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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怀表冰凉的金属表壳贴上镜面焦黑裂纹的瞬间——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没有天旋地转。

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抽离感。

仿佛我不是在向前,而是在向下沉没,沉入一片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也没有明确方向的粘稠介质。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反馈都在一瞬间失效、重组。我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镜面裂纹在我眼前无限放大、分解,焦黑的线条崩散成亿万颗细微的、旋转的灰色尘埃,每一粒尘埃内部都倒映着一个扭曲破碎的、属于“滴答居”的瞬间画面:柜台的一角,钟摆的晃动,我自己苍白的脸……这些画面如同被击碎的万花筒,混合、旋转,然后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时间的感知彻底混乱。一瞬仿佛万年,又好像本不曾流逝。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移动”,或者仅仅是被凝固在这感官失效的奇异状态里。

唯一清晰的,是掌心“守一”烙印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灼痛。那痛感并非伤害,更像是一种强烈的牵引和共鸣。烙印似乎在疯狂地“扫描”和“适应”周围无法理解的环境,并与我另一只手中紧握的旧怀表产生着高频的、无声的震颤。

旧怀表表壳上的“K.X – Z.D”刻字,在这种震颤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断续的暗红色光晕,像呼吸,又像垂死挣扎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秒,或许是一世纪——失序的感官开始以一种全新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恢复”。

首先“回来”的,是视觉,但绝非正常的视觉。

我没有看到景物、空间或光线。我看到的是无数流动的、相互纠缠又排斥的“刻痕”。

它们无处不在。有些像烧灼留下的焦黑纹路(与储物间墙脚的类似,但更复杂),有些像深深镌刻的暗红印记(与镜中“⌙”同源),有些则是银白色的、纤细如发丝的光痕,还有更多无法用颜色形容,只能感知到其“存在”与“轨迹”的痕迹。这些刻痕并非静止,它们在不断地生长、延伸、交错、湮灭,如同拥有生命的血管或神经,在虚无中编织着一张庞大到无法想象、复杂到令人疯狂的动态网络。

我看不到“地面”、“天空”或任何实体参照物。我“悬浮”在这张无边无际的、由流动刻痕构成的网络之中。或者说,我就是这张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被无数刻痕穿过、环绕。

接着,“听”觉以另一种形式回归。那不是声音,而是信息的直接灌注。无数破碎的、矛盾的、意义不明的“印象”洪流般冲入我的意识:金属摩擦的冰冷感、远古祭祀的低语回响、星辰湮灭的寂静闪光、草木生长的细微爆裂、还有某种庞大意志沉睡时的悠长呼吸……这些信息碎片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强行塞入,让我头痛欲裂,几乎要精神分裂。

然后是方向感和空间感的彻底丧失。上下左右毫无意义。前后远近失去区别。我只能感觉到自己与掌心烙印、与旧怀表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以及通过这些联系,隐约感知到几个遥远而模糊的“方向”——其中一个方向,传来一种相对“稳定”和“沉重”的牵引感,隐隐与“K.X”的意念呼应;另一个方向则弥漫着令人心悸的“空洞”与“吸力”,仿佛与“Z.D”相关;还有无数其他方向,散发着或冰冷、或灼热、或充满恶意、或绝对漠然的气息。

这就是“刻痕之径”?!

没有实体道路,没有明确标识,只有无穷无尽的、流动的规则刻痕和信息洪流!难怪叔公说“规则诡异”、“切忌依赖外物时感”!在这里,任何基于常识的方向、距离、时间判断都会瞬间崩溃!

我强忍着信息灌注带来的眩晕和恶心,紧紧抓住那一点“稳定”方向的牵引感。那应该就是“康序节点”(K.X)的方向?是叔公到达并留下信息的地方?

我必须移动。但怎么移动?在这里,“行走”的概念毫无意义。

我尝试集中意念,想象自己朝着那个“稳定”方向“前进”。毫无反应。

我试着挥动手臂,做出游泳般的动作。周围的刻痕网络微微荡漾,但我本身的位置似乎没有变化。

难道需要依靠烙印和怀表?

我看向手中的旧怀表。暗红的刻字呼吸般明灭。我试着将更多的意念,通过掌心的烙印,注入旧怀表,同时将“朝向K.X方向移动”的强烈意愿融合进去。

这一次,有了变化。

旧怀表表壳上的暗红光晕变得稍亮、稍稳定了一些。紧接着,我发现,周围那些流动的刻痕网络中,几条特定的、颜色与旧怀表光晕相近的暗红刻痕,其流动的方向发生了微妙的偏转,朝向了我意念中那个“稳定”的方向。同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存在点)与这几条暗红刻痕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吸附力。

不是我在移动,而是这些被“激活”或“吸引”的刻痕,在带着我,沿着它们自身的流动轨迹,朝着那个方向滑行!

速度无法估量,感觉缓慢,但参照周围其他刻痕网络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幻速度,实际移动可能极快。这是一种完全被动又必须主动维持意念牵引的诡异前行方式。

我开始“滑行”。穿过无数交错、变幻的刻痕。那些灌注的信息碎片依旧冲击着我,但当我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维持牵引和感知前方“稳定”方向上时,冲击的负面影响似乎减弱了一些。烙印的灼痛感变成了持续的背景音,像一种保护性的警示。

沿途,我“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景象(如果那能称为景象):

· 一片由银白光痕构成的区域,所有刻痕的流动都遵循着极其严整、循环的几何规律,散发出冰冷绝对的秩序感,但其中偶尔会爆发出不和谐的黑色裂痕,瞬间又被修复。

· 一个不断向内坍缩又向外喷发的“漩涡”,由无数色彩混乱、意义癫狂的刻痕组成,靠近时能“听”到疯狂的嘶吼与大笑。

· 一条笔直、寂静的灰白色刻痕带,横贯视野,其经过之处,其他所有刻痕都变得黯淡、缓慢,仿佛被夺走了“活性”。

· 甚至,在某一个瞬间,我仿佛瞥见了一个无比庞大、无法形容其形状的“阴影”,静静地“悬浮”在网络的极深处,所有流向它的刻痕都变得扭曲、痛苦,那应该就是“饥者”提到过的“影”?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多看,不敢分神。牢牢锁定那个“稳定”的方向,依靠旧怀表和烙印的牵引,在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刻痕网络中艰难前行。

对时间的感知依旧混乱。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天。我的精神开始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意识持续对抗信息洪流、维持牵引所消耗的“心力”。掌心的烙印传来阵阵虚弱的悸动,旧怀表的光晕也开始明灭不定。

就在我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稳定”方向的感觉骤然增强!

同时,周围流动的刻痕网络,也出现了明显变化。那些杂乱无章、疯狂变幻的刻痕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粗大、更深沉、排列也相对规整的暗金色刻痕。这些暗金刻痕的流动速度缓慢得多,带着一种厚重的、历经沧桑的质感。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像深海的洋流,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一个中心汇聚。

我沿着牵引,滑入这片暗金刻痕的流域。信息灌注的冲击进一步减弱,耳边(意识中)那些疯狂的杂音也平息了许多,只剩下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规律嗡鸣。

牵引感将我引向暗金刻痕汇聚的中心。

在那里,我“看”到了。

那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地方”。它更像是暗金刻痕网络中的一个异常凝实的“节点”。

无数暗金刻痕在此交织、盘旋,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直径大约数米的“球状空间”。这个空间内部,刻痕的流动近乎停滞,构成一个简陋但稳固的“结构”。结构中心,漂浮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团,光团中隐约有一个抱膝蜷缩的、极其模糊的人影轮廓。

而在构成这个“节点”空间的几条主要暗金刻痕上,我看到了熟悉的符号:

一个较为清晰的“K”,和一个略显模糊的“X”。

K.X!康序节点!

我到达了!叔公信息里提到的、路径中的暂歇点!

牵引力消失。我的存在点(或者说意识体)停在了这个暗金“节点”空间的边缘。内部的稳定感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我,但一种本能的警惕让我没有立刻进入。

我看向那团淡蓝光团和其中蜷缩的人影。那会是……叔公陈遗留下的某种印记?还是他意识的一部分?

我尝试用意识发出微弱的呼唤:“……叔公?”

没有回应。淡蓝光团只是静静漂浮,人影轮廓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时光里。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到节点空间内部。一进入,那种无处不在的信息洪流和方向迷失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但令人心安的静谧和稳定。就像从狂暴的海面,一下子沉入了海底最平静的深渊。暗金刻痕构成的“墙壁”似乎隔绝了外部的混乱。

这里的时间流速,果然如叔公所说,“迥异”。我感觉思维都清晰、舒缓了许多。

我“站”在节点空间内(虽然并无立足之地),仔细打量。除了中心的淡蓝光团,空间内壁的暗金刻痕上,除了K和X符号,还隐约有一些更加古老、难以辨认的细小刻纹,似乎记载着什么。空间一角,还有一小团灰白色的、不断微微翻涌的雾气,散发出一种与周围暗金刻痕格格不入的、带着些许悲伤和疲惫的气息。

那灰白雾气……感觉有些熟悉。有点像……被净化前的“渴噬体残质”,但又更加稀薄,更加……接近纯粹的“疲惫”本身。

我暂时没去触碰那团雾气。我的目光回到中心的淡蓝光团。

如果我理解的没错,这淡蓝光团可能就是叔公陷入“寂然之间”后,留在这个相对稳定节点的一丝意识残响或信息锚点。他通过它,向“滴答居”传递了那段灰尘留言。

他现在……还“在”里面吗?还是说,这只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如同沙滩上的脚印?

我缓缓靠近光团。没有危险的感觉。当我距离足够近时,光团微微波动,一段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断续的意识信息,直接流入我的感知:

“……后来者……是你吗……陈棠……”

“节点……暂时安全……但维持不了多久……我的力量……快散了……”

“不要……完全进入光团……会……同化……迷失……”

“看……墙壁刻纹……路径的……一部分历史……真相的……碎片……”

“灰雾……是我在此长期滞留……被路径‘消化’剥离出的……部分‘存在’与‘情感’残渣……小心……触碰可能引动……路径对你的‘解析’……”

信息到此中断,光团黯淡了一丝,其中的人影轮廓似乎更加模糊了。

我心中一紧。叔公的状态比想象的更糟,他留在这里的这点意识,如同风中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我依言看向内壁那些古老的细小刻纹。集中精神去“阅读”(感知)。

纹路起初杂乱,但随着我专注,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组合、呈现出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和含义:

· 远古时代,先民对月星辰、生老病死的恐惧与崇拜,化作了最初的对“时间”的朦胧认知和试图预的仪式……一些惨烈的祭祀场景闪过。

· 某个掌握着奇异知识的群体(他们的形象模糊,笼罩在雾中),发现了“时间”并非均匀流逝的秘密,找到了某些“节点”和“缝隙”,并开始尝试绘制“路径”……我看到简陋的符号(包括☉、⌙的雏形)被刻在岩石、骨片之上。

· 巨大的灾难(天崩地裂、星辰陨落的意象),许多路径断裂、迷失,绘制者群体似乎也遭受重创,四分五裂。

· 残存的传承者,利用某种遗留下的“核心”(一个模糊的、似钟似盘的器物虚影),结合人类强烈的情感力量,开始建立“锚点”体系,试图稳固局部时空,对抗一种弥漫性的、万物终将走向的“大寂静”(归墟)……

· “刻痕之径”被部分修复和改造,但变得极度危险和不稳定,成为少数探寻真相或寻求解脱的“守门人”才知道的禁途。“康序节点”是后来者发现并勉强加固的一个中途站。“真实之影”(Z.D)被标记为路径深处最可怕的禁区,似乎与“归墟”的本质直接相关……

信息碎片庞杂而震撼。它揭示了“滴答居”和“守门人”体系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一个古老、惨烈、充满挣扎的传承的延续。“刻痕之径”更是这个传承中探寻本源、却也充满毁灭的隐秘分支。

难怪叔公会心神俱损。直面这样的历史碎片和路径本身的诡异,对心智是巨大的考验。

我收回目光,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太大了。

这时,我注意到,节点空间外,那缓慢流动的暗金刻痕网络中,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波动。几条暗金刻痕的流动变得紊乱,颜色中掺杂进了一丝丝不祥的灰黑色。远处,那种低沉的规律嗡鸣中,似乎也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充满恶意的嘶嘶声。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这个节点?是被我进入路径吸引来的?还是路径本身的某种“清理”机制?

“时间……不多了……”叔公残响的信息再次微弱地传来,“节点……开始被……侵蚀……我的存在……加速消散……”

“后来者……你必须……做出选择……”

“留在此处……借助节点残余力量……或许能短暂抵御侵蚀……但最终……会像我一样……被路径消化……或等待……外部的‘影’找到这里……”

“继续深入……前往‘真实之影’(Z.D)方向……那里有路径的终极秘密……也可能有……彻底改变‘锚点’体系或‘守门人’命运的一线可能……但凶险……远超此处……”

“或者……尝试……沿来路……返回……你的链接未彻底扭曲……旧怀表记录着入口坐标……但归途……同样充满变数……‘门’外的店铺……现在也不知是何光景……”

淡蓝光团剧烈闪烁,人影轮廓几乎要消失。

“我的力量……只能再维持节点基本稳定……很短时间……”

“选择吧……陈棠……”

“在我……彻底消散之前……”

节点空间外,灰黑色的侵蚀痕迹蔓延得更快了,嘶嘶声也清晰了一些。内部的静谧感正在被一种逐渐增强的压迫感取代。

我站在这个古老路径的中途站,面前是三条路:

留在即将崩溃的节点,与叔公的残响一同等待未知的命运。

继续深入,走向连留下信息的叔公都未能抵达、仅仅提及便觉恐怖的“真实之影”(Z.D)。

或者,转身,沿着尚未完全被侵蚀的来路,尝试返回那个同样危机四伏的“滴答居”。

没有一条路充满希望。

我握紧了手中明灭不定的旧怀表,感受着掌心烙印那微弱但依旧顽强的温热。

目光扫过即将消散的淡蓝光团,扫过内壁记载着沉重历史的刻纹,扫过角落里那团代表着叔公被“消化”剥离出的疲惫与存在的灰白雾气。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节点空间外,那暗金与灰黑交织、通向更深未知的路径深处。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在我心中燃起。

我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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