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林香草说完那个“我管”之后，整个堂屋里的空气都变了。
王桂花瘫在西屋门口，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第一次没了那种尖酸刻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抽了精气神的灰败。
她知道，这个家，彻底变天了。
赵野没再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林香草。
灯光下，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那双总是怯生生的杏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行了，时辰不早了，都歇着吧。”赵野的声音缓和了下来，“钱收好，明儿个还得去镇上买点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往堂屋那张临时搭的板凳床走去，高大的背影像座山，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身后。
这一夜，林香草几乎没睡着。
她把那个装满了钱的红盒子，还有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紧紧地压在枕头底下。
隔着枕巾，她都能感觉到那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可她的心却是滚烫的。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赵野把钥匙塞进她手心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王桂花那张灰败的脸。
她真的成了这个家的管家婆了？
这个念头让她既惶恐，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林香草就起来了，她把钱盒子里的钱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然后用一块净的碎花布包好，贴身藏在了怀里。
做早饭的时候，王桂花也从西屋出来了。
她一句话没说，顶着两个黑眼圈，默默地端着碗坐在灶膛前烧火，那蔫头耷脑的样子，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饭桌上，气氛更是诡异。
王桂花埋头喝粥，连咸菜都没夹。
林香草有些不自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赵野打破了沉默。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嫂子，吃完饭收拾收拾，跟我去趟镇上。”
林香草愣了一下，“去镇上啥？”
“修车铺里还缺不少家伙事儿，扳手、套筒都得买好的。还有，灶房里的油盐酱醋也该添了。”赵野说着，看了一眼林香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眉头皱了皱，“顺便，扯几尺布，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我……我不用……”林香草下意识地拒绝，“我还有衣裳穿。”
“那也叫衣裳？跟抹布似的。”赵野的嘴还是那么毒，语气却不容置疑，“钱你管着，但买啥，我说了算。”
王桂花在旁边听着，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却没敢吭声。
吃完饭，赵野把那辆黑色的幸福250摩托车从棚子里推了出来。
他拿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把后座擦了三四遍，擦得锃光瓦亮。
“上来。”赵野跨上车，长腿撑着地，回头对林香草说。
林香草有些犹豫。
长这么大，她别说坐摩托车了，连自行车都没坐过几回。
这铁疙瘩看着就吓人，跑起来还“突突突”地响，跟野兽似的。
“怕啥？有我呢。”赵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林香草咬了咬嘴唇，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她学着赵野的样子，想跨上去，可那车座太高，她穿着裙子，怎么也迈不开腿。
“笨死了。”赵野低声骂了一句，却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提溜了上来。
林香草惊呼一声，稳稳地坐在了后座上。
可这姿势太别扭了。
她只能侧着身子坐，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死死地抓住后座后面那个冰凉的铁架子。
“坐稳了。”赵野丢下一句话。
“嗡——！”
他一脚踹燃了火，猛地一拧油门。
摩托车像一头脱缰的野马，瞬间冲了出去。
“啊！”
林香草吓得尖叫起来，身子猛地后仰，整个人都快要飞出去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觉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车速稍微慢了一点。
赵野那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传了过来，带着点压抑的笑意：“抓那么紧啥？怕我把你卖了？”
林香草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死地抱住了赵野的腰。
她的脸紧紧地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那后背硬得像块铁板，隔着一层薄薄的背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轮廓，还有那滚烫的体温。
林香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她触电般地想要松开手。
可手刚一抬起来，一只更滚烫、更粗糙的大手就覆了上来，重重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抓稳了。”赵野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再敢松手，摔下去我可不管。”
林-香草不敢动了。
她只能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自己的口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任由他的大手包裹着自己的手。
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下河村到镇上的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
每过一个坑，林香草的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撞一下。
那柔软的触感，一次又一次地撞在赵野坚硬的后背上。
赵野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骑车的动作都有些不稳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实点。”
林香草委屈得不行，这哪是她能控制的？
她只能把脸埋得更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到了镇上，摩托车停在供销社门口。
林香草几乎是手脚发软地从车上下来的，站在地上，腿肚子还在打颤。
赵野停好车，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出息。”他丢下两个字，大步流星地往集市里走。
九十年代的集市，热闹非凡。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卖油条的摊子前，金黄的油条在滚烫的油锅里翻滚，香气扑鼻。
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扛着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梭。
还有卖自家种的蔬菜、自家养的鸡鸭的，都铺着个蛇皮袋子，在地上摆了一溜。
林香草看得眼花缭乱。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赵野走在前面，高大的身躯很自然地替她挡开了拥挤的人群。
他先是去五金店买了一大堆修车用的工具，什么德国进口的扳手，什么加粗的套筒，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香草跟在后面，看着他付钱，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都是钱啊！
“赵野，咱买便宜点的不行吗？这个太贵了。”她小声地拉了拉赵野的衣角。
“家伙事儿得用好的，才能出好活。”赵野头也不回，“这钱不能省。”
买完工具，赵野又拉着林香草去了布店。
“老板，给她扯几尺好布，做两身衣裳。”赵野指了指林香草，对那个胖乎乎的老板娘说。
老板娘一看林香草这身段，这模样，立马笑开了花：“哎呦，这妹子长得真俊！配这块的确良正好，粉底带小碎花的，穿着肯定好看！”
那布料确实好看，摸着也舒服。
可林香草一问价钱，立马把手缩了回来。
“太贵了，我不要。”她摇着头，拉着赵野就要走。
“站住。”赵野一把拽住她，从怀里掏出钱夹子，直接抽出两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就这个，还有那块蓝色的，各扯五尺。”
“哎！赵野！”林香草急了。
“闭嘴。”赵野瞪了她一眼，“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再废话，我把这店都给你包了。”
老板娘在旁边看得直乐，一个劲儿地夸林香草有福气，找了个这么疼人的男人。
林香草被说得脸红到了脖子，只能低着头，任由赵野摆布。
从布店出来，林香草手里抱着两匹崭新的布料，心里又甜又酸。
路过一个卖雪花膏的摊子，赵野又停下了脚步。
“老板，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包起来。”他指着那两盒包装最漂亮的百雀羚和友谊雪花膏。
林香草这次学乖了，没敢再吭声。
她知道，自己说啥也没用。
这个男人，霸道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准备去吃碗面条就回家。
刚走到面馆门口，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香草？是……是你吗？”
林香草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旁边一个卖自家编的竹筐的摊子后面，站着一个黑瘦的男人。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着有些憨厚。
“表哥？”林香草有些惊喜地叫了一声。
这是她娘家那边一个远房的表哥，叫李建国。
自从她爹娘没了，嫁到赵家，就跟这边亲戚断了联系，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碰上。
“哎呦，还真是你！”李建国也挺高兴，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你这是……来赶集？”
“嗯，来买点东西。”林香草笑着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的赵野，“这是……我小叔子，赵野。”
李建国这才注意到林香草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赵野一眼。
当他的目光落在赵野眉骨那道浅浅的疤痕上时，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那眼神，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