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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光透过城堡高窗的方式与往不同。林云站在三楼走廊的拱窗前,没有看天气——他“听”见了光的质地。那些通常如溪流般平滑洒入城堡的清晨光线,此刻像被无形筛子过滤过,留下粗糙的、带着毛边的光束,其间闪烁着只有他能清晰感知的细微波动。城堡在“呼吸”,但呼吸的节奏乱了。自从第四扇门——通往北塔楼的那扇橡木门——在昨天晚餐后无声消失,整座霍格沃茨的魔法场域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持续扩散,尚未平息。

他能看见那些涟漪。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云门传承中训练出的“内观”。在封听符的压制下,那些通常喧嚣的“思想低语”被滤成遥远的背景杂音,但魔法本身的波动反而更加清晰:墙壁里古老符文的脉动、地砖下能量路径的流转、空气中游离魔力的汐……全部呈现出一种紧绷的、等待着的姿态。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却不知箭矢将射向何方。

怀表在袍子内袋里贴着他的口。他能感觉到表壳传来的微弱震颤,不是指针走动——那表盘上的六十四卦符号依旧凝固在昨夜子时的位置——而是更深层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背面太极图阴鱼眼中封存的那滴莉莉·波特之血,在黎明时分总是会泛起一丝暖意,像是呼应着城堡里某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少年的苏醒。而阳鱼眼依旧空白,等待着某个终结时刻的印记。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轻重交错。林云没有回头,但“听”出了情绪的颜色——麦格教授的焦虑是紧绷的橄榄绿,其间夹杂着金属灰的决断。

“他们提前到了。”麦格的声音和她绷紧的情绪颜色完全一致,“国际巫师联合会的调查员。卢修斯·马尔福陪着。弗立维在门厅应付着,但……”她停顿了一下,“阿不思希望你在场。毕竟,举报信里明确提到了‘来自东方的未经备案的魔法实践对城堡结构造成不可逆损害’。”

林云转过身。麦格穿着整齐的翠绿色长袍,发型一丝不苟,但眼角细微的纹路比往更深。她能控制表情,却控制不了周身萦绕的那层焦虑的色晕。

“损害是指消失的门?”林云问,声音平静。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丹田内流转的“炁”平复感官的负荷。今晨的情绪颜色格外浓烈,走廊里飘过的每个学生都带着不安的浅灰色调,像一层薄雾笼罩城堡。

“其中一项。”麦格抿紧嘴唇,“还有‘对在校学生进行危险的精神实验’——指的是你对波特先生的特训;‘非法持有并研究极高风险魔法文物’——七遗物;以及‘与国际通缉组织守镜人进行秘密接触’。卢修斯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不是卢修斯准备得充分。林云心想。是卢修斯背后的那个人,或者那个存在,指引得很充分。记本魂器还在他办公室的五行阵里封印着,但汤姆·里德尔即便在沉睡中,也能通过某种扭曲的联系影响持有过他的人。卢修斯·马尔福就像一枚被无形丝线牵动的棋子,而他自以为在控棋局。

“我们走吧。”林云说,云纹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动。内衬用隐形墨水绘制的《清静经》文字微微发光,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符文在布料下流转,形成一个半径约三步的“清心领域”。走过几个低年级赫奇帕奇学生身边时,他们原本因城堡异变而略显慌张的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呼吸平稳了些。领域无法消除恐惧,但能帮助维持内心的“中正”。

门厅的景象就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政治寓言画。菲利乌斯·弗立维站在大理石台阶上,身形矮小却站得笔直,正用他尖细但清晰的嗓音向三位来客介绍霍格沃茨门厅的建筑历史——巧妙地拖延时间。三位来客中,两位穿着国际巫师联合会标准的深蓝色镶银边长袍,一男一女,表情是职业化的严肃。男巫年纪较大,灰发梳得严谨,眼神锐利像在评估每一块砖石;女巫较为年轻,手里拿着一个不断自动书写的羊皮纸卷,记录着她所见的一切。

而站在稍前位置的,正是卢修斯·马尔福。他今天没拿那蛇头手杖,但一身墨绿色天鹅绒长袍华贵依旧,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披在肩上。他脸上挂着一种矜持的、带着淡淡忧虑的表情,仿佛一位深爱母校的校友,不得不痛苦地举报其中存在的问题。但林云“看”到他周身缠绕的情绪颜色——那是暗沉的赭石色,混合着野心膨胀的猩红细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被他人意志渗透留下的油腻墨绿。

“啊,麦格教授。”卢修斯的声音滑腻如黄油,“还有……林教授。很高兴你们来了。请允许我介绍,国际巫师联合会魔法教育合规与遗产保护司的专员,奥利凡德先生——不是制杖师那位远亲——和博恩斯女士。他们非常关切我信中反映的情况。”

名叫奥利凡德的男巫上前一步,目光直接越过麦格,落在林云身上。“林教授,”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缺乏温度,“联合会的记录显示,您于去年八月通过邓布利多校长的紧急聘任入职,但您的魔法资质认证文件——特别是关于您所实践的‘非标准魔法体系’部分——至今未在联合会备案。据《国际魔法教育交流准则》第七条……”

“奥利凡德专员,”邓布利多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老人今天穿着绣有银色星辰的深蓝色长袍,步伐稳健地走下台阶,半月形眼镜后的眼睛湛蓝而平静。“在讨论具体条款之前,或许我们该先关心一下我们共同的处境。正如你们所见,城堡正在经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邓布利多挥了挥手,没有用魔杖,但门厅东侧墙壁上一幅原本描绘丰收宴会的巨幅油画突然改变了画面——变成了城堡各层的实时映射。可以清楚地看到,几条走廊的尽头,原本应该有门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光滑的墙面,仿佛门从未存在过。画框中,几个幽灵正焦虑地在一面“消失的门”前穿进穿出,试图找到通路。

女专员博恩斯手中的自动书写羊皮纸卷速陡然加快。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专业审视之外的情绪:惊讶,以及一丝警觉。“空间锚点丢失?而且是大范围的、选择性的丢失。这需要极其强大的扰源,或者……”她看向林云,“……对城堡固有魔法矩阵的深度涉。”

“这正是我们需要调查的。”奥利凡德接过话头,语气强硬了些,“马尔福先生举报称,林教授自入职以来,在黑魔法防御术课程中引入未经检验的魔法理论,并在城堡内多处布设‘东方阵法’,这些行为可能破坏了霍格沃茨千年魔法平衡,进而导致了当前的空间失稳。我们要求立即检查林教授的办公教学区域,并暂停其一切教学活动,直至调查完成。”

门厅里一片寂静。几个路过的学生远远停下脚步,紧张地张望。弗立维担忧地搓着手。麦格挺直了背脊,准备反驳。

林云在清心领域的中心,呼吸平稳。他能感觉到怀表的震动在加剧,与城堡深处的某种脉动产生共鸣。他能“听”见卢修斯脑中盘旋的思绪碎片,杂乱而充满恶意:“……必须阻止他们今晚进入湖心岛……主人的意志……那面镜子必须属于……”更深处,还有一丝被掩盖得很好的恐惧,对城堡本身变化的恐惧。

“可以。”林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门厅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邓布利多。老人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但没有说话。

“我的办公室,教室,你们都可以检查。”林云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迎向奥利凡德,“我的教学记录、阵法布置,也可以展示。但我建议,检查最好在傍晚之前完成。”

“为什么是傍晚之前?”博恩斯专员问,羊皮纸卷仍在刷刷记录。

“因为据我的观测和计算,”林云缓缓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自然现象,“城堡当前的空间不稳定状态,其波动峰值将在今夜子时达到临界点。在此之前,相对安全。在此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墙壁油画中那些消失的门洞,“……更多‘连接点’可能会断裂,甚至引发局部空间塌陷。检查工作若在高峰期进行,对专员们的人身安全存在风险。”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子时的确是峰值,因为那是满月当空、镜面通道开启的时刻。但将危险指向“空间塌陷”,既能引起调查员重视,又能为今夜必须进行的仪式提供一个迫在眉睫的理由——他们不是在冒险,而是在抢险。

奥利凡德和博恩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卢修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林云“看”到他情绪颜色中的猩红细丝烦躁地扭动起来。

“空间塌陷?”奥利凡德语气严肃起来,“你有证据支持这个预测?”

林云从云纹袍袖中取出他的竹简教案。竹简展开,上面不是文字,而是流动的光线图案,构成复杂的立体几何模型,其中几个节点正在闪烁红光。“这是我基于城堡魔法场域实时监测构建的‘炁象流变模型’。红点代表当前应力集中点,也就是消失的门所在位置。你们可以看到,能量压力正在向相邻节点传导。”他将竹简转向两位专员。模型虽然基于东方“炁”理论构建,但其显示的魔法能量分布和压力趋势,与西方魔法监测原理有相通之处,足以让人看懂危险态势。

博恩斯凑近仔细看着,她的羊皮纸卷疯狂记录着模型的细节。“这个监测精度……你用什么方法实现的?城堡本身的守护魔法会排斥外部探测。”

“不是外部探测。”林云收起竹简,“是感应。魔法场域的变化,会引发‘炁’的相应变化,如同风吹动水面。我只是观察水面的波纹。”

“令人印象深刻的技术,”奥利凡德说,语气稍微缓和,但怀疑未消,“但这不能证明你的教学活动与当前危机无关。或许正是你的‘感应’和‘阵法’扰了水面。”

“或许,”邓布利多温和地话,走到双方中间,“在做出判断前,我们更应该合力确保城堡和其中每一位学生的安全。我提议,两位专员在林教授的陪同下进行有限度的检查,重点评估其教学活动的合规性,以及其监测数据对理解当前危机的价值。同时,霍格沃茨全体教职员将启动应急预案,加强对学生的保护和对城堡魔法状态的监控。至于林教授的教学活动……”他看向林云,“在调查期间,理论课程可以暂停,但他对几位学生进行的、针对特殊魔法敏感性(比如波特先生)的安抚性训练,是否可以视为医疗辅助行为而继续?我们需要确保学生的身心健康。”

邓布利多在巧妙地划定边界。将哈利的训练定义为“医疗辅助”,将其纳入校医庞弗雷夫人的职责范畴,就能绕开“教学审查”。同时,“应急预案”的启动,为教授们今晚可能需要的行动提供了掩护。

奥利凡德沉吟着。卢修斯忍不住开口:“阿不思,将如此异常的训练轻描淡写为‘医疗辅助’,是否太过轻率?波特先生的精神状态关系到……”

“关系到他的安全,这正是我们所有人最关切的。”麦格教授突然强硬地打断,她的橄榄绿焦虑中迸发出钢铁般的银白色,“作为副校长,我支持校长关于启动应急预案的决定。在当前不明危机下,维持校园秩序和师生安全是第一要务。联合会的调查应在此框架内进行,而非扰我们的保护工作。”

弗立维也尖声说:“我同意!城堡的魔法平衡是千年形成的,突然的变化必然有深层原因。林教授的观测手段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提前预警的工具!”

两位专员再次交换眼神。他们显然没料到霍格沃茨的管理层如此一致地采取守势,并将林云定位为“危机监测者”而非“危机制造者”。博恩斯低声对奥利凡德说了几句,后者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奥利凡德说,“我们接受暂时安排。博恩斯专员和我将检查林教授的办公教学区域,并评估其监测数据。但我们必须声明,这不妨碍后续可能采取的正式措施。另外,我们要求随时能接触相关学生,包括波特先生,以核实其训练情况。”

“可以安排在今天下午,在庞弗雷女士的医务室进行,以确保环境专业、中立。”邓布利多立刻说,堵死了卢修斯可能要求私下接触哈利的路。

卢修斯的脸色有些发青,但他很快控制住,重新戴上那副矜持忧虑的面具。“我只希望一切为了霍格沃茨好。”他说,但林云“听”见他脑子里尖厉的嘶鸣:“……时间不多了……必须通知那个人……镜子……”

调查员们的注意力暂时转移了。邓布利多示意林云带路去地窖办公室。麦格和弗立维开始低声讨论应急预案的具体部署。卢修斯声称要回校董委员会准备一份补充报告,匆匆离开——大概是去找地方用某种方式联系他的“主人”,或者城堡里游荡的另一个麻烦:原版银钩。

走向地窖的路上,林云感觉到怀表的震动与某种遥远的、冰冷的脉动产生了瞬间同步。那是从城堡深处传来的,带着湖水寒意和灵魂哀嚎的脉动。湖底造物,已经醒了,而且在等待。

***

地窖办公室的门上,五方旗的虚影在常人看不见的维度缓缓旋转。林云指尖轻划,依循五行生克之理暂时解开阵法禁制,让两位专员进入。

办公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守静香气味,来自香炉中缓慢燃烧的香料。七星铜钱草在墙角的水盆里微微发光。看起来除了有些异域风情,并无特别。但奥利凡德和博恩斯都是经验丰富的巫师,他们一进门就停了下来,感受着空气中异常平稳、厚重的魔法氛围。

“你在这里布置了很强的防护和稳定魔法。”博恩斯环视四周,羊皮纸卷记录着能量读数,“但结构……很陌生。不是常见的防护咒语叠加。”

“东方阵法,以调和环境能量为主旨。”林云简单解释,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着竹简教案,旁边是几卷关于灵魂魔法对比研究的笔记——都是可以公开的部分。他特意将记本魂器和封印它的核心阵眼隐藏在了乾坤袋的叠加空间里,那是专员们的探测魔法无法触及的领域。

奥利凡德仔细检查了竹简上的炁象模型,又用魔杖施展了几个探测咒语,模型的光影随之变化,但核心结构稳定。“交互性很好。”他承认,“你能预测下一个可能消失的门的位置吗?”

林云指向模型中一个正在从黄转橙的节点。“这里,二楼走廊西翼,靠近哭泣的桃金娘盥洗室的那扇门。大约在午后两三点之间,压力将达到临界。”

博恩斯立刻将信息记录。“我们会派人去监控。如果你的预测准确,这将极大地证明你监测手段的价值。”她顿了顿,看向林云,“但模型也显示,所有能量压力最终都导向一个汇点……城堡外的黑湖方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扰源,或者解决危机的关键,可能在那里。”林云面不改色。

“湖心岛。”奥利凡德沉声说,“霍格沃茨未经登记的古老遗迹之一。马尔福的信里提到,你近期频繁前往那里,并与身份不明的‘守镜人’接触。解释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林云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这是他准备好的说辞,半真半假。“守镜人,是一个古老的、致力于保护和修复魔法镜面遗产的隐世巫师团体。他们最近监测到霍格沃茨湖心岛遗迹中,一面古老的魔法镜出现异常活性,可能与城堡当前的空间不稳定有关。他们通过某些渠道联系到我,因为我的魔法体系对‘镜面’和‘空间’有独特见解。我的数次前往,是在他们的引导下,评估那面镜子的状态,并尝试寻找稳定它的方法。昨夜我们确认,镜子的异常是导致城堡魔法场域受扰的主要原因。而要平息它,需要一个特定的、基于古老契约的仪式,必须在今夜月相最圆时进行。”

“仪式?”博恩斯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什么样的仪式?需要什么?”

“一个安抚仪式。”林云选择着词汇,“需要三位与城堡古老伤痛有深刻联结的见证者,以他们的‘悔恨’为引,与镜子对话,平息其中躁动的古老回响。这三位见证者已经找到:一位失去至亲的孤儿,一位背负家族历史罪责的后裔,一位因爱而陷入永恒悔恨的守护者。他们的参与是自愿的,并且得到了校长的知情同意。”

他没有提“血”,没有提“灵魂碎片”,没有提萨拉蒙·斯莱特林。只提“悔恨”、“对话”、“安抚”。将一场危险的灵魂仪式,包装成一种精神性的调解行为。

奥利凡德看起来将信将疑。“三位见证者是谁?”

“出于保护他们的隐私,在仪式完成前,我不能透露。”林云平静地说,“但校长知道。仪式将在严格的安全措施下进行,地点在湖心岛,由我、守镜人代表、以及校长本人监督。目的只有一个:稳定镜子,从而稳定城堡。”

博恩斯飞快地记录。“我们需要与这三位见证者谈话,确认他们是自愿的,精神状态适合参与。”

“可以安排在今天下午的医务室见面中,由庞弗雷女士评估他们的状态后,在她在场的情况下进行简短交谈。”林云早有准备。

奥利凡德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但林云修炼多年的静功让他的情绪和思维波动都完美内敛,表面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潭。

“我们会和邓布利多校长进一步确认仪式细节和安全预案。”奥利凡德最终说,“如果你的预测成真,二楼那扇门真的消失,那么……联合会对你的监测方法和危机应对建议,会给予更积极的考量。但在那之前,你不得离开城堡,不得与守镜人进行未经报备的接触,所有行动必须提前向麦格副校长报告。”

“可以。”林云点头。报备可以,但有些报备,可以通过“遗忘”或“误解”来实现。云门传承中,不乏应对官僚程序的小技巧。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专员们测量了办公室每一寸角落的魔法读数,翻阅了教学大纲(林云早已将涉及核心云门秘法的部分替换为更通用的冥想和自我保护技巧),甚至测试了五行阵法的反应。最终,他们没有找到任何明确违反国际魔法教育准则的证据,反而对林云构建的城堡监测模型留下了深刻印象。

送走两位专员后,林云站在重新封闭的办公室内,缓缓吐出一口气。怀表的震动变得更清晰了,仿佛在倒数。他走到水盆边,看着七星铜钱草。草叶无风自动,指向东北方——禁林的方向。银钩和影二在那里等着。影蚀在城堡里游荡。原版银钩不知所踪,但肯定在靠近有强烈悔恨情绪的人。

他需要去见见那三个孩子,还有斯内普。在风暴真正降临前,给他们最后一点锚定的力量。

***

哈利觉得,今天一整天,城堡都在低声说话。不是画像们的闲聊,也不是皮皮鬼的尖叫,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石头和木头本身发出的呻吟。当他走过走廊时,墙壁上的火把光芒会不自然地摇曳;盔甲的头盔会微微转动,空无一物的面罩仿佛在凝视他;甚至楼梯也似乎比平时更不情愿移动,嘎吱作响,像是在抱怨。

他和罗恩、赫敏约好在午饭前到一间空教室碰头。赫敏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面前摊开着三本厚重的、散发着陈旧羊皮纸气味的大部头。

“我查到了,”她一见到他们就压低声音说,尽管教室里只有他们三个,“‘悔恨之镜’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它在不同的记载中有不同的名字:‘灵魂审判之镜’、‘记忆回响之镜’、‘抉择之镜’。但核心功能是一样的:它不照映外表,而是照映内心最深处的悔恨事件。”

哈利感到伤疤下的皮肤微微刺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存在。每当他听到与灵魂、记忆相关的事情时,那里总会有反应。

“然后呢?”罗恩紧张地问,不停地瞟着门口,仿佛担心调查员或者马尔福突然出现。

“然后,据这本《被遗忘的仪式考据》记载,”赫敏指着其中一本边缘破损的书,“与这面镜子进行‘对话’,通常会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悔恨显现’。镜子会迫使你重新经历让你最悔恨的时刻,无比清晰,无法逃避。”

哈利想起了在林云教授指导下进行心理训练时,脑海中闪回的那些片段:女巫的绿色眼睛(妈妈),刺眼的绿光,高亢的笑声……还有更近的,奇洛教授裹着头巾的脸,灼烧的疼痛……他甩甩头。

“第二阶段:‘恐惧具象’。悔恨会滋生出你最深的恐惧——通常是关于那个悔恨事件可能导致的、更糟糕的后果——并将之具象化,呈现在你面前。可能是怪物,可能是场景,可能是……”赫敏咬了咬嘴唇,“……可能是你伤害过的人。”

罗恩脸色发白。“所以……我们可能会看到蜘蛛?或者……我棋下输了害死所有人的画面?”

“可能是任何东西。”赫敏严肃地说,“第三阶段,也是最关键的:‘抉择’。镜子会给你一个选择,一个机会。有时是关于原谅——原谅自己或他人;有时是关于牺牲——放弃某样东西来弥补;有时是关于承诺——发誓未来采取不同的行动。选择正确,镜子会平息,并可能给予某种‘洞察’或‘净化’。选择错误,或者拒绝选择……”她翻了一页,声音更低了,“……据说不完整的记载提到,灵魂的一部分可能会被‘留在镜中’,或者被镜子的力量反噬创伤。”

教室里一片寂静。哈利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地敲打着肋骨。

“林教授知道这些吗?”罗恩问。

“他肯定知道。”哈利说,想起教授那双能看透情绪颜色的眼睛,“他教我们控制记忆展示的方法,可能就是为了应对第一阶段。但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他看向赫敏,“书里有没有说怎么准备?”

赫敏摇头。“只说需要‘坚定的自我认知’和‘明确的道德核心’。还有……需要同行者之间真正的信任纽带,因为在镜子的领域中,孤立的个体更容易被自身的悔恨吞噬。”

“我们有信任纽带,对吧?”罗恩看看哈利,又看看赫敏,“我们是格兰芬多铁三角。”

“我们当然是。”赫敏抓住他们两个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汗湿,但握得很紧,“但今晚……不止我们三个。还有马尔福,还有斯内普教授。我们和他们之间……”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哈利想起镜中见过的“双影哈利”——一个温和,一个冰冷。他害怕在镜子面前,那个冰冷的自己会占据上风。他也想起德拉科·马尔福在得知家族罪责后的苍白脸色,以及斯内普教授那双永远燃烧着痛苦和愤怒的黑眼睛。他们真的能彼此信任,共同面对镜子里的悔恨吗?

教室门被轻轻敲响,三人吓了一跳。门开了,林云站在那里,云纹袍几乎与走廊的阴影融为一体。

“该进行最后一次准备了。”他说,目光扫过三个孩子,尤其在哈利脸上停留了一下,“每个人,分开进行。罗恩,韦斯莱先生,你先来。赫敏,请稍等。哈利,你最后。”

罗恩忐忑地跟着林云出去了。赫敏抓紧时间继续翻阅书籍,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哈利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压着城堡的塔尖。他能感觉到,夜晚正在迫近,带着冰冷的湖水气息和镜子的低语。

***

罗恩回来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一些。他对哈利和赫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坐到了角落里,盯着自己的棋盘模型发呆——那是林云之前肯定过的,他的“局势观炁”天赋与象棋相通,或许教授刚刚用类似棋盘推演的方式,帮他预演了镜中可能的选择。

赫敏进去的时间更长。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羽毛——那是林云之前给她的“意念羽毛”,用于训练集中力。现在羽毛的光芒稳定而温暖,仿佛一个小小的锚点。

轮到哈利。他走进林云指定的那间狭小的储藏室(临时清空的),里面只点着一盏漂浮的铜灯,光线昏暗。林云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摊开着他的竹简,怀表放在竹简旁,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坐下,波特先生。呼吸,就像我教你的那样。”林云的声音很平稳。

哈利依言坐下,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平静下来。但伤疤下的刺痛感挥之不去,城堡的低语也仿佛穿透了墙壁。

“你害怕。”林云陈述道。

“是。”哈利承认。

“怕什么?”

“怕……看到不该看的。怕做出错误的选择。怕……镜子里那个冰冷的我。”哈利低声说。

林云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双影之象,并非分裂,而是你灵魂中本就存在的两面:一面承接爱,一面承接伤。冰冷的你,是你为了保护自己,将痛苦和愤怒隔离出来的部分。镜子不会创造不存在的东西,它只会揭示。”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接纳。”林云说,“在悔恨显现时,不要抗拒记忆,但也不沉浸其中。观察它,如同观察流过溪水的落叶。知道那是过去的影子,不是你现在的全部。用我教你的呼吸法,锚定在‘此刻’。”

哈利闭上眼睛,尝试了一下。想象女巫绿眼睛的片段出现时,他专注于感受气息进入鼻腔的微凉,呼出时的温热。记忆的影像依然清晰,但那股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痛和无力感,似乎被隔开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其次,当恐惧具象时,”林云继续说,“记住,恐惧源于对未来的想象,而未来尚未发生。你看到的,是你内心最担忧的可能性,不是现实。直面它,但看穿它的虚幻。你的‘灵魂防御’训练,核心就是建立内在的‘明镜台’,让外来的恐惧影像无法沾染你的本心。”

哈利想起那些对抗“摄魂怪模拟情绪”的练习。原理似乎相通。

“最后,抉择时刻。”林云的声音变得更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印入哈利脑海,“没有绝对的‘正确’或‘错误’,只有是否忠于你此刻最真实的良知。悔恨之镜考验的不是智慧,而是诚实地面对自己后的勇气——承担过去的勇气,选择未来的勇气。你不需要完美,哈利,你只需要真实。”

哈利睁开眼睛。“真实……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即使你心怀愤怒、恐惧、怀疑,你依然愿意为了更大的善,或者为了你所爱之人的安宁,而行动。莉莉·波特留在世上的,不仅是爱的保护,还有选择的榜样。她选择了站在你身前。”

怀表微微震动了一下,阴鱼眼的位置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哈利感到伤疤处涌起一股暖流,不是诅咒的灼热,而是……某种温柔的抚慰。

“今晚,”林云说,“你不是独自一人。你有同行者。你们各自的悔恨不同,但你们都将站在同一面镜子前。有时候,看到他人的挣扎,反而能照见自己的路。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动作——比如伸出手——就是最有力的抉择。”

他站起身,将怀表收回怀中。“回去和你的朋友在一起。保持呼吸。等待夜晚来临。”

哈利离开储藏室时,感觉脚步踏实了一些。冰冷的那部分自我依然存在,但他觉得,或许可以试着和它对话,而不是恐惧它。

***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窗边,窗外是黑湖昏暗的湖水。今天休息室里人不多,低年级的都被级长们约束着,高年级的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为自己的心事烦躁。高尔和克拉布不在身边,他特意支开了他们。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戒指——那枚从家族金库深处取出的、沾着1492年血债的戒指,第七件遗物,此刻由他保管,直到仪式前交给林云。戒指冰冷,仿佛吸走了他指尖所有的温度。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通过今早偷偷带来的双面镜碎片传递,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不容置疑的胁迫:“德拉科,今晚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成功。那面镜子蕴含的力量,必须属于马尔福家族,或者……属于黑魔王。如果做不到破坏,那就获取情报,关于镜子,关于守镜人,关于那个中国巫师的一切。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赎回家族……在我主面前声誉的机会。”

责任。赎回家族声誉。德拉科感到胃里一阵抽搐。他见过父亲匍匐在某个黑影前的样子,听过那个高亢、冰冷的声音。那不是荣耀,那是奴役。而1492年,七个学生的死……那真的是为了“纯血荣耀”吗?还是为了更肮脏的贪婪和恐惧?

“你看起来需要点提神的东西,马尔福。”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德拉科猛地转头,看到布雷司·尼靠在另一扇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西可,脸上挂着惯常的、略带讥诮的笑容。

“不关你的事,尼。”

“确实不关。”布雷司耸耸肩,“只是好奇。最近你总是一个人,还老是盯着湖水看。听说……黑湖底下有有趣的东西?比如,你祖先不小心留下的?”

德拉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努力控制表情。“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清楚。”布雷司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我父亲和魔法部神秘事务司有点关系。他听说,国际联合会突然派人来,不仅仅是因为门消失。还因为……霍格沃茨下面,埋着一些古老议会明令禁止研究的‘灵魂炼成’遗迹。而某些校董家族的历史,和那些遗迹撇不清关系。”

德拉科感到戒指变得更冷了,几乎要冻伤他的皮肤。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德拉科。”布雷司的语气罕见地认真了一点,“我只是想说……斯莱特林精明审时度势。有时候,一条路走到黑,不如看看旁边有没有岔路。尤其是当那条黑路,可能会把你和你重视的一切都烧掉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德拉科手中的戒指,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岔路。德拉科看着窗外。湖水深处,仿佛有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动。湖底造物。由他祖先参与的罪行所创造的怪物。一条路是遵从父亲的命令,继续沉沦。另一条路……是参与今晚的仪式,面对那面镜子,直面家族的罪,然后……然后会怎样?镜子会宽恕吗?那些死去的灵魂会安息吗?他自己能……解脱吗?

他不知道。但当他想起林云教授那双能看穿情绪、却并无审判的眼睛,想起波特在得知他选择参与时那惊讶却并未嘲弄的表情(甚至有一丝……理解?),他感到冰冷的戒指下,心脏某处微弱地跳动了一下,那感觉像是……希望。

***

西弗勒斯·斯内普的地窖办公室比往更加阴冷。魔药材料柜都上了锁,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瓶未开封的葡萄酒和两只杯子。他本人站在壁炉前,黑色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仿佛能从那橘红色的光芒中看到别的东西。

莉莉的眼睛。永远是莉莉的眼睛。翠绿色,充满生机,最后定格在恳求和恐惧中。那是他一切悔恨的源头,也是他所有行动的基石。保护她的儿子,赎罪。但赎罪真的可能吗?每当他看到哈利·波特那双与她如此相似的眼睛里,映出对他的厌恶和怀疑时,他就知道,有些债是永远还不清的。

今晚,他要把这份悔恨,裸地展现在一面镜子前。还可能要把最深的恐惧——关于如果他当初做出了不同选择,莉莉可能还活着的幻想,或者更糟,关于她即使活着也会永远憎恨他的现实——具象化。然后做出选择。

选择什么?继续保护那男孩?当然。但这够吗?镜子会要求更多吗?会要求他放下对詹姆·波特的憎恨吗?会要求他原谅自己吗?他做不到。憎恨和自责是他存在的支柱,抽掉它们,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敲门声响起,很轻。斯内普没有动。“进来。”

门开了,林云走进来,带着一身与地窖阴冷格格不入的、温和而平稳的气息。斯内普厌恶地皱了皱鼻子,不是针对林云本人,而是针对那种“平衡”的感觉——那提醒着他自身永远无法获得的内心宁静。

“西弗勒斯。”林云称呼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或职位。

“如果又是来给我做心理准备的,免了。”斯内普的声音像地窖的石墙一样冷硬,“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提供我的记忆,我的血,完成仪式。至于镜子里的把戏,我有我的方式应对。”

“我相信你有。”林云并不介意他的态度,走到桌边,看着那瓶酒,“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悔恨之镜照见的,是你内心最深处认定的‘悔恨’。对你而言,那无疑是莉莉·波特之死。但恐惧的具象……可能会涉及哈利。”

斯内普猛地转身,黑袍翻滚。“你什么意思?”

“你最深的恐惧之一,可能是保护失败,哈利步莉莉后尘。”林云直视着他的眼睛,“或者……是哈利得知全部真相后,对你的看法。镜子可能会利用这一点,制造幻象,试图动摇你,或者诱导你做出基于恐惧而非理智的选择。”

“那又如何?”斯内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能分伪。”

“在镜子创造的、高度情绪化的领域里,理性是脆弱的。”林云平静地说,“我给你的建议是:无论看到什么关于哈利的恐怖景象,记住两件事。第一,那是恐惧的投射,不是预言。第二,你保护他的誓言,是基于莉莉的爱,而不是基于哈利本人对你的态度。爱比恐惧更恒定。锚定在那份爱上,而不是锚定在可能失去的恐惧上。”

斯内普沉默了。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过了很久,他才嘶声说:“……你以为我不懂这些?”

“我知你懂。但人在直面最深的伤口时,需要听见提醒,哪怕是来自讨厌的人。”林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上,“守静香精华。必要时闻一下,可以帮助你在情绪风暴中保持一丝清明。这不算魔药,不会扰你的魔法。”

斯内普看着那个小瓶子,没有去拿,也没有拒绝。

“还有一个问题,”林云说,“关于你的记忆。仪式需要‘悔恨之血’,血液中会携带强烈的记忆信息。镜子可能会提取并放大这些记忆片段。你有没有……特别不希望被公开看到的记忆?尤其是,可能涉及哈利父母,或者……你和莉莉之间,除了痛苦之外的其他记忆?”

斯内普的身体僵硬了。有。当然有。那些幼年时在麻瓜公园的相遇,那些关于魔法的早期兴奋交流,甚至在那场灾难性的“泥巴种”称呼之前,还有一些短暂的、温暖的时刻。那些记忆被他深锁在大脑封闭术的最底层,连伏地魔都无法触及。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哈利·波特,看到那些。那是仅属于他,和莉莉的,最后的净土。

“有。”他最终承认,声音涩。

“那么,在提供血液前,用你最高水平的大脑封闭术,将那部分记忆暂时隔离、封存。只让与悔恨核心直接相关的记忆浮在表层。”林云说,“镜子需要的是悔恨的情感能量,不是你的全部人生。你可以控制给予什么。”

这倒是个实用的建议。斯内普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点。“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午夜,湖心岛见。”林云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斯内普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玉瓶,打开嗅了嗅。一股清冽的、带着松针和雪后泥土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瞬间让他过度思考而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他皱眉,但还是把瓶子塞进了袍子内袋。

然后,他走向壁炉旁一个隐蔽的储物格,打开,取出一个陈旧的小铁盒。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张已经褪色的、画着一头奔跑的母鹿的儿童涂鸦。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低声念诵了一个极其复杂、多层嵌套的大脑封闭术咒语。他将那些温暖的、彩色的记忆碎片,小心地包裹起来,推向意识的最深处,沉入黑暗。只留下无尽的痛苦、冰冷的悔恨、和那句永远的“对不起”浮在表面,准备献给镜子。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奇异的……轻松。就像终于要去面对一场拖延太久的手术。

***

傍晚来临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征兆。

首先应验的是林云的预测。下午三点过七分,二楼西翼,靠近哭泣的桃金娘盥洗室的那扇厚重的栎木门,在一群下课路过的拉文克劳学生眼前,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线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是破碎,不是溶解,就是“不存在了”。原本是门的地方,变成了一段光秃秃的、与其他墙面毫无区别的石墙。几个学生惊恐地触摸墙面,冰冷坚实。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城堡。即使有教授们提前安抚,恐慌仍在蔓延。皮皮鬼趁机大肆捣乱,从盔甲里偷出头盔当球踢,把走廊里的盔甲撞得东倒西歪,发出巨大的哐当声。画像们都在交头接耳,传递着各种夸张的谣言:“城堡在收缩!”“下一个消失的是礼堂大门!”“是那个东方巫师的错!”

国际联合会的两位专员奥利凡德和博恩斯亲眼目睹了预测的准确。他们看向林云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和信服。下午在医务室,庞弗雷夫人监督下,他们分别与哈利、德拉科和斯内普进行了简短谈话。哈利和德拉科都确认参与是自愿的(德拉科在说这话时,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斯内普则用他特有的、不耐烦的简洁确认了知情同意。庞弗雷夫人评估三人精神状态“紧张但稳定,适合参与有监督的仪式性活动”。这为今晚的行动扫清了最后的官方障碍——至少是表面上的。

然而,城堡的异常并未停止。随着天色渐暗,更多怪事发生。

幽灵们开始集体异动。差点没头的尼克不再热衷于讲他当年的故事,而是忧郁地在走廊里飘荡,喃喃自语:“连接在减弱……锚点在丢失……”血人巴罗更加沉默,但他经过的地方,墙壁上会凝结出细小的冰霜。胖修士试图用他惯常的乐观安抚小巫师们,但他自己的形体却时不时闪烁一下,变得透明。

城堡里的魔法物品也躁动不安。会自动演奏的乐器自己响起杂乱无章的调子;会活动的肖像画里的人物频繁地离开画框,到相邻的画里串门,议论纷纷;就连走廊里那些通常安静燃烧的火把,火焰也变成了不祥的蓝绿色,摇曳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在预警。

最令人不安的是声音。一种低沉、持续的嗡鸣声开始从城堡的石头深处传来,时强时弱,像是某种巨大机器在艰难运转,又像是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身。这声音无处不在,无法屏蔽,搞得学生们心烦意乱,头疼欲裂。

晚餐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进行。礼堂的天花板没有模仿夜空,而是一片浑浊的、快速流动的灰云,云层中偶尔闪过诡异的电光。食物似乎也失去了往的美味,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教师席上,教授们都沉默着,连邓布利多也只是偶尔说一两句安抚的话,目光不时投向礼堂大门外渐浓的夜色。

哈利、罗恩、赫敏和纳威坐在一起。纳威很担心,他养的清心草在下午突然全部耷拉下了叶子,无论他怎么照料都没用。“它们在害怕,”纳威小声说,“植物能感觉到……很坏的东西在靠近。”

德拉科独自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末端,周围空了一圈。潘西·帕金森想过去和他说话,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高尔和克拉布茫然地吃着东西,不时看看他们的少爷,又看看教师席上脸色阴沉的斯内普。

晚餐快结束时,林云收到了一张由学校猫头鹰送来的、没有署名的便条。字迹是用一种银灰色的墨水写的,带着禁林苔藓和夜露的气息:“月升时,老地方。影蚀躁动,目标可能是‘悔恨最浓处’。原版仍未现,小心。”——是银钩(或者说,影二)的消息。

林云将纸条在掌心搓成粉末,粉末化作一缕青烟,被他吸入鼻中——云门的信息销毁兼记忆强化法。影蚀的目标是“悔恨最浓处”。今晚,城堡里悔恨最浓的地方,无疑是即将前往湖心岛的他们几个。而原版银钩仍未出现,这是个变数,巨大的变数。

邓布利多站起身,敲了敲杯子。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低沉的嗡鸣声都似乎减弱了些。

“亲爱的学生们,教授们,”老人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如大家所见,城堡正在经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我和各位教授正在全力应对。为了大家的安全,今晚宵禁时间提前到七点半。所有学生饭后直接回到各自学院的公共休息室,级长和学生会主席负责清点人数,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教师们会轮流巡逻,确保大家的安全。”

他环视礼堂,目光在几个关键人物脸上短暂停留。“请保持镇定,互相关照。霍格沃茨历经千年风雨,它的墙壁记得如何保护其中的每一个人。信任这座城堡,也信任彼此。”

话音落下,学生们在级长的带领下,开始有序但迅速地离开礼堂。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但邓布利多的话多少起了点作用。

哈利起身时,看到林云教授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赫敏紧紧抓着自己的书包,里面塞满了可能用得上的书和那发光的羽毛。罗恩摸了摸口袋里的巫师棋国王棋子——那是他的幸运符。德拉科最后一个离开斯莱特林长桌,走过礼堂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师席上的斯内普,两人目光接触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夜晚正式降临。城堡外的天空没有星辰,只有一轮被薄云遮掩、显得苍白而巨大的满月,将冰冷的辉光洒向黑沉沉的湖水。禁林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不知道是夜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云站在一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前,看着月光。怀表在他掌心,表盘上的六十四卦符号,第一次开始极其缓慢地、逆时针旋转。时间,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扭曲。

距离午夜,还有四个半小时。湖心岛的镜子在等待。七个不安的灵魂在等待。古老的罪孽与悔恨,将在月光下迎来审判,或是……新的疯狂。

而城堡深处,一个拖着银光闪闪的钩子、眼神空洞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滑过走廊,鼻翼翕动,仿佛在嗅闻空气中最甜美的痛苦气息。它的目标,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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