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案会定在三天后，没什么悬念，就是走个流程，但谁都清楚，这是我和赵凯的又一次暗战。
三家设计公司的代表准时到了：国企背景的城建文旅，派来的人穿着西装革履，说话一板一眼；新锐团队意象设计，全是年轻人，带着电脑，眼神里透着一股冲劲；还有赵凯明里暗里暗示的鑫悦文化，代表是个油嘴滑舌的中年男人，手里的PPT做得花里胡哨，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做表面功夫。
会议开得波澜不惊。城建文旅的方案四平八稳，报价也实在，就是没什么新意；意象设计的创意确实惊艳，视觉效果拉满，但报价偏高，而且有些想法太冒险，怕落地不了；轮到鑫悦文化时，那中年男人唾沫横飞，一口一个“集团文化”“精神传承”，可周主管（综合部副主管，话少但尖锐）一追问具体案例、施工细节和材质报价，他就开始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眼神都飘了。
周主管推了推眼镜，最后总结的话很委婉，却字字戳中要害：“几家各有优势，城建稳妥，意象出彩，鑫悦嘛……对集团历史的理解倒是挺深。意象和城建再优化下方案，尤其是意象，控制下预算。鑫悦这边，案例要是能再扎实点就好了。”
明眼人都听出来了：鑫悦出局了。
鑫悦那代表的脸瞬间垮了，又强装笑脸点头应着。赵凯坐在主位，全程笑容可掬，一副不偏不倚的样子，连忙附和：“周主管说得对，那就麻烦三家再完善下，下周再议。”说着，他看向鑫悦代表，补了句“王经理也多准备准备案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憋着气——他想塞进来的人，被综合部当场泼了冷水。
提案会散场后，赵凯把我叫到走廊，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平平淡淡的：“小林，组织得不错。周主管那边，你后续跟进下，尽快把供应商定下来。”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是把烫手山芋甩给我了。后续定谁、不定谁，出了任何问题，都是我“跟进不力”。可这正是我想要的——有综合部的话当“尚方宝剑”，我就有足够的理由不选鑫悦，断了他的这条财路。
接下来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盯着“悦动青春”的执行案细化，一边跟城建、意象两家对接方案修改。倒是Serenity牵线的KOL，推进得异常顺利，“思维棱镜”的团队甚至主动发来了几个内容创意，邮件往来高效又专业，省了我不少心。
只是，有两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让我没法真正放松。
一件是李娟电脑里的“老地方”。我抽空又翻了好几遍恢复的碎片文件，除了那个孤零零的readme.txt，再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花盆底下？公司里没见过什么显眼的花盆，李娟家里我更不可能去。“小心有狗”到底是啥意思？是警告我有危险，还是真的有什么看门狗？系统的【支线任务：潘多拉魔盒】倒计时已经走了快一半，我却一点头绪都没有，越想越焦躁。
另一件，是苏晚晴。她请假三天后回来了，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工位上，处理着手里的活，对之前深夜给我U盘、帮我联系Serenity的事，半个字都没提，仿佛那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偶尔眼神对上，她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就立刻移开视线，那种疏离感，比以前更甚。
我特意在茶水间“偶遇”过她一次，旁敲侧击地谢她之前的帮忙。她正冲咖啡，闻言抬了抬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几乎看不见：“林副组长太客气了，我就是做了份资料，能帮上忙就好。”语气平得像一潭水，把所有功劳都归为“同事间的举手之劳”，堵得我没法再深问。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Serenity那种级别的人脉，绝不是一个普通员工能随便动用的。她一次次帮我，到底图什么？难不成，她也和李娟的事、赵凯的猫腻有关？
周五下午，“悦动青春”的执行案和最终预算表终于定稿，我立刻发给了品牌部陈总监。几乎是同时，周主管那边也传来消息，倾向于选意象设计，说他们的方案更有创新性，能体现集团的新气象，就是预算得再压5%。
我正头疼怎么跟意象设计谈压价，Serenity的微信就发过来了：「意象设计创始人是我学弟，预算问题能谈，他愿意为这个让一部分利润。」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又是她？连设计公司这边，她都能说上话？这已经不是“有些人脉”能解释的了，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多想，我立刻联系意象设计，果然，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在保证核心创意不变的前提下，把报价压到了综合部的心理价位。周一上午，审批流程送到赵凯桌上，他盯着“意象设计”这四个字，还有那被砍了一刀的报价，沉默了足足十分钟，才缓缓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可我能感觉到，那签字里藏着的不甘。鑫悦出局，他的财路被我断了，表面上他还在部门小会上表扬我“推进有力”，可我看得出来，他眼底的暗流，越来越急，随时可能卷过来。
周三，陈总监的批复邮件发了过来，抄送了赵凯和所有相关部门，里面少见地夸了一句“思路清晰，策划周密，成本控制出色”。对我这个刚接手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的褒奖了。
邮件发出来还不到半小时，赵凯的内线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笑意：“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进去时，他正慢悠悠地泡着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悦动青春’开局不错，陈总监满意，也给咱们市场部长脸了。今晚部门聚餐，就当给你庆功，也让你正式融入团队。地方我订好了，下班一起过去。”
庆功宴？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拒绝。这种饭局，从来都是赵凯笼络人心、摆架子的地方，王海那几个人肯定会在，我去了，就是羊入虎口，指不定要被灌多少酒，被问多少刁钻的问题。
“赵总，这太破费了，才刚起步，庆功太早了……”我试着推脱。
“诶，这就不对了。”赵凯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该庆祝就得庆祝。就这么定了，下班别走。”顿了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把苏晚晴也叫上，她前期做的调研，也出了不少力。”
特意叫上苏晚晴？我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这顿饭，绝对没那么简单，他是想借着饭局，试探我和苏晚晴的关系，还是想别的什么？
下班后，部门七八个人一起去了公司附近的粤菜馆，包厢是赵凯提前订的，大圆桌，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王海抢着坐了他左手边，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明摆着是给我的。苏晚晴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旁边女同事聊天，不话，也不抬头。
菜上得快，酒倒得也满。赵凯端起酒杯，说的都是些“团队齐心”“再创佳绩”的场面话，然后特意跟我碰了杯，说了句“小林辛苦，继续努力”。王海立刻跟着起哄，领着其他几个老同事轮番给我敬酒，嘴里全是恭维的话，可眼神里的妒意和探究，藏都藏不住。
我酒量本来就一般，可这种场合，本推脱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喝。几杯白酒下肚，胃里烧得厉害，脸上也辣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我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得有点上头，气氛也变得“活跃”起来。王海开始扯公司的陈年八卦，什么谁跟谁闹矛盾，谁靠关系上位，几个老同事跟着附和，笑得东倒西歪。赵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听着，偶尔一两句话，目光却总在我和苏晚晴身上打转，像在盘算着什么。
忽然，王海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醉意，凑过来看着我，笑嘻嘻地说：“林副组长，你可真年轻有为啊！‘悦动青春’这么大的，品牌部一次就过了，还夸你成本控制得好。我听说，你找的那些KOL，报价比市场价低不少？是不是有什么独家门路啊？也给兄弟们分享分享呗！”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苏晚晴正小口吃着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却没抬头，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赵凯也放下筷子，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是啊，小林，这次预算控制得确实漂亮。那些KOL资源，以前咱们部门也接触过，报价都不低，是哪个朋友介绍的？以后别的，说不定也能。”
两个人一唱一和，看似随意，实则全是钩子，就想套出Serenity的存在，想知道我背后到底有什么靠山。
我放下酒杯，胃里烧得难受，声音却很稳：“王哥说笑了，哪有什么独家门路。主要是咱们的方案对了陈总监的胃口，再加上我之前积累的一些渠道信息，还有……”我故意顿了顿，看向苏晚晴，“多亏了苏晚晴前期做的竞品分析报告，里面提到的一些渠道思路，给了我不少启发，算是站在同事的肩膀上吧。”
我把话头引到苏晚晴身上，既说了实话，又模糊了Serenity的存在，一举两得。
苏晚晴这才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对赵凯和王海笑了笑，语气平淡：“林副组长过奖了，我就是做了些基础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苏确实认真负责。”赵凯点点头，目光在我和苏晚晴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看来你们搭档得不错，年轻人就该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王海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却有点不甘心，借着酒劲又追问：“那还是林副组长有本事，能把那些资源整合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思维棱镜’那种级别的博主，平时多难约啊，报价也高得离谱，你居然能谈下CPS，这谈判能力，真是了不起！改天可得教教兄弟们！”
他还是不死心，变着法儿想知道我是怎么谈成的，跟谁谈的。我正琢磨着怎么搪塞，坐在我斜对面、平时很少说话的女同事小李，忽然小声惊呼起来：“哎呀！我想起来了！‘思维棱镜’是不是那个讲哲学的李哲老师？我超级喜欢他！他居然愿意接咱们的？林副组长，你也太牛了吧，是不是认识他团队的人啊？”
她眼神发亮，带着粉丝见到偶像的兴奋，问题直接又天真，反倒把王海那种拐弯抹角的打听，衬得格外刻意。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赵凯连忙打圆场：“小李也追星啊？看来咱们还真找对人了，连粉丝都认可。”他顺势把话题引到了“思维棱镜”的内容上，算是暂时揭过了这一页。
我松了口气，悄悄给小李投了个感激的眼神。她只是腼腆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菜，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饭局还在继续，可气氛已经没那么“热闹”了。王海没再追问我，转而跟其他人拼酒，喝得面红耳赤，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赵凯依旧谈笑风生，可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探究里多了几分审视。
没多久，苏晚晴起身，说去洗手间。过了几分钟，我也借口透气，跟着走了出去——我实在想问问她，关于Serenity，关于她到底是谁。
走廊尽头有个露台，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稍微驱散了些酒气。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胃里还是翻江倒海。
“还好吗？”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苏晚晴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喝点水，能舒服点。”
“谢谢。”我接过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舒服了不少。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些许恶心。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只有楼下隐约的车声和风声，没人说话。
“王海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眼睛看着远处的灯火，“他就是嫉妒心强，见不得别人比他好。”
“我知道。”我点点头，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Serenity……是你很好的朋友？”
苏晚晴侧过脸，廊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时清冷的轮廓。“算是吧，她欠我个人情。”她答得轻描淡写，没有多余的解释，却也没否认。
“这次……真的谢谢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些什么，比如她帮我的真正目的，比如她的真实身份。可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夜的湖面，什么都映不出来。
“不用谢我。”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远处，“是你自己的方案够好，打动了人。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而已。”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了，“职场里，机会和陷阱长得很像，能抓住机会，避开陷阱，是你的本事。”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沉，她是在提醒我什么吗？提醒我赵凯的庆功宴是陷阱，还是提醒我Serenity的帮忙另有目的？
我正想追问，她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赵总表面上欣赏你，可王海那边，已经急了。”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我懂。”我苦笑着说。
“招风不怕，怕的是基不牢，风太大，容易倒。”她留下这句话，没再停留，“我先进去了，你少喝点，别被人钻了空子。”
她转身离开，背影纤细，步伐却很稳，没回头。
我握着那瓶水，站在露台上，反复琢磨着她的话。基不牢……她是在说，我现在的处境看似顺利，实则危机四伏？赵凯的欣赏是假的，王海的妒恨是真的，而我手里的资源，可能随时会成为置我于死地的利器？
回到包厢，又应付了几轮酒，庆功宴总算快结束了。赵凯起身去结账，王海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旁边的人胡吹乱侃，嘴里还时不时骂几句脏话。我趁机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到旁边安全通道的门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王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气和怨气，隔着门都能感觉到他的怒火：
“……妈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才来几天，就蹬鼻子上脸！鑫悦的事，肯定是他搞的鬼，故意坏老子的好事！赵总也是，怎么就任由他胡来……”
另一个声音含糊地应和着，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像是在劝他，又像是在附和。
我脚步一顿，屏住呼吸，悄悄靠过去一点。
王海的声音更狠了，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等着瞧！不就是傍上品牌部了吗？我看他能得意多久！真以为那些KOL资源是怎么来的？指不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拿了好处费！老子迟早把他那点破事捅出来，让他在公司待不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浑身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真的要动手了。
而且，他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骂，敢放话要捅出我的事，说不定，背后有赵凯的默许甚至纵容。赵凯表面上表扬我、给我庆功，暗地里，早就默许王海盯着我，找我的把柄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庆功宴？这哪里是庆功宴，分明是一场鸿门宴，一场提前铺垫好的、针对我的围猎。
更让我焦躁的是，李娟电脑里的“老地方”依旧是个谜，系统的倒计时越来越近；苏晚晴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她的身份和目的，依旧扑朔迷离；而王海的妒恨，已经摆到了明面上，随时可能给我致命一击。
这场职场博弈，从来都没有输赢的喘息，只有无休止的较量。而我，已经被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