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甜得发腻的大白兔糖在陆野嘴里化开,甜味冲淡了他身上的煞气,也冲淡了这间屋子里的霉味。
苏绵绵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放松下来,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头。
看来这男人也不是那么难哄。
吃硬的不行,就得来软的。
“我饿了。”苏绵绵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声音放得更软了。
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正经吃东西了,在船上吐得连黄胆水都出来了,现在胃里烧得慌。
陆野把嘴里剩下的半块糖咽下去,那股甜味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瞥了苏绵绵一眼。
灯光下,她的小脸比刚才在码头上看到的还要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确实是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等着。”陆野吐出两个字,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铝制饭盒,又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被他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绵明这才开始打量自己的两个大行李袋。
一个袋子里是她带来的被褥和换洗衣物,另一个袋子里,全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口粮”。
麦精、饼、罐头、还有各种糖果。
她就知道海岛上吃不好,特地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就是怕自己挨饿。
现在看来,这点准备还是太少了。
刚才那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辣地疼。
她从挎包里翻出雪花膏,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周围抹了一圈。
清凉的香气让她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陆野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那个铝制饭盒,往桌上“哐”的一放,声音大得吓人。
“吃吧。”
苏绵绵好奇地凑过去。
饭盒里,躺着两个拳头大小、黑乎乎的东西,旁边是一小撮看不出原样的咸菜,蔫不拉几地泡在水里,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这是什么?”苏绵绵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馒头。”陆野言简意赅。
“馒头?”苏绵绵的眼睛瞪圆了,“馒头不都是白白胖胖的吗?怎么你家馒头长得跟煤球似的?”
在她老家,只有最穷的人家才吃这种杂粮面做的窝窝头,而且还得是过年。
平时她吃的都是精米白面,哪里见过这种品相的东西。
“这是杂粮馒头,高粱混着玉米面做的。”陆野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有的吃就不错了,赶紧吃,凉了更硬。”
苏绵绵半信半疑地拿起一个。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得硌手。
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说不出的酸味和粗粮的涩味。
这能吃吗?
她怀疑地看了陆野一眼,只见他已经拿起另一个馒头,面不改色地就着那碗清汤寡水的咸菜,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那动作,跟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苏-绵-绵-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陆野的样子,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在那黑馒头上咬了一小口。
“咳!”
才刚入口,苏绵绵就觉得不对劲。
这馒头又又硬,还带着拉嗓子的粗糙感,嚼在嘴里跟嚼沙子没什么两样。
最要命的是,它本咽不下去!
那点馒头渣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磨得她嗓子眼生疼。
苏绵绵的脸瞬间涨红了,她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的黑馒头“啪嗒”一声掉回了饭盒里。
陆野刚咽下一大口馒头,一抬头就看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眉头拧得死紧。
“你又怎么了?”
这女人是不是水做的?怎么动不动就哭?
“这……咳咳……这东西能人……”苏绵绵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汪汪地指着那个黑馒头控诉,“太硬了……卡……卡我喉咙了……”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捶着自己的口。
陆野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大步走过来,从暖水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喝口水顺顺。”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苏绵绵也顾不上烫了,接过杯子就“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温热的水流冲下喉咙,总算把那点要命的馒头渣给带了下去。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绵绵。”陆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黑得像锅底,“你是不是存心给我找事?”
“我没有!”苏绵绵委屈地反驳,声音还带着哭腔,“是这馒头欺负我!它本就不是人吃的!”
“不是人吃的?”陆野被她气笑了,“全团上下几百号人,天天都吃这个,就你不是人?”
“我……”苏绵绵被他噎了一下。
陆野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子上,将苏绵绵困在他和桌子之间。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告诉你,这里是海防前线,不是你家的大小姐闺房!你最好给我收起你那套娇小姐的做派!”
“我们部队讲究的是艰苦朴素,吃苦耐劳!你既然随了军,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
“别说一个杂粮馒头,就是草树皮,到了需要的时候也得往下咽!”
陆野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离得太近了,苏绵绵甚至能闻到他嘴里那股杂粮馒头的味道。
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他这副“活阎王”的样子吓得腿软了。
可苏绵绵不怕。
她知道,对付这种吃软不吃硬的男人,光哭是没用的,得让他心疼。
她不跟陆野争辩什么“艰苦朴素”的大道理。
只见她小脸一白,捂着自己的喉咙,又开始柔弱地咳嗽起来。
“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眼圈红红的,身体微微发着抖,细长的脖颈扬起一个脆弱的弧度。
“陆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咳……”
“我从小肠胃就弱,大夫说我只能吃细粮,吃不得这种粗的……”
“我刚才就咬了一小口,现在……现在胃里就像有刀子在刮一样疼……”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捂住自己的胃,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
“真的好疼啊……陆野……我是不是要死了……”
那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陆野看着她那细得一折就断的脖子,还有她那痛苦不堪的表情。
他想起老丈人当初跟他说的话。
“我这闺女,从小就是个药罐子,身子骨弱,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当时陆野没当回事,只觉得是当爹的宝贝闺女,说得夸张了。
可现在看着苏绵绵这副随时可能厥过去的样子,他心里那点火气马上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取而代之的莫名的慌乱。
这女人娇气归娇气,可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吃出个好歹来……
陆野不敢想下去。
他看着苏绵绵捂着胃,疼得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张小脸白得像纸一样。
“你……你别吓我!真那么严重?”陆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疼……”苏绵绵闭着眼睛,只一个劲儿地喊疼。
陆野彻底没辙了。
他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圈,抓了抓自己的板寸头。
打仗他行,训练他行,可哄女人……他是一窍不通。
尤其是哄这么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女人。
骂不得,凶不得,一碰就碎,一说就哭。
陆野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认命地走到苏绵绵面前,看着她那张惨兮兮的小脸,心里又气又无奈。
“行了行了!别哭了!也别装了!”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苏绵绵闻言,慢慢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他。
只见陆野一把抓起床上那顶绿色的军帽,往头上一扣。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啊?”苏绵绵在后面小声问。
“给你找人吃的东西去!”陆野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
“砰”的一声,门被他用力带上,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绵绵直起身子,捂着胃的手也放下了,脸上那痛苦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着饭盒里那个被自己咬了一小口的黑馒头。
上面清晰地留着一排小小的、整齐的牙印。
苏绵绵撇了撇嘴。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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