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第五章
我和顾夜霆约在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
他到的时候，我正盯着面前的柠檬水发呆。
“你来了。”他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下乌青，胡子也没刮，但眼神很清醒，甚至可以说……冷静。
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那个掐着我脖子、说要我偿命的人。
“你的伤怎么样？”他问，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纱布。
我没回答。
“我妈状态很不好。”他继续说，声音低沉。
“从你逃走那天起，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哭。”
我的手指蜷缩起来。
“顾夜霆，”我打断他，“那些鸡蛋，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是不是只要我说了，你就会配合？”
我点头，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相到底是什么，让我的丈夫、婆婆、闺蜜、工作，同时。
他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我，上面是一个和我有八分相似的女人。
“她叫林清雅。”他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们相爱七年，从小青梅竹马，直到大学毕业，我们准备结婚。”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照片中的笑容刺痛了我的眼睛。
“然后呢？”我的声音涩。
“一场车祸。”顾夜霆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就在去婚礼的路上。她穿着婚纱当场死亡。”
“她什么也没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直到一年前，一家顶尖的生物科技公司联系上我。”
“他们说……清雅生前曾匿名捐赠过卵子。”
“而我在她去世后，出于执念，也曾去那家公司的精子库留存过样本。”
我怔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
“那家公司说，据清雅捐赠时的协议，在特定条件下，她的遗传材料可以被使用。”
顾夜霆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鬼迷心窍了。我想留下一点什么，属于我和她的……”
“所以我签署了授权，支付了天价费用，启动了……体外胚胎培育。”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他们用清雅的卵子，和我的精子……”顾夜霆抬起头，眼睛通红。
“培育出了三个胚胎。但因为一些法律和伦理问题，胚胎不能植入代孕者体内，只能暂时以特殊方式保存。”
“而最安全、最隐秘的保存方式……”他惨然一笑。
“就是模拟卵细胞的环境，用特制营养液封存在……蛋壳里。”
“那些鸡蛋……”我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普通鸡蛋。”顾夜霆闭上眼睛。
“蛋壳是特制的生物材料，内部是模拟输卵管环境的培养液。
每个‘蛋’里，都保存着一个我和清雅的……孩子。”
“我以‘土鸡蛋’的名义把它们带回家，放在冰箱最里面。”
“妈知道真相，曼青也知道，她们都是清雅最亲的人。”
“公司里那些老同事……很多也是清雅生前的朋友，他们都曾见证过我们的爱情。”
“我原本计划，等法律环境更成熟，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一切都已经清楚了。
那三颗被我敲开、打入沸水中的“鸡蛋”，本不是食物。
那是三个尚未成形的生命。
是我丈夫和他逝去挚爱的、理论上可以诞生于世的孩子。
我亲手了它们三次。
在滚烫的面汤里。
“你轻描淡写地煮了它们……”顾夜霆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
“你让妈怎么想？让她怎么接受，她盼了多年的孙子孙女，被她现在的儿媳当成晚餐煮了？”
“你让那些看着我和清雅一路走来的朋友们怎么想？让他们怎么原谅你？！”
在碎片般的信息拼凑中，我才知道更多细节。
林清雅，那个叫清雅的女人，何止是他的前女友。
更是他刻骨铭心的白月光，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核心。
阳光、善良、能力出众。
她甚至就在我们公司，曾是我所在部门的总监，对下属和同事都极好，是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存在。
而我，温婉倩，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恰好拥有与她相似的眉眼。
顾夜霆的朋友们接纳我，是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公司同事，尤其是那些老员工，最初对我莫名的友善和包容，都是在透过我，对他们记忆中那个早逝的、完美的林清雅回响。
“疯子。”我吐出两个字。
“也许吧。”他没有反驳，“但这是我和清雅唯一的机会。”
“那我呢？”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一个代孕工具？一个孵蛋的母鸡？”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愧疚。
“对不起，婉倩。”他说，“我本来没想骗你。当初娶你，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我像她？”
他默认了。
“但后来，我发现你比她更善良，更坚韧。”他低声说。
“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所以才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有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鸡蛋确实有些奇怪。
比普通鸡蛋重一些。
摇起来，没有液体晃动的声音，反而像是……实心的？
而且蛋壳特别硬，我敲开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
“它们在生长。”顾夜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生长。说是满四十九天，就会破壳而出。”
“然后呢？”我冷笑，“从鸡蛋里孵出三个婴儿？”
“不。”他摇头，“破壳之后，需要找到合适的母体。”
他看着我，眼神炽热：“那个母体，就是你。”
我浑身发冷。
“所以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容器？”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计划好了，让我‘怀’上这三个……东西？”
“这不是东西！”他猛地提高音量，“这是我们的孩子！”
“是林清雅的孩子！”我尖叫，“跟我没关系！”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看过来。
顾夜霆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婉倩，事已至此，我们别吵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瞥了一眼，标题是：《离婚协议书》
“你签了这份协议，净身出户。”
他平静地说：“你害死孩子的事情，我们就不和你计较了。”
我盯着那份协议，盯着上面冰冷的条款。
“如果我不签呢？”我问。
顾夜霆的脸色沉下来。
“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他说，“我有视频证据，有法师的证词，有医院证明你精神不稳定，还有全公司同事的证言。”
“你觉得，法官会相信谁？”
我浑身冰冷。
他说的对。
所有人都在他那边。
法律，舆论，人心。
我孤立无援。
“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吗？不是替身、不是容器，而是林湘湘我本人。”我说，声音涩。
“签好字记得寄给我。”他站起来，放下咖啡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