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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爷拄着拐杖从台阶上走下来,到了吉普车跟前这才停住脚,抬头打量了霍铮两眼。

“你是,霍同志?”

“嗯,来接人的。”

霍铮的声音低沉粗粝,就五个字。

他冲林爷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爷盯着他那张冷硬的面孔和眉骨上的伤疤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多说什么,只往后退了半步。

周氏站在正房廊下,手里攥着拐杖,远远地看着院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脸色不太好看。

陈秀英扯了扯林爷的袖口,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霍铮扫了一圈院子里站着的林家人,没有看到他要接的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通讯员小赵。

小赵从副驾驶上跳下来,正要开口问,人群里有人抢了先。

“二丫头,叫二丫头出来啊!”

林爷清了清嗓子,冲柴房那边扬了声。

“婉丫头,出来吧。”

柴房的门从里头拉开了。

林婉一步迈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腰上系着麻绳,头发拿块碎花手绢扎了个马尾,利利索索的。

背上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铺盖卷,铺盖卷顶上反扣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铁锅上头还绑着一大捆辣椒。

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布口袋,走起路来铁锅在铺盖卷上头晃悠,哐当哐当地响。

整个人被东西压得身子往前倾着,但脚底下踩得稳,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慢。

围观的人群一下就热闹了。

“哎呦妈,这啥嫁妆?”

“铁锅也带上了?”

“那是铺盖卷还是逃荒的行李啊。”

几个妇女捂着嘴笑。

“啧啧,这嫁妆也太寒碜了,一口破锅两捆辣椒。”

“你看看人家大丫头,好歹有套新衣裳穿。”

林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林婉那副穷酸样子,嘴角使劲往上翘了翘。

就这?

背着个铁锅嫁人?

她正想开口说两句风凉话,沈清舟突然拽了她一下衣角。

“别吱声。”

沈清舟盯着林婉手里拎的那两个布口袋,眼镜后面的眼珠转了转。

他在看林婉带了什么东西走。

霍铮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着从柴房走出来的这个姑娘。

个子不高,身段利落。

一张脸被背上的东西压得微微泛红,嘴唇抿着,走路的步子有点咬着劲的意思,但稳,不慌不忙。

他皱了皱眉。

那一大坨东西少说有几十斤,全压在一个姑娘身上,走起来人都打晃了。

怎么没人搭把手?

霍铮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林爷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没动弹。

周氏站在廊下,也没动弹。

陈秀英往后缩了半步。

刘翠倒是想往前迈一步,被林国栋在袖口上扯了一把。

围观的村民没一个上前帮忙的,全都搓着手看热闹。

霍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抬腿迈了出去。

步子又大又快,两三步就走到了林婉跟前。

没说废话,一只手伸出来,攥住铺盖卷上绑着的草绳,往上一提,就把那几十斤的家当连同铁锅辣椒一块从林婉背上卸了下来。

轻轻松松的,跟拎了个空麻袋一样。

围观的人全看傻了。

林婉也愣了一下。

那几十斤的东西被卸掉的一瞬间,她的背上猛一松,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小步没站住,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已经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来提。”

霍铮的声音闷闷的,就三个字。

他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又腾出另一只手把林婉手里两个布口袋接了过去。

“以后这种重活,归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在看林婉,低着头整理手里的东西,声音也不大,不像是在表态,倒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间碰上了林婉的手背。

那一下,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那双手,又红又肿,指节上裂着口子,虎口有老茧,手背上全是红紫色的冻疮,有几处已经皴裂出了血丝。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婉的脸。

姑娘的脸蛋被冷风吹得泛着红,嘴唇抿着,一双杏眼清清亮亮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也不怯。

霍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吭声,把目光收了回去,转身扛着那一大坨东西往吉普车走。

肩膀宽阔厚实,脚底下的军靴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印,军装后背被铺盖卷压出了褶子,步子却稳稳当当,跟没扛东西一样。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冷风刮过来,她的衣角飘了起来,手指攥紧了衣角的边。

手背上刚才被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一点粗粝的触感。

温热的。

上辈子她给沈清舟当牛做马,冬天手上裂了口子,流着血还得给他揉面擀饺子皮,他嫌她手上的血沾了面粉碍事。

这辈子。

头一回有人跟她说,重活归我。

林婉眨了两下眼睛,把眼底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林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霍铮一只手就把那几十斤的东西甩上了肩膀,走起路来跟没提东西一样,嘴角抽了一下。

这么大的劲儿。

她上辈子嫁给霍铮两年,从来没让这男人帮她提过一样东西。

不是霍铮不提,是她自己压不屑。

她那时候满心满眼觉得这个男人本不懂情趣。

现在看着一口铁锅都被人家当宝贝接过去的林婉,林娇的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

“犯得着吗,一口破锅。”

沈清舟没接话,踩上脚蹬子,掉漆的二八大杠吱呀吱呀响着,载着林娇往村口骑去了。

霍铮把铺盖卷塞进吉普车后备箱里,回头冲林婉伸了下手。

“上车。”

林婉抱着那罐裹了三层旧棉布的肉酱,走到吉普车旁边。

她抬脚踩上踏板,霍铮在她身后虚扶了一把,没碰着她人。

她钻进后座坐好了,把肉酱罐子搁在膝盖上抱稳了。

吉普车的门被带上了。

前面副驾驶上的小赵已经搓着手等了半天了,这会儿扭过头来,冲林婉嘿嘿一笑。

“嫂子,我叫赵永年,是团长的通讯员,你叫我小赵就行。”

林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小赵同志。”

“嫂子你别拘着,团长他就是话少,人挺好的。”

小赵搓了搓手又嘿嘿笑了两声。

“他昨晚还专门跑去县城供销社,给你买了好东西呢。”

霍铮的脖子从领口往上红了一大截。

“闭嘴,开你的车。”

小赵一缩脖子,赶紧转回去老老实实拧钥匙了。

发动机重新响了起来。

林婉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林家老宅越来越远了,柴房的屋顶,灶房的烟囱,天井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全都缩成了一个小点。

她没觉得难过。

只觉得口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座上霍铮通红的后脖颈,和那双搁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大手。

刚才那只手,接过她铺盖卷的时候,碰了她的手背。

粗糙的,滚烫的。

林婉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这个男人,好像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