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二年腊月初四,卯时三刻(清晨5:45)
太原城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时,杨朔已经骑在驴背上颠簸了两个时辰。
栓子牵着驴走在前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这条官道夯得还算结实,但积雪未化,驴蹄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杨朔裹着一件打补丁的棉袍——是柳氏连夜用旧衣改的,袖口磨得发亮,但至少能挡风。
“朔哥儿,你看!”栓子指着远处。
城墙在冬灰白的天光下泛着青黑,高约三丈,雉堞如齿。城门楼檐角挂着冰凌,像一柄柄倒悬的剑。这就是太原,北汉旧都,如今的河东重镇,杨家基所在。
离城门还有半里,排队入城的人流已经蜿蜒如蛇。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马戴帷帽的妇人、背着书箱的士子。杨朔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冻红的、麻木的、精明的、惶然的。这就是大宋治下的百姓,真实,具体,与史书上的数字截然不同。
城门守卒检查得很松,收了每人两文钱便放行。杨朔注意到卒子们的皮甲陈旧,腰间佩刀的木鞘裂了缝。边军的装备尚且如此,内地可想而知。
进城后,喧嚣扑面而来。
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粮店、药铺、铁匠炉子。热气从蒸笼里腾起,夹着羊肉汤的香味。有个汉子扛着糖葫芦棒子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
但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杨朔看见墙角蜷缩的乞丐,看见粮店外排队抢购的人群,看见一队衙役押着几个戴枷的汉子匆匆走过——听路人议论,是“私贩盐铁”的。盐铁专卖,这是大宋重要的财政收入,也是无数人鋌而走险的缘由。
“让开!让开!”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人群慌忙躲避,杨朔扯着驴缰退到路边。五骑快马疾驰而过,马上军士背令旗,溅起一地雪泥。
“是急脚递。”旁边一个老者低声说,“看方向,往经略府去的。怕不是北边又不太平了。”
北边。辽国。
杨朔的心沉了沉。咸平二年冬,历史上辽军确有几次小规模南侵,掳掠边民。但更大的风暴要在两年后的咸平四年才开始积聚,最终在景德元年(1004年)酿成澶渊之盟。
他还有时间。虽然不多。
“朔哥儿,咱们往哪儿走?”栓子问。
杨朔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是昨那军汉留下的,上面刻着“杨”字和一行小字:“城南仁和坊”。这是杨府别院的位置,并非杨家祖宅。看来杨延昭并不打算让他进入家族核心区域。
“仁和坊。”他说。
——
仁和坊杨府别院比杨朔想象中简朴。
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没有雕梁画栋,门前的石狮子也小了一号。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青色棉袄,手按腰刀,眼神锐利——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
验过木牌,一个家丁领他们进去。穿过前院时,杨朔瞥见西厢房窗内有人影晃动,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隐约的不屑。
庶子。旁系。商贾之女所出。这些标签像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杨家核心之外。
正堂里烧着炭盆,暖和得多。杨延昭坐在主位,正低头看一份文书。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刚毅,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鬓角已见霜白。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深蓝棉袍,但坐姿笔挺如松,自有一股沙场磨砺出的肃之气。
“六伯。”杨朔躬身行礼。
杨延昭抬起头,目光如电。那眼神让杨朔想起草原上的鹰——锐利,冷静,能看透皮囊直抵筋骨。他沉默地打量了杨朔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沙盘,是你做的?”
“是。”
“从何处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杨朔坦然道,“小时候常玩泥巴,捏些山山水水。后来读了《孙子兵法》‘地形篇’,便想着若能把实地做成模型,推演起来或许更直观。”
半真半假。原身确实喜欢捏地形,而《孙子兵法》这类书在武将世家不算稀罕。
杨延昭不置可否,指了指身旁的方桌:“做给我看。”
桌上已备好黏土、细沙、木片、颜料等物。杨朔净了手,挽起袖子。他先取一块木板作底,铺上黏土塑出大体地形——这是雁门关一带,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区域。
手指在黏土上移动时,杨朔进入了某种专注状态。这不是简单的捏泥巴,而是将脑海中的等高线、水文分布、道路网络转化为立体模型。关城、隘口、烽燧、河流、山脉……一个个细节在指尖成型。
杨延昭起初只是看着,渐渐身体前倾。当杨朔用细沙模拟出桑河的冲积平原,用木片出关墙雉堞的精确比例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半个时辰后,沙盘初具规模。
杨朔退后一步,额上已见细汗。这具十五岁的身体体力有限,精细作更耗心神。
“此为雁门关。”他指着关城,“东侧陉岭,西侧勾注山,形势险要。但——”他拿起一细木棍,点在关北某处,“此处山道隐蔽,辽军轻骑可迂回至此,若守军不察,有被侧击之虞。”
杨延昭猛地站起,走到桌前俯身细看。他的手指悬在那条山道上空,良久,沉声道:“咸平元年秋,辽将萧挞览率三百精骑,正是从此处潜入,焚我粮草十七车。”
杨朔心头一跳。他只知道雁门关地形,具体战例并不清楚。但现代军事地形学的常识告诉他:任何险要都有弱点,而优秀的指挥官必须知道所有弱点。
“还有这里。”木棍移到关南,“地势低洼,雨季易积水。若敌以水攻,关内恐成泽国。”
“去年夏,暴雨三,关内积水三尺,弓弩尽湿。”杨延昭的声音更沉了。
堂内陷入寂静。炭火噼啪作响。
杨延昭直起身,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庶子,旁系,从小体弱,在家族中几乎毫无存在感。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杨家晚辈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武人的悍勇,不是文人的儒雅,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力。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杨延昭问。
“是。”杨朔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全是。庄子里的老卒讲过许多战事,孩儿听着,再对着地形琢磨,便有些想法。”
合理的解释。杨家庄子里确实有不少退役老兵。
杨延昭坐回主位,手指在扶手上轻叩。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母亲……”他忽然转了个话题,“柳氏,近来可好?”
“托六伯福,尚好。”
“听说前杨福去庄子收钱,被你挡回去了?”
消息传得真快。杨朔垂下眼:“庄户艰难,实在拿不出二十贯。孩儿……孩儿自作主张了。”
“自作主张。”杨延昭重复这四个字,听不出喜怒,“那你可知,杨福虽贪,却是大夫人娘家远亲?”
杨朔心头一紧。佘太君娘家姓折(佘太君本名折赛花),也是将门,在河东颇有势力。这层关系他确实不知。
“孩儿不知。”他老实承认。
“不知就敢动手。”杨延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像你爹。”
杨朔愕然抬头。
“你爹杨延嗣,当年也是这般。”杨延昭望向虚空,眼神有些缥缈,“认准的事,不管对方是谁,都敢顶上去。十六年前陈家谷……他本可随主力后撤,却非要率二百骑断后。”
那是杨朔(或者说原身)从未听过的往事。记忆中关于父亲的碎片很少,只有母亲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和一个模糊的、穿着戎装的高大身影。
“他战死了。”杨延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尸骨都没找全。你母亲那时刚怀上你。”
堂内炭火正旺,杨朔却感到一股寒意。
“你知道杨家现在是什么处境吗?”杨延昭忽然问。
杨朔犹豫片刻,谨慎答道:“孩儿愚钝,只知家族荣耀,忠烈满门。”
“荣耀?”杨延昭嗤笑一声,“那是给外人看的。内里……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父亲(杨业)战死后,官家追赠太尉,赐谥忠武,风光大葬。然后呢?大哥(杨延朗)授了个闲职,在郑州当团练使。二哥(杨延浦)、三哥(杨延训)外放边州,官职不升反降。四哥(杨延瓌)早夭就不提了。五哥(杨延贵)心灰意冷,出家为僧。我,杨延昭,高阳关副都部署,听着威风,可兵不满万,粮饷常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朝廷需要杨家这面忠烈的旗,但不需要杨家再有第二个杨无敌。你明白吗?”
杨朔缓缓点头。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是千年不变的道理。宋太宗赵光义本就猜忌武将,雍熙北伐惨败后更是如此。杨家现在就是一把被供起来的刀——不能丢,但也不能再轻易出鞘。
“所以,”杨延昭走回桌前,手指敲了敲沙盘边缘,“你这沙盘做得再好,也只是‘奇技淫巧’。在有些人眼里,杨家子弟就该安分守己,读书习武,等着朝廷赏口饭吃。太聪明,太出挑,不是好事。”
这是在警告,也是试探。
杨朔深吸一口气:“六伯,孩儿斗胆问一句:若刀已生锈,是该继续供着,还是该磨一磨?”
杨延昭眼神一凝。
“朝廷忌惮杨家,是因为杨家能打仗。”杨朔继续说,“可若有一天杨家打不了仗了呢?这面旗,还有供着的价值吗?”
话很尖锐,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杨朔知道,面对杨延昭这样的人,藏拙不如露锋。
果然,杨延昭没有动怒,反而眯起眼睛:“说下去。”
“孩儿以为,杨家不能只做一把刀。”杨朔组织着语言,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刀会钝,会锈,会被收进库房。杨家得成为……成为砥石,成为磨刀人。不必自己冲锋陷阵,却能让人离不开。”
“比如?”
“比如这沙盘。”杨朔指向桌上模型,“若能量产,配发给各边关要塞,将领推演战局岂不更便利?比如庄子里的新式犁铧,若能推广,农人耕作效率提升,粮产增加,边军粮饷便有着落。比如……”
他停住了。有些想法太过超前,现在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杨延昭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杨朔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冒进。
然后,这位将军从怀里掏出一本簿子,扔在桌上。
“这是杨家庄子近三年的账目。”他说,“你看看。”
杨朔一怔,上前拿起。簿子很厚,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他快速翻阅——田租、粮产、开支、赋税……典型的庄园经济账目,但混乱不堪。收入支出没有分类,数字涂改随处可见,有些明显对不上。
“看出什么了?”杨延昭问。
“账目混乱,漏洞百出。”杨朔直言不讳,“田租一项,去年应收粮二百三十石,实收二百石,短少三十石未注明原因。开支里‘修缮房舍’一项,连续三年都是十五贯,但庄子里的房子该漏的还是漏。还有……”
他一项项指出来。越说,杨延昭的脸色越沉。
“这些账,是杨福做的?”杨朔问。
“是。”杨延昭冷冷道,“也不只是他。杨家各处庄子、铺面、田产,账目大抵如此。你昨能用几笔假账吓住杨福,是因为你看得懂。可杨家上下,能看懂账的有几个?愿意看账的又有几个?”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武将世家,耻于言利。都觉得打理田产商铺是贱业,交给管事就好。可管事也是人,也会贪。一年贪一点,十年呢?二十年呢?父亲在时,杨家田产遍布河东,如今还剩多少?那些伤残的老卒、阵亡将士的遗孤,杨家要养着,钱从哪来?靠朝廷那点赏赐?还是靠祖宗留下的老本?”
杨朔忽然明白了。杨延昭叫他来,不是单纯看沙盘,是要他看账——看杨家光鲜外表下的千疮百孔。
“六伯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接问。
杨延昭停下脚步:“我要你帮我查账。”
“查……所有账目?”
“先从太原周边的庄子、铺面开始。”杨延昭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铜牌,扔给杨朔,“这是我的令牌。凭此牌,你可调动杨家护卫五人,查阅所有账册。我要知道,杨家每年到底能收多少钱,又被贪了多少钱。”
铜牌入手沉甸甸的,刻着“昭”字和纹。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风险。
“孩儿人微言轻,只怕……”杨朔迟疑。
“怕压不住那些管事?”杨延昭冷笑,“我给你权。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出了事我担着。但有一条——”他盯着杨朔,“我要实打实的证据,要确凿的数字。不能冤枉一个清白的,也不能放过一个贪腐的。”
杨朔握紧铜牌。他知道,接下这个任务,就等于站到了杨家所有管事、庄头的对立面。那些盘错节的关系网,那些吃了多年的既得利益者,不会坐以待毙。
但这也是机会。接触杨家核心产业的机会,建立自己班底的机会,实践现代管理知识的机会。
“孩儿领命。”他躬身。
杨延昭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你今先歇下。后院东厢已收拾出来。明开始,我会让杨洪带你去各处。”
杨洪是他亲卫队长,这是派来保驾护航的。
杨朔正要告退,杨延昭忽然又说:“你母亲那里,我会派人送些米粮布匹过去。你既为我做事,便不能让她在庄子受苦。”
这话说得平淡,但杨朔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这是交换,也是安抚。你为我效力,我保你母亲安稳。
“谢六伯。”
退出正堂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家丁领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东厢。房间不大,但净整洁,炕已烧热,桌上还摆着一碟糕点。
栓子兴奋地摸摸这摸摸那:“朔哥儿,这比庄子好多了!”
杨朔嗯了一声,在炕沿坐下。怀里的铜牌硌着口,那面铜镜也贴着肌肤。两样东西,一样代表权力,一样代表谜团。
他取出铜镜,就着窗外的天光端详。镜面依然昏黄,那行字没有再出现。但当他手指划过半鱼形凹槽时,忽然感到一丝微弱的、类似脉搏的跳动。
不是错觉。这镜子是活的——或者说,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能量在流转。
窗外传来脚步声。杨朔迅速收起铜镜。
敲门声响起,一个沉稳的男声:“宗朔少爷,在下杨洪。”
开门,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庞黝黑,左颊有道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他穿着普通棉袍,但站姿如松,眼神锐利如鹰——这是真正过人的老兵。
“洪叔。”杨朔拱手。
杨洪侧身避开:“少爷折煞了。六爷吩咐,从今起我跟着您。”他顿了顿,“六爷还让我带句话:查账如用兵,知己知彼,谋定后动。”
“我明白。”杨朔问,“洪叔在军中任何职?”
“都头,管五十人。”杨洪答得脆,“去年伤了大腿筋,骑不得马了,六爷便让我回府。”
伤退老兵,忠诚可靠,熟悉军中人事,但也可能因此看不起文绉绉的查账。杨朔心里有了计较。
“既如此,明一早,我们先去城西的粮铺。”杨朔说,“劳烦洪叔找两身不起眼的衣服,我们扮作伙计去。”
杨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是。”
晚饭是送到房里的,一荤一素,白米饭管饱。杨朔让栓子也上桌一起吃,少年吃得狼吞虎咽。
夜里,杨朔躺在炕上,毫无睡意。
他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的计划。粮铺是杨家产业中最重要的一环,也是油水最厚的地方。掌柜杨守财,是大夫人的远房表亲,在杨家经营二十年,深蒂固。
直接查账?对方必有准备。暗访?需要切入点。
忽然,他想起白天进城时看到的景象——粮店外排队的人群。咸平二年冬,河东路确实有轻微,粮价上涨。杨家粮铺若正常经营,此时该是赚钱的时候,但账目上却显示利润微薄。
有问题。
杨朔起身,点亮油灯,从行李中翻出那本庄子账目副本——是他昨晚熬夜抄的。一页页翻看,目光最终停在“购粮”条目上。
庄子去年从杨家粮铺购粮五十石,每石作价两贯。而当时市价,粟米每石不过一贯五百文。溢价三成。
“吃里扒外……”杨朔低声自语。
粮铺高价卖粮给自家庄子,虚增成本,压低庄子利润。而庄子账目混乱,无人细查。这一出一进,贪墨的钱就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但这只是小头。更大的可能是:粮铺利用杨家的渠道,低价收购官仓陈粮或赈灾粮,再高价卖出,赚取暴利。而账目上做平,利润转移。
需要证据。
杨朔吹灭灯,重新躺下。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前世在机关里,他也查过账——扶贫资金挪用、基建虚报、补贴发放不公。那些手段,古今同理:虚开发票、阴阳合同、关联交易、资金空转。人性贪婪,千年不变。
但这一次,他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分析数据。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是可能动刀子的利益集团。
窗外风声呼啸。
杨朔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的铜镜。镜面微凉,但那种脉动感似乎更清晰了。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镜中映出无数数字——田亩数、粮产数、银钱数,像河流般奔涌,最终汇聚成一个庞大的、摇摇欲坠的体系。
那是大宋的财政,也是杨家的生计。
而他,要在这条河流里,淘出金子,也淘出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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