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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容砚需要参加一个为期两天的封闭式战略研讨会。

出发前夜,他惯例在书房整理资料到深夜。凌晨一点,他揉着眉心走出书房,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许宁蜷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那本植物图鉴,眼镜滑到鼻尖,旁边散落着几张素描纸。落地灯的暖光温柔地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

容砚在楼梯口停住脚步。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许宁在客厅睡着。她似乎很喜欢这个角落——雨天看雨,晴天看月光,有时看着书就睡着了。

但今晚有些不同。

也许是灯光太温柔,也许是夜太静,容砚竟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直到许宁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怀里的书滑落在地板上。

啪嗒一声轻响。

许宁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见容砚时愣了愣:“……你还没睡?”

“正准备睡。”容砚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这么晚了,怎么不回房间睡?”

“想画完这幅。”许宁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结果睡着了。”

容砚的目光落在散落的素描纸上。还是植物,但这次画的是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线条倔强而生动。

“研讨会明天开始,”他说,“要去两天一夜。”

“嗯,秦朗跟我说了。”许宁彻底清醒过来,站起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纸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容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许宁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能有什么问题?”

容砚也觉得自己问得莫名其妙。许宁当然能照顾好自己,她一直做得很好。

“没什么。”他转移话题,“只是想到,你父亲那边……”

“我会去看他的,放心。”许宁把书和画纸收好,抱在怀里,“那你……路上小心。”

两人在客厅昏黄的光晕里对视了几秒。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安静,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容砚点了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好。”

研讨会设在郊区的山庄酒店。第一天从早到晚排满了议程,容砚几乎没时间看手机。

晚餐时,他收到许宁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另一张照片——云水湾的晚餐,简单的两菜一汤,配着一小碗米饭。

照片下面附言:替你吃了。

容砚看着那条消息,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同桌的其他高管正聊得热闹,有人注意到容砚的表情,打趣道:“容总看什么这么开心?不会是太太查岗吧?”

这话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圈内都知道容砚最近结婚了,虽然对那位神秘的“容太太”知之甚少。

容砚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家里发了张照片。”

没说是什么照片,也没说谁发的。但那种下意识保护的态度,让几个敏锐的老狐狸交换了眼神。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容砚本想回房间处理邮件,却在经过酒店花园时,看见角落里种着一片蕨类。

月光下,那些舒展的叶片让他想起许宁的画。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片植物拍了张照片。拍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居然想发给她看。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

许宁很快回复:和你阳台上的品种不一样。这种需要更多湿度。

容砚:你怎么知道?

许宁发来一张截图,是植物识别软件的结果,下面还有详细的养护说明。

容砚站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忽然笑了。

这个笑容被不远处走来的秦朗看见。秦朗愣了愣,走过来:“容总?”

容砚收起手机,恢复一贯的冷静:“有事?”

“顾小姐来了。”秦朗低声说,“在宴会厅,想见您。”

顾倾颜。容砚皱了皱眉。这次研讨会邀请的都是企业高管和学界人士,顾倾颜的家族企业并不在邀请之列。

“说我在忙。”容砚转身往房间方向走。

“容砚。”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顾倾颜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一袭香槟色长裙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躲我?”

“有事?”容砚停下脚步,语气疏离。

“没事就不能找你?”顾倾颜笑了笑,目光扫过秦朗,“秦特助,能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吗?”

秦朗看向容砚,见容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开。

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结婚后,我们还没好好说过话。”顾倾颜走近一步,仰头看着容砚,“那个许宁……你真的满意?”

“这是我的私事。”容砚语气冷淡。

“私事?”顾倾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容砚,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你会喜欢那种……普通的女孩?”

月光下,容砚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顾倾颜能感觉到,他的气场变了。

“顾倾颜,”容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许宁是我的妻子。我希望你能给她应有的尊重。”

顾倾颜愣住了。

她认识容砚这么多年,见过他冷漠的样子,见过他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维护一个人。

“你……”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容砚没有回答。他看了眼手表:“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顾倾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

第二天下午,研讨会提前结束。

回程路上,秦朗从后视镜里看了容砚好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容砚闭目养神。

“容总,”秦朗斟酌着用词,“昨晚顾小姐那边……”

“不用管她。”容砚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以后她的所有邀请,一律回绝。”

秦朗心里一惊,但面上不显:“是。”

车驶入市区时,天色已近黄昏。容砚看着熟悉的街景,忽然说:“去趟商场。”

“需要买什么?我可以……”

“我自己去。”容砚打断他。

秦朗把车停在商场地下车库,容砚独自上楼。他在化妆品柜台前停了一会儿,导购热情地迎上来,他摆摆手离开了。

又在珠宝柜台前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进去。

最后他走进一家书店。在艺术类书架前站了很久,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

《植物水彩入门》《蕨类图鉴大全》《自然笔记的写法》……

他每本都拿起来翻了翻,最后选了那本《自然笔记的写法》。结账时,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小盒的彩色铅笔,他犹豫了一下,也拿了一盒。

回到车上,秦朗从后视镜看见那个书店的纸袋,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问。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容砚推开门,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食物香气。他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摆着几道菜,都用盘子扣着保温。

厨房里传来水声。他走过去,看见许宁背对着他,正在洗草莓。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她洗得很仔细,一颗一颗,擦,放进玻璃碗里。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散在颈边。

很普通的画面。但容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许宁转过身,看见他。

“回来了?”她擦了擦手,“正好,菜还热着。”

“嗯。”容砚把纸袋放在岛台上,“给你的。”

许宁愣了一下,走过来打开纸袋。看见那本书和彩色铅笔时,她抬起头,眼里有真实的惊讶:“这是……”

“在书店看到的。”容砚语气随意,“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许宁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什么也没有——容砚没写赠言。

但就是这样,反而让这份礼物显得不那么刻意,不那么像“补偿”或“馈赠”。

更像……只是想送给她。

“谢谢。”许宁轻声说,手指摩挲着书页,“我很喜欢。”

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容砚忽然觉得,那盒彩色铅笔可能选对了。

晚饭时,两人聊了些平常的话题。许宁说起出版社最近在做的,容砚偶尔接几句。气氛轻松,像两个普通的朋友。

吃完饭,许宁要洗碗,容砚说:“我来吧。你去看你的新书。”

许宁没坚持。她抱着书和彩色铅笔去了客厅,坐在她最喜欢的那个角落,打开落地灯。

容砚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偶尔回头,能看见客厅暖黄的光晕,和光晕里那个低头看书的侧影。

这个画面很安静,很平常。

但容砚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洗完碗,他倒了杯水,走到客厅。许宁正在翻那本新书,彩铅盒子打开着,她抽出一支浅绿色的,在书页空白处试色。

“这本书讲的是怎么观察自然,记录自然。”许宁说,声音里有种单纯的喜悦,“作者说,重要的不是画得多好,而是你观察得多仔细。”

容砚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会画得很好。”

许宁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见底。

“容砚,”她忽然问,“你为什么送我这些?”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容砚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为什么?

因为看见她睡着时怀里抱着素描本?因为她在雨夜发来照片说“你的蕨类长新叶了”?还是因为,他想看见她收到礼物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不知道。”他最终选择说实话,“就是想送。”

许宁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这个理由很好。”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彩铅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容砚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画面。

窗外的夜色很浓,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知道顾倾颜的话还在某个角落回响——“你会喜欢那种普通的女孩?”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看着许宁低头看书的侧脸,容砚心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答案。

许宁不普通。

她安静,但坚韧;她简单,但丰富;她在这段始于交易的婚姻里,保持着令人惊讶的清醒和尊严。

而她最不普通的地方在于——她从未试图证明自己特别。

她只是做自己。而做自己的她,已经足够特别。

特别到,让容砚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开始想要去了解,去靠近,去……

去什么?

他不敢深想。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容砚站起身:“我先上楼了。”

“晚安。”许宁抬起头说。

“晚安。”

上楼时,容砚在楼梯中间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宁又低下头去,彩铅在指尖转动,她似乎在思考该用什么颜色。

那个画面很美。

美到让容砚觉得,这个他曾经觉得空旷冰冷的房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安静地坐在灯光下的女人。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那里。

就足够了。

深夜,容砚躺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很轻的关门声——许宁回房间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花园里顾倾颜质问的表情,和许宁收到礼物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两个画面重叠,然后渐渐分离。

一个越来越远。

一个越来越清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容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他,正站在改变的起点,第一次感到——这种改变,似乎并不坏。

甚至,有点期待明天。

期待明天醒来,能看见她坐在晨光里,翻着那本新书,用他送的彩色铅笔,画下她眼中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他轻轻笑了笑。

然后沉入睡眠。

梦里没有数据,没有会议,没有那些需要他解决的难题。

只有一片绿色的植物,和植物丛中,那个安静作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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