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没说话,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
“就这间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和证件递过去,声音闷闷的。
值班员开了门,一间窄窄的屋子,靠墙一张单人木板床,上头铺着白床单,枕头瘪了一半,床头一个暖水瓶,墙角一把木椅子,再没别的了。
霍铮把行李放下,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我去,去看看招待所食堂还有没有饭。”
他走得飞快,门都没来得及关严实。
林婉站在屋里,看着那张窄得只能躺一个人的单人床,笑了一下。
坐了三天火车,浑身黏糊糊的,她摸了摸床头的暖水瓶,里头还有小半瓶热水。
她把门关上,从包袱里翻出一条净的旧毛巾,倒了热水在搪瓷脸盆里,先擦了脸和脖子,又把头发散开来,就着热水一点一点地拧净。
南方的天比北方暖得多,厚棉袄穿在身上闷出了一身汗,她脆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头那件薄薄的灰布褂子。
头发半湿地散在肩膀上,滴了几滴水在锁骨窝里,顺着领口往下淌。
她正拿毛巾在擦,门推开了。
霍铮端着两个铝饭盒进来,抬眼。
然后他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饭盒差点没拿住,他手忙脚乱地稳住了,然后迅速把脸扭向一边,两只脚往门口退了半步。
“我,饭盒,食堂打的,一份炒白菜,一份米饭,没有肉。”
他说话的顺序都乱了。
林婉把毛巾搭在脸盆边上,拢了拢头发。
“你进来啊,站门口嘛。”
“你先,先穿上。”
“穿上什么?”
“衣服。”
林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褂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就是领口因为擦洗松了一颗扣子。
她把扣子系上了。
“好了,进来吧。”
霍铮这才侧着身子进来,把饭盒放在床头的小木板上,眼睛盯着墙角,就是不往林婉那边看。
“你吃,我在外头吃过了。”
“你又说你吃过了。”
“真吃了,在食堂吃的。”
“吃的什么?”
霍铮卡了一下。
“米饭。”
“就白米饭?”
“加了,加了点咸菜。食堂的咸菜不要钱,我吃完了。”
“那你坐下来再吃点米饭。”
“不用。”
他拎起铺盖卷开始往地上铺。
先把自己的军大衣铺在水泥地上,再把一床薄褥子叠了两层垫上去,枕头用背包替代,动作利索得像在部队出。
“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这地上凉不凉?”
“不凉,南方的地不冻人。”
“你都没躺下,怎么知道不凉。”
霍铮蹲在地铺边上,拍了拍军大衣。
“当兵的在山沟子里睡过雪地,这算什么。”
林婉端着饭盒吃了几口炒白菜,咸得齁嗓子,白菜帮子切得跟巴掌一样大,一看就是大锅菜随便切的。
“这菜真咸。”
“咸吗?我再去给你打份汤。”
他站起来就要走。
“你坐下吧,我这还有半搪瓷缸子凉白开呢,够了。”
霍铮又坐了回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跟坐军事会议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林婉吃饭的声音。
她吃完了米饭,把饭盒盖上,拿毛巾擦了擦手。
“你也来吃口白菜。”
“我不饿。”
“你不饿你看饭盒看了三回了。”
霍铮偏过头去。
“我没看。”
“你的眼珠子会拐弯?”
林婉把饭盒推到他跟前,拿筷子夹了一块白菜帮子戳到他嘴边。
霍铮张嘴,白菜帮子进去了。
他嚼了两下。
“确实咸了。”
“所以我说让你吃嘛,咱俩一块咸。”
霍铮嘴角动了一下,端起饭盒,就着林婉剩的那点米饭把白菜吃了大半。
吃完之后两个人收拾利索了,林婉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洗了饭盒,回来的时候霍铮已经上了地铺,面朝墙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关上门,熄了灯,摸黑上了床。
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屋子里黑漆漆的,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你那地方够不够长?”
“够。”
“你脚露外头没有?”
霍铮动了一下。
“没有。”
“我怎么听见你膝盖碰到墙了。”
“没碰。”
墙角那边又传来一声闷响,是膝盖碰墙的声音。
林婉趴在床沿往下看了一眼,黑暗里只看见他蜷着的轮廓。
一米八八的个子,蜷在地铺上跟只大虾一样。
“你上来睡吧,床虽然窄,两个人挤一挤也行。”
黑暗里一阵沉默。
“不行。”
霍铮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但那两个字说得很快。
“怎么不行?”
又是一阵沉默。
“睡吧,明天一早赶船。”
他翻了个身,这回面朝门口了,呼吸有点粗。
林婉把被子拉上来,没再说话,听着黑暗里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地铺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
然后又是一声。
再然后又是一声。
这铁血团长翻了十几回身,愣是没合眼。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打在招待所的灰瓦上,声音细碎。
南方的雨跟北方不一样,没有北方那种硬邦邦的颗粒感,软绵绵的,带着气往屋子里头钻。
林婉睡了一觉醒过来,听见雨声,又听见地铺那边有动静。
她半撑起身子往下看。
霍铮坐在地铺上,靠着墙,怀里抱着膝盖,没睡着。
“你怎么还没睡?”
霍铮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
“睡不着。”
“地上太凉了吧。”
“不是,有个事,一直想跟你说。”
林婉拽了拽被角,把枕头垫高了一些,侧身面朝地铺的方向。
“什么事?”
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霍铮在翻贴身的衣兜。
他摸了半天,摸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个油纸包,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的边角卷了毛,看着有些子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油纸包搁在林婉枕头旁边。
“你看看。”
林婉坐起来,拧亮了床头那盏半死不活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