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衬衫噎住了。
周围几个摊主忍不住笑出声,有人开口说道:“人家小姑娘卖冰棍不容易,别欺负人家啊。”
花衬衫小眼睛一瞪:“滚,老子跟小姑娘说话,关你屁事!不老实把你摊儿给砸了。”
众人见状纷纷收敛了笑容,闭上了嘴巴。
不远处,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等红灯。
车窗半开,后座上的季尧止听到这脆生生的声音,目光下意识扫了过去。
马路牙子上蹲着个小姑娘,大草帽、长袖外套,脸捂得严严实实的。
虽然看不见脸长什么样儿,但是身形和这说话的声音,像极了林家的小姑娘林昭昭。
花衬衫骂完了那帮摊主,便又转过头来嬉皮笑脸地过来调戏林昭昭,故意伸手去扯她衣领:“让哥哥瞅瞅到底有多大?”
“瞅什么瞅?”林昭昭往后一缩,声音拔高了,“光天化你要耍流氓啊?”
“就你?”花衬衫咧嘴,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大板牙,“你瞅瞅你平的,前那两包估计还比不上两鸡蛋大吧?”
林昭昭火了。
这狗东西胡说八道什么?竟然嘲笑她“小”?
她这身子确实不如从前,但轮得着这狗东西来审视?还用那肮脏的眼神?
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他上下打量一遍,嘴皮子跟蹦豆子似的:“你好有脸说我?瞧瞧你,有缸粗没缸高,除了屁股全是腰。还有那俩人站那儿跟个电线杆子成精似的,还好意思笑我?”
周围笑声更大了。
林昭昭知道这几个人不是善茬,她也不想真的惹这几人发疯,于是,她起身拎起那“保温箱”便要走。
“有意思。”花衬衫来了兴趣, 朝那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就要让人林昭昭给围起来,“小妹妹别走啊,跟哥哥聊聊……”
“什么呢?”一个低喝声从身后传来。
花衬衫吓了一跳,忙转身望去。
林昭昭循声看过去,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季尧止一条腿正从车上下来,军装笔挺,帽檐下的眼神冷得像刀。
林昭昭见到他,瞬间松了一口气,急忙把自己的帽子一掀,手帕一拽,朝他挥手:“小叔叔,是我!!”
花衬衫见了那身军装,脸上的嚣张一瞬间垮了,讪讪地缩回手:“没、没什么,跟小妹妹开玩笑呢……”
这年头穿军装,而且还能坐上这种小轿车的,那级别肯定不低啊。
惹什么人都不能惹警察和部队上的人。
“开玩笑?”季尧止走过来,目光扫过花衬衫,又落在林昭昭身上,突然停了一瞬。
大半个月不见,她变得白了一些,脸上有点肉了,站在正午的阳光下,一双明媚的大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他移开视线,看向花衬衫:“冰棍钱给了吗?”
“还、还没……”
“给钱。”
花衬衫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塞到林昭昭手里,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昭昭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嗓子:“你给多了!”
花衬衫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不要了。”
“这是你不要的,可不是我给你。”林昭昭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回过头,正对上季尧止的目光。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淡,但她看见了。
“小叔叔,你怎么在这儿?”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路过。”季尧止说,目光落在她脸上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卖起冰棍儿来了?”
季尧止没急着上车,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在这儿卖冰棍来了?”
林昭昭仰头看着比她高出整整一头的男人,笑得一脸明媚:“这不是陪我姐创业么?这儿人流量大,好卖。”
季尧止的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她脚上:“脚好了?”
林昭昭立刻原地蹦了两下,还故意把脚踝转给他看:“好了,完全好了,谢谢小叔叔!”
季尧止点点头,又问:“快开学了,功课复习得怎么样了?”
“在认真复习呢。”林昭昭眼睛亮亮的,表情一脸严肃认真,“我的目标明确,一定会用心考大学的。”
季尧止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难得露出点笑意:“好,好好努力,别像季野那小子似的。”
提起季野,林昭昭眼睛一转:“小叔叔,最近都没见他,他在什么呢?”
“那小子天天不学习,被送去海岛劳动改造去了。”
林昭昭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季野的父母都在海岛上呢。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下季野可是游泳游够了。”
季尧止嘴角微微挑了挑,抬腕看了眼手表,又问:“吃过饭了吗?一起去吃点?”
林昭昭急忙摆手:“不饿不饿,来的时候跟姐姐带了粮了。她去批发冰棍儿去了,我得留下来等她。”
她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等他的那辆车,忙说道:“小叔叔你快走吧,别耽误你正事。”
季尧止“嗯”了一声,却没马上走。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跟人硬杠。赶快走,离那些人远点。”
林昭昭乖乖点头,眼睛弯弯的:“知道了。”
季尧止转身要走。
“小叔叔等等!”林昭昭弯腰从保温箱里掏出两冰棍,小跑两步塞到他手里,“给你吃!”
季尧止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皱:“不用——”
“你是不是嫌弃我的冰棍?”林昭昭歪着头看他,眨巴着眼睛,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但眼底分明带着点“你敢说是试试看”的劲儿。
季尧止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没有。谢了。”
他拿着冰棍上了车。
车门关上,他把其中一递给前排的司机:“小刘,待会吃了。”
小刘接过来,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笑着问:“季参谋,这是您侄女啊?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季尧止没回答,转头望向车外。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正眉眼弯弯地朝他摆手,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缓缓启动,季尧止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耳边忽然又响起那句话——
“平怎么了?我平我骄傲,我给国家省布料。”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没压住。
确实挺有意思的。
林昭昭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渐渐远了。
她把帽子重新扣好,手帕遮住脸拉只露一双眼睛。
唉,如果我要跟当初似的大美女,这不得把季尧止的魂儿给勾走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瘪了瘪嘴。
可惜啊可惜……现在这样……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又挺了挺腰板。
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攥了攥拳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不要紧,来方长!!
等到天黑时,姐妹俩才回来。
林晴晴兜里揣着十二块钱,走路都带风:“今天卖了五百多!累是累了点,值了!”
林昭昭瘫在椅子上揉腿,等她喘口气,才慢悠悠开口:“姐,你把最近赚的钱拢一拢,先别花。”
“怎么?”
“等九月份,咱们点别的。”林昭昭卖了个关子。
林晴晴眼睛一亮:“什么生意?”
林昭昭笑了笑,没接话。
林晴晴瞪她一眼:“神神秘秘的。”
转眼到了八月底,暑气还没散尽,开学的事已经提上程。林昭昭这几天没再跟着去卖冰棍,窝在家里看书,把高三的课本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底。
这天傍晚,她正趴在桌上做题,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张凤华接起来,喊了一嗓子:“昭昭!季野的电话!”
林昭昭放下笔,走过去接。
“昭昭姐!”季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晚上大院场放电影,我这儿有票,去不去?”
林昭昭靠在墙上,笑着说:“行啊,我正好这几天看书看得脑瓜子疼。”
“那说好了啊!”季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从海岛上捎回来的,晚上给你。”
“什么礼物?”
“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昭昭笑了,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在海岛这段子忙什么呢?怎么一个电话都没有?”
“别提了,”季野的声音一下子蔫了,“劳动改造呗。我爸可狠了,白天训练,晚上还找人给我补课。就怕我给打电话诉苦,脆把电话线都掐了。”
“你爸够狠的。”林昭昭忍住笑。
“谁说不是呢,”季野叹气,“原先还以为是查漏补缺呢,结果补着补着发现这哪儿是查漏补缺啊,这简直是女娲补天!”
林昭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没完呢。”季野的声音更低了,“再往下补,那老师发现这哪儿是女娲补天啊,这简直是精卫填海!”
林昭昭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下去。
“你还笑!”季野在电话那头叫,“我容易吗我?后来我爸听说我啥也没学会,一气之下,拿大棒给我教育了一顿。”
“该!”林昭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让你平时不好好学。”
“乌鸦笑猪黑了不是?我要是精卫填海,那你就是夸父追了!!差得更远了!”
“开学了比比看就知道了。”林昭昭笑了起来。
别的不敢吹,比起考试来她不比任何人差。
说起来,汤心悦也不差,可惜,她选错了路子。
两人正说着,林昭昭隐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叶阿姨,尧止在家吗?”
林昭昭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那是汤心悦的声音,她听得出来。
紧接着,叶慧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在,在,人在楼上呢。”
“好,那我上去找他。”
电话那头,季野还在说什么,但林昭昭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握着话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汤心悦去找季尧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