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许宁策划的《城市里的鸟儿》系列第一辑正式出版。
出版社决定在新开业的“万象书城”举办一场小型的首发分享会。这本是许宁职业中的一件喜事,却因顾倾颜的“偶然”介入,变成了漩涡的中心。
分享会前三天,许宁接到主编电话,语气为难:“小许啊,万象那边……方那边希望,分享会当天,能安排顾倾颜小姐作为特邀嘉宾,讲几句关于艺术与自然融合的话题。”
许宁的心一沉:“主编,这是科普童书分享会,顾小姐她……”
“我知道,我知道。”主编叹气,“但她是书城艺术区的重要人,社里也想借这个机会搞好关系……小许,就当走个过场,你就当多一个环节,行吗?”
许宁握着电话,手指冰凉。她知道这是顾倾颜的手笔——不是直接伤害,而是用这种“合理”的方式,重新挤进她的生活,提醒她那个无处不在的“上层世界”,让她在自己的主场也无法自在。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说:“好,听社里安排。”
—
分享会当天,万象书城的童书区布置得很温馨。来了不少家长和孩子,许宁一开始有些紧张,但讲到那些精心准备的鸟类知识和趣闻时,渐渐放松下来。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提问踊跃,气氛很好。
直到顾倾颜登场。
她今天穿得格外知性优雅,一上台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她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其实,自然与艺术的结合,非常美妙。就像许编辑,不仅业务能力出色,个人生活也很有‘艺术感’。我听说,许编辑曾经还有一段非常特别的经历,这段经历,想必也为你观察生活、理解生命,提供了独特的视角吧?”
这话说得婉转,但指向性极强。台下有知道些风声的媒体记者,已经竖起了耳朵。
许宁站在一旁,脸色瞬间苍白。她看着顾倾颜在台上,用温柔的语气,将她最想隐藏的过去,当作一个可供品评的“艺术素材”公开展示。
难堪,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就在她几乎要站不住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顾小姐。”
全场一静。所有人回头,只见容砚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他脸色沉凝,眼神锐利如刀,径直走上小小的展示台。
顾倾颜的笑容僵在脸上:“容砚?你怎么……”
“我来参加我妻子新书的分享会,有什么问题吗?”容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妻子”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顾倾颜的脸色彻底变了:“容砚,你胡说什么!你们明明已经……”
“我们只是暂时分居。”容砚打断她,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许宁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因为我的过错,让她受了委屈。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我愿意等。但这不代表,任何人可以借此机会,对我的妻子评头论足,甚至试图伤害她。”
他转向顾倾颜,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顾倾颜,我以为上次的警告已经足够清楚了。看来,你并不在乎顾家和容家几十年的交情。”
顾倾颜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容砚不再看她,而是面向台下,语气郑重:“借此机会,我正式宣布两件事:第一,许宁是我容砚合法且唯一的妻子,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第二,从今天起,容氏集团及我个人,将终止与顾氏企业的一切新,并对现有进行重新评估。”
说完,他走到许宁面前,看着她惊愕而茫然的眼睛,轻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许宁看着他,看着台下无数道目光,看着顾倾颜煞白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把手放在了他温热的手心里。
容砚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下展示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离开了书城。
身后,是一片死寂,和彻底崩塌的某个世界。
—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许宁的手还被容砚握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甚至能感觉到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脉搏。
“你……你刚才说的……”她声音发。
“都是真的。”容砚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痛楚,“许宁,协议是假的,分居是假的,只有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从一开始,从你住进云水湾的第一天,从你煮的那碗面开始……我就错了,大错特错。我不该用协议困住你,不该用傲慢伤害你,更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看到她在台上那样说你,我恨不得……许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都是我的错。”
许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楚和释然。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全都知道。
知道她的隐忍,知道她的难堪,知道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你……你何必……”她语无伦次,“何必为了我,和顾家闹翻,何必说那些话……”
“因为你值得。”容砚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指尖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比起你,那些都不重要。许宁,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不是协议,不是补偿,只是一个男人,想重新追求他心爱的女人,用最普通、最笨拙的方式,从头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我知道我很差劲,我知道我伤你太深。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不要把我彻底推开。让我待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让我有机会,一点一点,把过去的错误都纠正过来。好吗?”
许宁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近乎卑微的恳求,心里那堵筑了三年的、坚实的墙,轰然倒塌。
她想起协议三年里,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其实早就透露出端倪——他记得她父亲爱喝的茶,他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他会把她随口提过的书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他会在她生病时笨拙地煮一碗难喝的粥……
原来那不是义务,不是甲方对乙方的“良好态度”。
那是他笨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
而她,也并非全然无感。她会在意他晚归时是否疲惫,会记住他挑剔的饮食习惯,会因为他一句随口夸奖而暗自开心,会在离开后,无法控制地在生活的缝隙里想起他。
只是“协议”两个字,像一道天堑,让她不敢细想,不愿承认。
“容砚,”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需要时间。”
“我等。”容砚立刻说,眼神亮了起来,像是绝望中的人看到了一丝曙光,“多久我都等。只要你不再躲着我,只要你允许我……爱你。”
许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车窗外,冬的阳光破云而出,洒在积雪未融的街道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车内,温暖如春。
有些错误,需要勇气去纠正。
有些真心,需要时间去证明。
而有些冰冻的关系,终于在凛冬里,迎来了第一道消融的裂痕。
或许前路依然漫长,或许伤痕需要慢慢抚平。
但至少,他们不再背对背行走。
至少,他愿意等。
而她,终于愿意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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