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看悬疑灵异小说,一定不要错过归家渡写的一本连载小说《石镜奇谭》,目前这本书已更新230032字,这本书的主角是徐仁平魏承泽。
石镜奇谭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辰时三刻
吴淂江回水湾老君潭水域·晨雾锁江如幔 三十丈外不辨船影
刘小聋把乌篷船悄无声息地划进回水湾最深处那片芦苇荡时,东方的天空刚刚泛出鱼肚白。
晨雾浓得化不开,不是那种轻盈的薄雾,是沉甸甸、湿漉漉、贴着江面缓缓滚动的灰白色浓浆,将远近的芦苇丛、沙洲、岸边的老柳,甚至对岸模糊的丘陵轮廓,都吞噬在一片混沌的白里。江水是暗沉沉的墨绿色,在浓雾的掩蔽下无声地流淌,偶尔有夜栖的水鸟被船惊起,扑棱着翅膀扎进雾中,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鸣,随即被厚重的雾气吸收,了无痕迹。
他把船缆系在一丛早已枯死、却依然坚韧挺立的粗壮芦苇上,打了个复杂的水手结——这是他爹刘聋子教的,说是早年跑船时跟老漕工学的“鬼见愁”,越拽越紧,寻常人休想解开。然后他在船头蹲下,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的包裹,里面是三个冷硬如石、掺着麸皮的杂面馍。他掰了半个,塞进嘴里,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浓雾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那里,是吴淂江这段水域有名的凶险之处——“老君潭”。表面看去,潭水与别处无异,甚至更显平静,但老渔民都知道,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漩涡套着漩涡,据说能悄无声息地吞没载重百石的大漕船。潭底地形复杂,暗礁丛生,更兼有地下暗河交汇,水流方向瞬息万变。早年有胆大的渔人在潭里撒网,捞起过前朝的“开元通宝”、破碎的越窑青瓷片,甚至还有锈蚀成铁疙瘩的刀剑残骸,都说这潭底通着地下阴河,是这一段水脉的“水眼”,深不见底,勾连幽冥。
来福叔昨夜在江边嘱咐,那藏着地脉图和绝命信的猪尿脬,会从老君潭底的暗河口被吸入,在阴河暗流中漂六个时辰,到今午时前后,从城南土地庙的枯井中浮出。现在才刚辰时,离午时尚有三个时辰。
但刘小聋等不了了。他等不了,也不能等。昨夜分别时,来福叔那决绝的背影,那“绝命”的刻字,还有怀中这枚冰冷的青铜窥管,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时间,是此刻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炼药局的人不是傻子,李铁头死了,玄妙观大火,他们此刻必然像被捅了窝的马蜂,正在全城、全江疯狂搜寻一切可疑的踪迹。猪尿脬的漂流路线,未必能绝对保密。
他从船舱深处,拖出一个用厚实桐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解开层层油布,露出里面黑沉沉、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东西——不是木头,是铁。长约五尺,粗如海碗,筒身布满反复捶打锻冶留下的、鱼鳞状的细密锻纹,一头接着个黄铜精心铸造的活塞筒,筒壁厚实,打磨得极为光滑;另一头是生铁整体浇铸、又经千锤百炼的莲花状喷口,喷口边缘被打磨得极薄,在昏蒙的晨光中闪着寒光。
这是“水龙”,救火用的压水器械。但不是官府“潜火队”配备的那种需要四人作、笨重如牛的制式大家伙,这是他自己花了三年工夫,一点点琢磨、改进、重制的“家伙”。筒身缩短以减重,但壁厚增加以承压;活塞连杆换成了硬柘木,轻而韧;密封圈用的是浸透三年桐油、反复捶打鞣制的老牛皮,柔韧紧密;最关键的是内部机括,他参照了工部《军器图说》残本中关于“水铳”的记载,自己设计了双向增压阀,使得同等人力下,压出的水柱压力比寻常水龙高出两倍不止。那莲花喷头更是他心血所在——喷口内有九片可调角度的铜叶,通过船头一个隐蔽的转轮控制,可在“伞雾”、“线柱”、“扇面”三种模式间切换。他曾偷偷在染坊后院试过,十丈距离,线柱模式能打穿三寸厚的松木板,伞雾模式可覆盖方圆三丈。
他爹刘聋子活着时常说,真正的匠人,不能只会一门手艺。打铁的要懂木性,做木工的要会算学,算学的得知天文、晓地理,手里有活儿,心里有数,眼里有路。他耳朵被那年矿洞爆炸震聋后,眼睛变得格外尖,手变得格外稳,心也变得格外静,就琢磨着把爹传下的木工、自己偷学的铁活、还有在染坊摆弄染料水流时悟出的一些道理,都攒在一起,做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这架独一无二的改良水龙,就是他三年心血的结晶。原本想着,哪天矿上或是城里走水(失火),这东西或许能派上大用场,多救几个人。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让它真正“开荤”,不是救火,是要人——或者至少,是要让一些人再也站不起来。
刘小聋将水龙稳稳架在船头特制的木制转盘支架上,用硬木楔从三个方向卡死,确保其稳固,又能通过转盘做水平旋转。又从船舱里搬出一个半人高、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柏木桶。桶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粘稠、浑浊、颜色诡异的深蓝近黑液体——这是他在徐记染坊那十二口终沸腾的大染缸里,趁夜偷偷舀出的“头道母液”。蓝靛草发酵后的原浆,混合了大量明矾、石灰,以及催化发酵必不可少的人畜尿液,经数月沉淀发酵,粘稠如粥,气味刺鼻辛辣,沾在皮肤上灼痛,且三难以洗净。
这玩意儿若喷在人脸上,效果比官的“金汁”(煮沸的粪尿)或江湖下三滥的“石灰包”更歹毒。明矾入眼,剧痛流泪,视物模糊;石灰遇水发热,能灼伤皮肉;尿液中未散尽的氨气呛人窒息;而那靛蓝染料,一旦染上,非十天半月不能褪尽,在战场上就是最醒目的靶子。
他仔细检查了水龙的每一个部件:活塞推拉顺滑,毫无滞涩;增压阀机括灵敏;莲花喷头铜叶转动自如;连接木桶的熟牛皮管毫无渗漏。最后,他从怀中贴身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缝制、防水处理过的小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三寸长的铁钉。钉身粗实,钉头被特意打磨成锥形,闪着幽蓝的淬火光泽,钉身上还刻着浅浅的放血槽——这是他昨夜在染坊后院,用废铁料在炉火旁赶制了半宿的“水龙箭”。塞入特制的发射卡槽,借助水龙的高压喷射,二十步内可钉入皮肉,若中要害,足以毙命。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刘小聋缓缓直起身,目光如淬火的钉子,投向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深处。耳朵虽然早已听不见世间声响,但他身体的其他感官,却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感觉”到——雾的深处,有船,不止一艘,正以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朝着这片回水湾缓缓近。船吃水不浅,划桨的动静被厚重的水波和雾气层层吸收、削弱,但他“看”得见雾气的流动被船身扰乱,形成一道道细微的、违背自然风向的波纹轨迹,如同平静水面上被石子惊起的涟漪。
是炼药局的人。他们果然沿着江搜下来了,而且目标明确,直指这片可能藏匿线索的回水湾。
他默数着那些不自然的雾波。三道,间隔均匀,呈标准的搜索前进队形。三艘船,品字形,互为犄角,是训练有素的围猎阵势。
刘小聋舔了舔裂起皮的嘴唇,手稳稳按在了水龙冰冷光滑的活塞杆上。掌心沁出细密的汗,在冰冷的铁杆上留下湿漉漉的指印,又被江风吹得冰凉。
他想起爹咽气前那一刻,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深深抠进去的字迹:“护……图……救……人……”
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划得极深,深得像要刻进他的骨头,融进他的血里。
刘小聋不懂那些读书人挂在嘴边的天下大义,也不甚明白地脉国运究竟是何等玄奥的东西。他只知道,来福叔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爹敬重他。来福叔用命换来的东西,绝不能落在炼药局那帮杂碎手里。那东西,能救鹰嘴岩底下那百来个和他爹、和来福叔一样的匠人兄弟,包括从小一起玩大的大柱哥。
这就够了。这就是他此刻站在这里,面对浓雾和未知机的全部理由。
雾中的波纹轨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见为首船只那尖锐的、破开雾气的船头轮廓了——是江南水网常见的“浪里钻”,船身狭长,首尾尖翘,轻快灵活,是水上游击、追击的利器。
第一艘“浪里钻”猛地破开浓雾,船头赫然站着两条黑衣劲装的汉子,腰间佩着统一的制式腰刀,手里端着已经上弦的军中劲弩。两人正侧着头,嘴唇微动,似在低声交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江面与两岸茂密的芦苇荡。
距离:十五丈。
刘小聋纹丝未动。他甚至将身体又往船头阴影里缩了缩,几乎与乌篷船的轮廓融为一体。他将一边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的船板上,虽然听不见,但皮肤能清晰地感知到船板传来的、极细微却规律的震动——那是对方桨叶有节奏地切入水中、拨动水流时,通过水体传来的压力波动。一、二、三……划桨频率稳定,毫不慌乱,是老手。
第二艘船也从左侧十丈外的雾中显露身形。第三艘在右侧,略远些,约二十丈。
三艘船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包围圈,正朝着他藏身的这片芦苇荡,缓缓地、压迫性地近。
距离:十丈。
刘小聋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雾水腥气和染液辛辣味的冰冷空气,右手五指收拢,稳稳握住水龙的活塞杆末端,左手食指搭在控制喷头模式的转轮上。他开始缓缓下压活塞,感受着筒内压力一丝丝积聚,牛皮密封圈与光滑筒壁摩擦产生的、只有他能通过杆身传递感知到的细微震颤。
距离:八丈。
第一艘船船头,站在左侧的黑衣人忽然抬起右臂,握拳。整个船队划桨的节奏明显一滞。那人目光如电,猛地投向刘小聋藏身的这片芦苇!雾太浓,他未必看清,但那份猎手般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异常。他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刀刀柄上。
距离:六丈。
就是现在!
刘小聋双膝微曲,脚底板死死蹬住船板,腰背发力,全身力量通过手臂猛地灌注到活塞杆上,向前狠狠一推!同时左手食指一拨转轮,莲花喷头铜叶“唰”地展开成伞状!
“嗤——!!!”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厉啸,撕裂了清晨江面的死寂!粘稠、深蓝、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靛蓝水柱,从莲花喷口中暴射而出,在灰白色的浓雾中划出一道诡异而耀眼的蓝色轨迹,如同一条从幽冥中窜出的毒龙,张开獠牙,直扑第一艘船船头那两条人影!
那两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水柱在距离他们面门仅三尺之遥时,伞状喷头猛地将聚拢的水流震散,化作一片铺天盖地、蓝汪汪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雨幕,劈头盖脸、无死角地浇了下去!
“呃啊——!!”
“我的眼睛!眼睛!!”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刺破浓雾。两人如同被滚油泼中,丢开劲弩,双手死死捂住面孔,在船板上疯狂地翻滚、抽搐。靛蓝刺鼻的液体糊满了头脸,眼睛遭遇明矾和石灰的双重,辣剧痛,眼泪混着蓝水横流,瞬间将他们染成了两个面目可憎的“蓝面鬼”。更要命的是那股随着呼吸直冲脑门的、混合氨气的恶臭,吸入一口就呛得撕心裂肺,几乎窒息,战斗力瞬间归零。
“敌袭!芦苇荡!!”第二艘船上的人反应极快,拔刀怒喝,“放箭!覆盖射击!”
嗖!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开浓雾,带着死亡的尖啸攒射而来。大部分钉在刘小聋乌篷船的篷顶、船舷,发出“哆哆”的闷响,箭尾剧烈震颤。有一支甚至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走一片布屑。刘小聋看都不看射来的箭矢,双手稳如磐石,迅速转动水龙底座的转盘,莲花喷口“咔”地一声转向第二艘船,同时左手将转轮拨到“线柱”模式,右手再次狠狠压下活塞!
第二道水柱激射而出,这次凝而不散,聚成一道笔直、高压的蓝色水箭,精准地射向船头那个刚刚给弩重新上弦、正要抬臂瞄准的黑衣人面门!水箭速度太快,那人只来得及偏头,水箭结结实实打在他的右肩胛骨上,“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显然裂了。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打得向后倒飞,重重摔在船舱里,蜷缩着发出压抑的痛哼。
“散开!呈三角散开!别挤在一处给他当靶子!!”第三艘船上,一个明显是头目的黑衣人嘶声吼道,他大腿上缠着染血的布条,正是昨夜被刘小聋水龙箭所伤之人,“用火箭!烧了那艘鸟船!看他往哪儿藏!”
刘小聋心头一凛。火箭!他的乌篷船是杉木所制,船篷是芦席混合桐油布,最是畏火,一旦沾上,顷刻间就是一片火海,绝无幸理。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眼神一冷,迅速从牛皮包中抽出三寒光闪闪的水龙箭,塞进水龙喷口后方特制的、带卡榫的发射槽中。然后双臂肌肉贲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活塞杆猛地推到最底!
“嗤嗤嗤——!!”
三声比之前更加尖锐、短促、令人牙酸的破空厉啸!三淬火的铁钉,混在最后一波高压靛蓝水柱中,呈一个极小的品字形,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激射而出,没入浓雾!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肉体被锐器贯穿的钝响几乎同时响起。第三艘船上,那个大腿受伤的头目,和他身边两个正要弯弓搭箭、准备点燃“油布火箭”的弩手,几乎同时身体剧震!口、肩窝、大腿爆开三朵凄艳的血花!那头目惨叫一声,手中已经点燃的火箭脱手掉在船舱燥的木板上,“呼”地一下窜起尺高的火苗!
“着火了!快!快救火!!”那头目捂着飙血的口,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刘小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混乱,再次迅速装填上最后三水龙箭。这一次,他瞄准的是第一艘船上那两个还在船板翻滚哀嚎、暂时失去威胁的“蓝面鬼”。他不想人,但也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恢复过来,成为背后的隐患。
又是三铁钉射出。或许是因为急速射击后手臂微颤,或许是因为那两人翻滚位置变化,这次准头略偏。一“夺”地钉入船舷,木屑纷飞;另外两“噗噗”钉在两人身边的船板上,入木三分,箭尾嗡嗡急颤,吓得那两人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电光石火之间,三艘船,九名追兵,已倒下超过半数!剩下的几人也被这诡异莫测、威力惊人的“水龙”和神出鬼没的“水龙箭”打懵了,一时进退失据。有人想强行划船靠近跳帮肉搏,但看着同伴脸上那洗不掉的靛蓝、闻着空气中刺鼻的恶臭、还有船板上淋漓的鲜血,勇气迅速消退;有人还想举弩盲射,可浓雾重重,敌船位置飘忽,只能朝着大致方向胡乱放箭,毫无威胁。
箭矢零星地“哆哆”钉在船篷、船舷,或没入水中。刘小聋伏低身体,一边用脚勾起一早已准备好的缆绳——绳头早已被他用利刃割得只剩几缕纤维相连,看似完好,实则一扯就断。他猛地一蹬!
“嘣”的一声轻响,缆绳断裂。乌篷船借着回水湾的暗流,开始悄无声息地向芦苇荡外漂去,方向直指浓雾深处、水流更为湍急险恶的老君潭核心区域。他要将这些追兵引开,离猪尿脬可能出现的那个“水眼”区域越远越好。
“追!别让那哑巴跑了!!”第三艘船上,那头目忍着剧痛,撕下衣襟堵住伤口,嘶声怒吼,声音因失血和愤怒而颤抖,“他想进老君潭!拦住他!堵住潭口!”
两艘受损较轻、尚能行动的“浪里钻”奋力划动船桨,分开波浪追来。但刘小聋的乌篷船更轻,此刻又顺着一道隐秘的暗流,速度竟也不慢。他一边纵水龙,将木桶中最后一点残存的靛蓝水朝着身后扇形喷射,阻滞追兵视线和速度,一边眯起眼,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前方愈发紊乱的水流。
老君潭,越来越近了。原本平缓的江面开始出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水流速度明显加快,且方向混乱,乌篷船的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转、颠簸。这片水域,是经验最丰富的老渔夫也不敢轻易涉足的死亡陷阱。
但刘小聋不怕。相反,这片水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他爹刘聋子生前,曾无数次带着年幼的他在这段江上摇橹,辨认每一处暗流,记下每一片暗礁。哪里是“回水窝子”能把船吸住打转,哪里水下有“倒卷帘”能把船掀翻,哪里贴着岸边有一条极窄的、相对平缓的“静水带”可以通行,他一清二楚,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像一条最熟悉自家洞的游鱼,精确地纵着船橹,引导着小船滑进那条紧贴东岸、宽不过丈许的隐蔽“静水带”。身后追兵不明就里,仗着船快,直愣愣地冲了过来,立刻被老君潭外围紊乱的水流攫住,船身剧烈摇晃、打横,速度骤降,船上的追兵惊呼连连,不得不分心稳住船只。
“妈的!这鬼地方邪门!”那头目咒骂着,眼看刘小聋的船如幽灵般在乱流中穿梭,越来越远,即将没入浓雾与湍流深处,急得双目赤红,“放火箭!全覆盖!不用瞄准了!把这片芦苇荡,还有他可能藏身的岸边,全他妈给老子点了!看他还往哪儿躲!陶真人要的是他怀里的东西,死活不论!”
剩下的黑衣追兵闻言,纷纷从箭囊中抽出特制的、箭头缠着浸油麻布的“油布火箭”,就着船头的火把点燃。一时间,数十支拖曳着黑烟尾迹的火箭,不再瞄准刘小聋那若隐若现的船影,而是朝着他消失的大致方向,一片乱射!
嗖嗖嗖——!
火箭如一群火鸦,尖啸着划破浓雾,散乱地落在江面、茂密的芦苇丛、以及岸边的枯黄灌木和草地上。大部分落入江水,“嗤”地熄灭,冒起一股白烟;但也有不少射中了燥的芦苇和岸草,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并迅速在晨风中连成一片,火势开始蔓延!
刘小聋心头猛地一沉。火!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一旦火势借着风势彻底起来,整片回水湾沿岸的芦苇荡都将化作一片火海!到那时,别说藏身,他这艘木船瞬间就会变成燃烧的棺材,被烈焰吞噬。更可怕的是,大火产生的冲天浓烟和剧烈热浪,会严重扰乱江面乃至地下的气流与温度,极可能导致老君潭底那本就复杂脆弱的暗流系统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万一影响了猪尿脬的漂流轨迹,甚至因为热力对流,提前把它从某个不可知的水口冲出来……
不行!绝对不能让火烧起来,至少不能在这片水域烧大!
刘小聋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调转船头,不再朝着潭心深处规避,反而纵小船,逆着水流,朝着火势刚起、最为猛烈的岸边芦苇丛直冲过去!他迅速调整水龙喷口,将木桶中最后残留的一点、混着沉淀物的靛蓝粘液,全部朝着那片燃烧的芦苇丛喷射出去!不是喷人,是灭火!
粘稠的靛蓝液体混着大量未燃尽的石灰和明矾,虽然不能像清水般直接浇灭火焰,但附着在燃烧的芦苇上,能暂时隔绝空气,显著降低燃烧速度。蓝色的水雾扫过之处,火焰顿时一矮,黑烟变得更加浓重刺鼻。
“他在那儿!找死!!”追兵立刻发现了他自投罗网般的举动,狞笑着重新聚拢过来,“没水了!看你这哑巴还有什么花样!”
两艘“浪里钻”一左一右,如同剪刀般夹击而来。船上的黑衣人已经重新装填好弩箭,雪亮的腰刀出鞘,只等两船靠近,便要跳帮擒。
刘小聋看了一眼彻底空了的木桶,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面目狰狞的敌船。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些致命的刀箭,反而从怀中贴身内袋,掏出一个用多层油布紧紧包裹、保护得极好的长条状物件。
他迅速而稳定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青铜铸造的长管。长约两尺,粗如成人手腕,通体遍布岁月留下的斑驳铜绿,但在晨光下,依然能清晰辨认出管身上精美繁复到极致的阴刻纹饰:二十八星宿的图案环绕管身,北斗七星居于显著位置,月相对,周围还有云纹、山纹、水波纹交错。管身中段,巧妙地套着两个可以独立旋转的青铜环,环上也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微如蚁的刻度与古篆文字。
这是“窥天管”,观星定象、勘测地脉所用的古老仪器。但不是清虚观主交给徐仁平的那种相对“普通”的黄铜窥星管。这东西,更加古老,更加精密,隐隐透着一股神秘甚至不祥的气息。是他爹刘聋子生前最珍视、也最忌讳的遗物,一直藏在染坊仓房最隐秘的角落,从不让他碰,只在他临终前,才艰难地指了指藏处,眼神里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刘小聋不知道这铜管具体如何使用,也不知道它全部的奥秘。但他知道,这管子是嘉靖八年,他爹参与秘密重修镜宫时,从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带出来的。里面藏着的,或许是与镜宫、与地脉、与那个“汲灵大阵”直接相关的秘密。来福叔昨夜再三叮嘱,星图是关键。而这铜管上刻的,或许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危险的“星图”。
几乎是本能地,在绝境之中,他举起了这沉重的青铜窥管,对准晨雾中依稀可辨的、已被朝霞染上淡淡金红的东方天际。透过管子两端镶嵌的、虽然磨损却依然透亮的水晶镜片,他看到了模糊扭曲的、正在迅速隐去的晨星影像——天快亮了,星辰的光芒正在消退。
但他的全部注意力,瞬间被管身中段那两个可转动的铜环牢牢吸住。环上那些细微的刻度,与管身主体雕刻的星图,乍看对应,但仔细分辨,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精微、却至关重要的系统性错位。这种错位,绝非工艺瑕疵,更像是一种……精心的设计。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个铜环,尝试着顺时针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却异常清脆的机括咬合声,从青铜管内部传来。刘小聋感到管身似乎微微一震。紧接着,他透过水晶镜片看到的景象,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原本模糊、即将消失的几颗残星,彼此之间仿佛被无形的、扭曲的光线连接了起来,形成了一幅他从未在任何星图典籍上见过的、结构怪诞的图案。
这不是星图。至少不是用来导航、计时、或预示吉凶的星图。那些连线扭曲盘绕,更像人体血脉,或者……大地的裂纹。
刘小聋心脏狂跳起来,一个模糊却骇人的念头闪过脑海。他颤抖着手,又去转动另一个铜环。
“咔哒。咔哒。”
又是两声更轻微的机括响动。这一次,透过镜片看到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令人血液冻结的剧变!
星辰的影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无比、栩栩如生、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立体透视图——那是昆山及其周边大地的“脉理”!
图像中,吴淂江如同一条青黑色的巨龙蜿蜒贯穿;鹰嘴岩是大地隆起的、布满“血管”(矿脉)的脊背;石镜阁的位置,是一个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奇异节点;而玄妙观地下……一条鲜艳刺目的、仿佛流动着熔岩般的赤红色细线,从三清殿的位置,笔直地、锐利地刺入大地深处,连接到一个位于地下极深处的、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的发光体——镜宫!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在这幅令人窒息的立体地脉图中,他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以那个发光的心脏(镜宫)为核心,有十二道淡金色的、蛛网般的光丝脉络,正从大地深处各个方向,被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强行抽离、牵引,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汇聚向镜宫!而那些光丝被抽离后经过的大地“脉络”,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枯萎、变成死寂的灰黑色,仿佛被抽了所有生机的血管!
这就是“汲灵大阵”正在运转的真实图景!这就是地脉被强行抽取、走向枯竭的、直观到残酷的可视化过程!
刘小聋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爹说这是“祸”,为什么来福叔拼死也要送出警告,为什么徐仁平他们要不顾一切去毁掉镜宫。这哪里是什么炼丹求长生?这分明是在用整片昆山大地的“生命”和“血液”,去浇灌一颗满足私欲的“毒丹”!等这十二道地脉灵机全被抽榨尽,这片土地就真的死了,万物凋零,生机断绝,成为一片死地!
“发什么呆!拿下他!夺下那铜管!!”
一声因贪婪和剧痛而变形的怒吼,将刘小聋从巨大的惊骇中猛地拉回现实。两艘“浪里钻”已趁他恍神之际,至三丈之内,船头的黑衣人手持刀弩,目露凶光,作势欲扑。那个大腿、口皆受创的头目,更是强忍痛苦,端着一架特制的、弩臂更粗的劲弩,弩槽中一支闪着幽蓝寒光、显然淬了剧毒的弩箭,已经稳稳对准了他的口!
生死一瞬!
刘小聋猛地将青铜窥管往怀里一塞,同时双脚在船板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向后仰倒,一个狼狈却有效的“铁板桥”,滚进低矮的船舱。
几乎是贴着他腹的衣物,“嗖”的一声厉啸,那支淬毒弩箭擦身而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船篷立柱,箭尾的幽蓝羽毛急速颤动,发出“嗡嗡”的死亡低吟。
“跳帮!抓活的!陶真人有严令,务必拿到这聋子手里的铜管!!”那头目嘶声咆哮,因激动和失血,脸色惨白如纸。
左右两艘船上,早已蓄势待发的黑衣人闻令而动,矫健的身影跃起,准确地落在乌篷船的船头和船尾。四把闪着寒光的腰刀,从四个方向,封死了刘小聋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刀尖距离他不过数尺。
真正的绝境。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刘小聋背靠着冰冷湿的船板,手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把用来割缆绳、削木楔的短柄猎刀。面对四个训练有素、持刀合围的炼药局好手,胜算为零。
他看了一眼怀中那可能藏着大地生死秘密的青铜窥管,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眼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光芒的敌人。然后,在四把刀即将加身的刹那,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近乎自的举动——
他猛地抓起身边那个彻底空了的沉重柏木桶,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砸向船尾那名黑衣人的面门!同时,身体不是向后躲闪,而是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合身向前一扑,目标却不是任何一个敌人,而是那架架在船头、已经“弹尽粮绝”的改良水龙!
“想毁器械?拦住他!!”头目急吼,看出了他的意图。
船头的黑衣人挥刀疾劈!但刘小聋扑出的角度极其刁钻,恰好从刀光边缘掠过,手掌精准地抓住了水龙喷口后方、一个毫不起眼的黄铜凸起——那是他设计的最后一道应急机关,一旦拧开,水龙压缩筒内残留的高压空气,会瞬间从喷口以爆发方式反向喷出!
“嗤——!!!”
一声短促、尖锐到极致的空气爆鸣!狂暴的高压气浪从莲花喷口猛烈喷出,虽然没有水的粘滞和伤,但那瞬间的冲击力和巨响,将船头那名挥刀的黑衣人冲得向后一个趔趄,耳朵嗡嗡作响,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滞!刘小聋如同泥鳅般从那黑衣人因失衡而露出的缝隙中钻过,不是跃向船舷逃生,而是一手紧紧护住怀中的青铜窥管,另一手在船舷一撑,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头下脚上,猛地扎进了冰冷刺骨、暗流汹涌的墨绿色江水中!
“!他跳水了!”
“放箭!射死他!不能让他带着东西跑了!”
数支弩箭“嗖嗖”射入刘小聋入水的位置,溅起朵朵水花,但刘小聋一入水,便如同蛟龙归海,瞬间下潜数尺,灵巧地摆动身体,借着昏暗的水色和水中悬浮的杂物,消失在追兵的视线中。他是水边长大的孩子,又聋,在水下世界,视觉和对水流的皮肤感知,就是他最敏锐的“耳朵”。此刻,他比任何追兵都更从容。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水流最乱、暗流最猛、漩涡最密集的老君潭深处潜去。那里是死亡水域,但也是唯一可能彻底摆脱追兵、并有机会抢先一步找到可能提前出现的猪尿脬的地方。
身后传来“噗通”、“噗通”的入水声——仍有不死心的追兵下水追击。但在老君潭复杂湍急的暗流和漩涡面前,这些人的水性远远不够看。很快,惨叫声、惊恐的呼喊声透过水体隐约传来,有人被突如其来的漩涡卷向深处,有人慌不择路撞上水底暗礁。
刘小聋心如铁石,不管不顾,继续下潜。越往下,光线越暗,水温越低,水压越大,口发闷,耳膜刺痛。他感觉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眼前开始发黑,出现点点金星,但双手仍在机械地划水,双脚仍在奋力蹬踏。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快要到达极限时,前方昏暗混沌的水底,隐约出现了一点不自然的、微微晃动的、与其他水底杂物迥异的影子。
是那个猪尿脬!它没有被暗流冲走,而是被卡在了潭底两块礁石交错的狭窄裂缝里,随着水流的冲刷轻轻摇晃,表面刻的字迹在昏暗的水下几乎无法辨认。
刘小聋心中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奋力摆动几乎僵硬的手脚,朝着那点模糊的影子游去。就在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猪尿脬那滑腻表面的刹那——
斜刺里,一只青筋暴起、戴着黑色皮护腕的大手,如同鬼爪般猛地伸出,抢先一步,死死攥住了猪尿脬!
是那个大腿受伤、口还在渗血的头目!他竟然凭着惊人的意志和不错的水性,也潜下来了!
两人在昏暗冰冷的潭底,瞬间扭打在一起!那头目一手死死攥着猪尿脬,另一手拔出腰间备用的分水峨眉刺,朝着刘小聋的咽喉恶狠狠地刺来!刘小聋在水中拧身闪避,同时用手中短刀格挡。水下阻力巨大,所有动作都变得缓慢而沉重,刀刺相交,只发出沉闷的“咚”声,几乎没有什么火花。
头目受伤不轻,水性也略逊一筹,但他力气更大,厮经验更丰富,招招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几个回合下来,刘小聋的手臂、肩头又被划开几道口子,鲜血缕缕渗出,在水中晕开淡淡的红雾。
不能这样纠缠下去!拖下去,两人都得因缺氧死在这里!刘小聋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与对方比拼招式,猛地合身撞入头目怀中,不是攻击,而是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朝着头目那只死死攥着猪尿脬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对方的骨头咬断!
“呃——!”头目剧痛钻心,手腕一松,猪尿脬脱手,随着一股上升的暗流,向上方漂去。
两人同时舍弃对方,奋力向上游去争夺。刘小聋距离稍近,抢先一把将猪尿脬捞在手中,紧紧抱住。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背后水流有异,是那头目的峨眉刺再次刺到!这一次,他没有再躲,而是将身体蜷缩,用后背最厚实的肌肉,硬生生接下了这一记致命的背刺!
“噗嗤!”
锋利的峨眉刺穿透皮肉,冰冷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但刘小聋借着这一刺之力,双腿在身下一块礁石上狠狠一蹬,抱着猪尿脬,像一支被强力弩机射出的箭,加速向水面冲去!
“哗啦——!!”
他猛地冲破水面,仰起头,张大嘴巴,贪婪地、剧烈地呼吸着冰冷而带着焦烟味的空气。头顶,是漫天绚烂如血的朝霞,身下,是冰冷汹涌、泛着血色的江水。猪尿脬还在怀中,青铜窥管也还在。背后伤口辣地疼,温热的血不断涌出,但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
身后不远处,那头目也浮出水面,脸色惨白如纸,大腿和口的伤口在水中浸泡后,流血更甚,将他周围的一片江水都染红了。他死死盯着刘小聋,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但他已失血过多,无力再追。
刘小聋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一手抱着猪尿脬,另一只手忍着剧痛奋力划水,朝着下游、朝着城南土地庙的方向,拼命游去。鲜血从他背后的伤口不断渗出,在身后拖出一道逐渐淡去的、淡红色的轨迹。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把猪尿脬送到土地庙枯井。把青铜窥管和里面那幅揭示大地生死真相的恐怖图景,交给徐家二爷徐仁平。
爹,来福叔,你们交代的事,我刘小聋,办到了。
朝阳终于彻底冲破了地平线和浓雾的束缚,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浩渺的吴淂江上。江面波光粼粼,如同铺满了碎金。远处,回水湾的芦苇荡依旧在燃烧,黑烟滚滚,直上云霄,在金色的晨光中,显出一种残酷而诡异的美。
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腊月十三,还有整整五天。
离午时猪尿脬从土地庙枯井浮出,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刘小聋咬着牙,忍受着背后伤口被江水浸泡的刺痛和失血的晕眩,在冰冷刺骨、泛着自己血色的江水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下游,向着那个约定的地点,拼命地、一刻不停地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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