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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稳态剂带来的麻木充实感,像一层不透气的薄膜,包裹着我的意识和躯体。我能思考,能观察,能活动,但一切感知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情绪被压成平滑的直线。店铺里弥漫着“惰性凝胶”特有的沉闷稳固感,钟表的滴答声如同节拍器般精准而乏味。

顾巡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膝盖上的监测设备,幽蓝的屏幕光映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每隔一段时间,她会抬眼,用那种评估扫描般的眼神,缓缓扫视店铺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数据采集意图。

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流逝。午后阳光偏移,变成黄昏斜晖,给店内镀上一层昏黄的金色,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滞。

我试图运转思绪,思考现状,规划未来。但念头像陷入泥沼,迟缓而无力。链接的脆弱感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稳态剂的副作用让集中精神变得困难。我只能被动地坐着,感受着掌心烙印那空洞的冰冷,看着镜面上那道刺眼的焦黑裂纹。

裂纹很安静。没有暗红流光,没有异样波动。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提醒着昨晚的激战,也指向未知的“路径”。

顾巡的设备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嘀”声,伴随着数据流的滚动。她在记录,在分析。判断着我和这家店的“价值”与“风险”。

就在黄昏的光线渐渐稀薄,店铺内的阴影开始拉长时,顾巡的设备突然发出一串稍显急促的、音调更高的“嘀嘀”声。

她立刻低头,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放大某个区域。她的眉头,第一次清晰地蹙了起来。

“检测到低频高维震荡波。”她低声自语,语速略快,“源点非锚点内部……来自外部时空结构,但指向性明确……聚焦于……”她的目光猛地抬起,锐利如刀,直射向那面带有裂纹的镜子!

“路径出口产生异常谐振!”她声音里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东西在路径内部……撞击‘门扉’!”

几乎是同时——

镜面上的焦黑裂纹,活了。

不是发光,而是如同烧红的铁丝被重新通上电流,裂纹内部骤然变得明亮灼热,呈现出熔岩般的暗红与炽白交织的颜色!细微的、噼啪作响的电弧在裂纹边缘跳跃!

紧接着,一股沉闷的、仿佛巨兽心脏搏动的震动,从镜面方向传来,撼动了整个店铺的空气!所有钟表的指针齐齐剧烈颤抖,发出密集的“咔哒”声,几乎要脱离表盘!

“警告!局部时空曲率异常上升!”顾巡的设备发出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检测到高能实体接近界面!”

“启动临时抑制!”顾巡反应极快,她一把从包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多面体,猛地向镜子方向掷去!多面体在空中展开,变成一张闪烁着复杂几何光纹的银色光网,朝着镜面罩下!

然而,光网在距离镜面还有半米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剧烈震动的墙壁,猛地停滞、扭曲,表面的光纹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镜中的熔岩裂纹扩张了!不是裂纹变宽,而是裂纹深处的景象渗透了出来!

那不是店铺的倒影。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沌色块与扭曲线条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一个极其模糊、但庞大无比的阴影轮廓,正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向镜面(或者说,向“门扉”的这一侧)挤压!每一次挤压,都带来那令人心悸的沉重搏动,以及裂纹光芒的暴涨!

“不是‘影蚀’……是路径内的原生实体!”顾巡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她手指在设备上狂点,试图启动其他预案,但显然情况超出了她的常规应对范围,“它被之前的能量爆发吸引……或者,是门锁松动后的自然溢出!抑制网强度不足!”

“它……要出来?”我嘶声问,稳态剂也压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那阴影轮廓给人的感觉,比“影蚀”更加古老、更加蛮荒,充满了不属于这个时空秩序的野性与存在感。

“它在尝试突破界面!”顾巡咬牙,又从包里拿出两个类似的东西掷出,两张新的光网加入,三张光网叠加,勉强将那股挤压的力量暂时抵住,但光网本身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光芒急剧黯淡。裂纹的扩张停止了,但熔岩般的光泽和那沉重的搏动依旧,阴影轮廓在漩涡后清晰可见,充满了不甘的凝视。

店铺在颤抖。惰性凝胶带来的稳固感正在被这股来自“路径”内部的冲击动摇。钟表的颤抖加剧,一些本就老旧的钟表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空气灼热,带着一股硫磺与臭氧混合的怪味。

顾巡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冷静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她快速对着设备说道:“观测员顾巡紧急呼叫!滴答居锚点,路径‘刻痕之径-康序节点’出口发生高能实体冲击!临时抑制即将失效!请求……”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股庞大、冰冷、带着无可抗拒威严的意志,降临了。

不是来自镜子,也不是来自顾巡的设备。

来自地下。

“聒噪。”

“饥者”的声音,这一次并非直接在我脑中响起,而是响彻了整个店铺空间!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沉重的冰雹砸落,带着一种久违的、完全苏醒的凛冽与不悦。

随着他的声音,店铺内所有的颤抖、所有的异响、所有紊乱的滴答声,瞬间冻结。

不是静止,而是一种绝对的压制。

时间,在这一小片空间里,仿佛变成了固体的琥珀。

三张濒临破碎的银色光网僵在半空,光芒凝固。镜面上熔岩般的裂纹停止了闪烁和扩张,维持着那一刻的状态。空气中跳跃的电弧,飘浮的尘埃,甚至顾巡脸上那一丝惊愕的表情,全都定住了。

只有思维,还能在这凝固的时空中运转,带着无与伦比的惊骇。

我能“看”到,一股无形无色、却又能清晰感知到的“力量”,如同深海中最庞大的暗流,从地板之下升起,平静,缓慢,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漫过了整个店铺。

它首先“拂过”那三张光网。光网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无声湮灭,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

然后,它涌向了镜子,涌向了那道熔岩裂纹,涌向了裂纹后那片混沌的漩涡和其中庞大的阴影轮廓。

阴影轮廓似乎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发出了无声的、却能让凝固的时空都产生波纹的咆哮!它疯狂挣扎,试图缩回漩涡深处。

但那股来自“饥者”的力量,只是“漫”了过去。

就像海水漫过沙堡。

熔岩裂纹熄灭了,瞬间恢复成一道普通的、焦黑的物理裂纹。

镜后的混沌漩涡平息了,重新变成深邃的、但不再有异动的幽暗。

那个庞大的阴影轮廓,连同它的咆哮与挣扎,如同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凝固的时空恢复了流动。

钟表的滴答声重新响起,平稳得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只是幻觉。空气恢复清凉。只有镜面上那道焦黑裂纹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硫磺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顾巡僵在原地,手中的监测设备屏幕上,无数数据疯狂刷过,最后定格在一片象征“超高能级预,无法解析”的乱码和红色警告标志上。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地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无误地露出了震惊,甚至是一丝骇然。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作为“时空结构稳定委员会”的观测员,她显然见识过各种异常,但刚才那一幕——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绝对地抹除了一次高危的路径实体冲击——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应对范畴。

“‘维修工’。” “饥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在我和顾巡的脑海中回荡,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漠视与警告。

“管好你们的‘胶水’和‘贴片’。此间之事,尚未轮到尔等手定夺。”

他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似乎扫过了顾巡,扫过了她手中的设备,扫过了她贴在身上的监测贴片和我身上的那些。

“此‘锚’虽陋,仍是‘我’之所在。外物侵扰,不论来自‘影’,还是来自‘径’,或是来自……”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冻裂灵魂,“……尔等自以为是的‘秩序’,皆属越界。”

“此次,姑且算尔等无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席卷而过的、凝固时空的意志,稍稍释放了一丝余威。

仅仅是这一丝余威,就让顾巡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柜台才没有倒下。她身上的监测贴片,同时爆出细微的火花,然后黯淡、失效、剥落。她手中的监测设备屏幕猛地一黑,冒出缕缕青烟,彻底报废。

我身上的贴片也纷纷脱落,失去作用。稳态剂带来的麻木感依旧,但我能感觉到,掌心那原本空洞冰冷的烙印,在“饥者”意志降临又退去后,似乎……稳定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不再有那种随时会剥离飘散的感觉,而是像一块终于找到基岩的浮冰,暂时安定了下来。虽然依旧脆弱,但不再是无之萍。

“守门人。” “饥者”的声音单独在我脑中响起,不含情绪,“‘门’既已松,窥伺必多。今之事,不过初兆。尔之链接,十不存一,不堪再战。然,‘锚’之本,尚在。”

“善用尔手中‘残器’(指新旧怀表与笔记本),或可续命。至于‘径’之抉择……”

他沉默了片刻,那非人的意识仿佛在权衡。

“……待尔链接稍固,可自决。福祸无门,唯人自召。莫再引‘外者’徒增烦扰。”

话音落下,他的意志如同退般敛去,再无踪迹。地下恢复死寂,仿佛刚才那改天换地般的预从未发生。

店铺里一片狼藉——仅对顾巡而言。她的设备报废,贴片失效,脸色苍白,眼神中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后怕与极度困惑的凝重。

对我来说,店铺却似乎……安全了?至少暂时,来自“路径”内部的威胁被强行摁了回去,而“饥者”明确表达了对外部预(包括顾巡和她的组织)的不欢迎,甚至是一种警告性的驱逐。

顾巡靠着柜台,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她看了一眼手中冒烟的设备,将它丢回包里。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地下室方向。

“刚才的预能量级……无法估量。”她声音有些涩,失去了平的绝对平稳,“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锚点核心的常规反应模式。‘饥者’的苏醒程度和自主性……远超记录。”

她似乎在重新评估一切。

“观测员顾巡,”她对着空处,仿佛在汇报,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遭遇不可抗力预,标准监测手段失效。据条例,在遭遇无法理解的高位格存在明确警告时,应以保全自身及避免冲突升级为优先。建议暂时中止深度介入,转为远距离观测模式。”

她做出了决定。显然,“饥者”展现的力量和态度,让她和她的组织不得不退让。

她看向我,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但深处多了几分审视与忌惮。“陈棠,你的情况特殊。‘饥者’似乎对你……有所保留,甚至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庇护。”她顿了顿,“但这不代表安全。你的链接依旧脆弱,锚点问题并未解决,路径威胁仍然存在。而我们……暂时无法提供更多直接帮助。”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管,递给我。“紧急联络器。单向,只能发送一次预设的求援信号和坐标。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使用意味着你判断局势已彻底失控,且愿意接受可能的一切后果,包括‘清理’。”

我接过冰冷的金属管,点了点头。

“稳态剂的效果还会持续三十小时左右。之后,你会感受到更强烈的虚弱和链接不稳。好自为之。”顾巡最后看了一眼店铺,目光在镜面裂纹上停留片刻,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店门。

她拉开门,外面已是华灯初上的夜晚。她步入夜色,没有再回头。

门轻轻关上。

店铺里,又只剩下我一人。

滴答声平稳。镜面裂纹安静。怀表和笔记本黯淡地躺在那里。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紧急联络器,感受着体内稳态剂虚假的力量和掌心烙印那微弱却真实的稳定感。

“饥者”出手了。不是帮我,而是维护他的“所在”。但他确实暂时驱散了危机,也警告了外部势力。

而我,在这夹缝中,获得了一段极其短暂、却又无比珍贵的喘息之机。

三十小时。

我需要在这三十小时内,让脆弱的链接稳固哪怕一点点,弄清楚如何“善用残器”,并最终决定——

是否要走向那面镜子,走向那条松动了门锁的、吞噬了叔公的“K.X旧径”。

窗外夜色沉沉。

店铺内,时光滴答。

而一场更加孤独、也更加凶险的跋涉,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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