听话!”林晏摸了摸她的头,将她和盐土刘推入地洞,迅速盖回地砖,将空缸移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周大河送的另一铁钎(被他磨尖了),走出里间。
土墙外的喧嚣更盛了。土匪似乎开始试探性进攻,箭矢破空的声音和土墙上惊慌的惨叫声隐约传来。王有财的吼叫已经带上了哭腔。
谷仓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外面恐怖的声响。几个孩子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发出呜呜的哽咽。
林晏走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但火光和黑影的纠缠更加狰狞。
突然,土墙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和爆响!似乎是某一段土墙被撞破了?还是有人打开了门?
紧接着,马蹄声、喊声、哭嚎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了村庄内部!
“墙破了!!”
“土匪进来了——!!”
“跑啊——!!”
彻底的崩溃,发生了。
林晏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看到外面人影乱窜,火光四起,土匪的狂笑和村民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守住门!!”他回头,对浑身发抖但依旧死死顶住门的张三李四和几个男人低吼。
就在这时,谷仓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叫骂。
“这里有间大房子!可能有粮食!”
“砸开它!”
“砰!砰!”沉重的撞击声砸在谷仓厚重的木门上,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谷仓内,恐惧达到了顶点,几个妇人瘫软在地,孩子放声大哭。
林晏握紧了手中的铁钎,指节发白。他退到灶台边,目光扫过那些熊熊燃烧的灶火和大锅里翻滚的、尚未完全煮好的粥与汤。
不能让他们进来!进来就是死路一条!工棚里大多是妇孺,土匪绝不会留情!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张三!李四!把靠门的那两口装满滚粥的大锅,给我抬到门后!快!”他厉声命令。
张三李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滚爬爬地和另外两个男人一起,用粗木杠子将两口滚烫的、装了大半锅滚粥的沉重铁锅,挪到了摇摇欲坠的木门后面。
“其他人,退后!捂住口鼻!”林晏喊道,自己则迅速抄起灶台边一大筐磨好的、极其燥细腻的烘豆粉。
门外的撞击更加猛烈。“咔嚓!”门栓出现了裂纹!
就是现在!
林晏用尽全力,将那一大筐烘豆粉,猛地朝灶膛里正旺的火焰泼了过去!
“轰——!!”
燥的、富含油脂和淀粉的豆粉遇到明火,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粉尘爆炸!虽然不是真正的,但那瞬间爆燃的火焰和浓烟,还是以惊人的气势从灶膛口喷涌而出,直冲屋顶,巨大的声响和刺目的火光让整个谷仓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门外正要破门而入的土匪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和门缝里喷出的烟火吓得一愣,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掀锅!”林晏嘶声喊道。
顶在门后的张三李四等人用尽全身力气,用木杠猛地将两口装满滚烫稠粥的大铁锅向前推翻!
“哗啦——!!!”
滚烫的、粘稠的墨绿色“翡翠糜”,如同岩浆般,从被撞开的门缝下方和门板破损处,猛地倾泻出去!
“啊——!!烫!烫死老子了!!”门外顿时响起猪般的惨嚎。
黏稠滚烫的粥糊在土匪的脚面、小腿上,瞬间烫起大片水泡,粘住裤脚,让他们行动受阻,惨叫着跳脚。
趁着门外一片混乱和惨叫,林晏大吼:“堵门!加固!”
张三李四和男人们立刻用能找到的一切——石板、粗木、甚至成袋的豆渣,死死顶住破烂的木门。
门外的惨叫和怒骂声持续了一会儿,似乎土匪吃了亏,加上村里其他地方还有抵抗和财物可抢,他们暂时放弃了这个“扎手”的谷仓,脚步声和叫骂声渐渐远去。
谷仓内,死里逃生的人们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有些人低声啜泣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粥糊味和浓烟。
林晏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的铁钎“当啷”一声掉落。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天光,终于艰难地透进了谷仓破损的门窗。外面,村庄的混乱还在继续,但谷仓这里,暂时获得了一丝诡异的平静。
第一波冲击,扛住了。
但林晏知道,这只是开始。土匪还在村里,烧抢掠远未结束。王有财和苏家现在如何?周大河那些守墙的人呢?村里的其他百姓呢?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缝边,向外窥视。
目光所及,已是人间。几处房屋冒着黑烟,街上横着尸体,有村民的,也有穿着杂乱皮袄的土匪的。哭喊声、狞笑声、哀求声、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而在更远处,村西老祠堂的方向,似乎有较为密集的兵刃交击声和呼喊声传来,火光也比其他地方更集中、更有章法。
苏家……林晏心中一动。苏文康果然有准备,老祠堂那里可能就是苏家护卫结阵抵抗的地方。
那么,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困守谷仓,等待未知的命运?还是……
他回头,看着谷仓里惊魂未定、却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的几十双眼睛。
这些人的性命,现在某种意义上,系于他一身。
他握紧了拳,指尖刺入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楚。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获得更多信息,必须找到出路,必须……利用这混乱,争取一线生机。
围城,才刚刚开始。而身处围城之中的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做那个被动的、等待拯救或屠戮的“厨子”,还是……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铁钎。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目光,再次投向门外那片燃烧的、血腥的混乱景象。
心中,一个模糊却逐渐清晰的计划,开始成形。
这步棋,比之前任何一步,都要凶险。但,他已别无退路。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