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是由作者“羽镞 ”创作编写的一本连载年代类型小说,林星辰金海霞是这本小说的主角,这本书已更新144355字。
星辰大海,温州老板娘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伊万的电话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打来的。
那天林星辰起得很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有一线鱼肚白。她轻手轻脚地起床,不想吵醒隔壁的舅父舅母。推开后门,院子里的空气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墙角那棵枇杷树开了花,细碎的白花藏在肥厚的叶子间,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她搬了个小竹凳坐在树下,翻开笔记本。离样品寄出已经九天,离检测结果出来已经两天。苏文静说昨天给伊万发了传真,把检测报告传过去了,但还没收到回复。等待像一细线,勒在心上,不致命,但时时刻刻提醒你它的存在。
笔记本摊在膝上,她翻看着这些天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是那天在电话亭哭的。她不觉得难为情,反倒有些庆幸——在那一刻,她还能哭出来,说明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还没被现实磨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翻到最新一页,是昨晚写的:“等伊万回复。等订单。等未来。所有的‘等’,都悬在一电话线上。”
她拿起笔,想再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写什么呢?写焦虑?写希望?都写过了。这九天,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情绪都写下来了,像在清点库存,看看自己还剩下多少勇气,多少耐心。
远处传来鸡鸣。一家,两家,很快连成一片。温州老城的清晨是从鸡鸣开始的,然后是人声,车声,最后是作坊区的机器声,一层层叠上来,像水涨起,把这座小城从睡梦中唤醒。
她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屋里电话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林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来,太急,竹凳翻了,砰的一声。但她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
舅父已经起来了,正从卧室出来,睡眼惺忪:“谁啊这么早……”
林星辰已经抓起了听筒:“喂?”
“Miss Lin.”(林小姐。)是伊万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有些失真,但那种严肃的、不带什么感情的语调,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Mr. Ivan.”(伊万先生。)她握紧听筒,手指关节发白。
“I received your fax.”(我收到你的传真了。)伊万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词,“The test results are… impressive.”(检测结果……令人印象深刻。)
林星辰屏住呼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Five items, all passed. And the color fastness… grade 4. That’s better than many big factories.”(五项全部通过。色牢度……四级。这比很多大厂都好。)
伊万顿了顿,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他在看报告。“You said you changed the process. How?”(你说你们改进了工艺。怎么改的?)
林星辰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从换染料说起,说到去绍兴盯着染厂,说到改进每一道工序,说到作坊里从计件改计时,说到女工们如何慢慢适应新标准。她说得很细,很慢,尽量用准确的英语词汇。有些工艺术语她不会,就用简单的词描述。
伊万没打断,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So you invested a lot. Money, time, effort.”(所以你们投入了很多。金钱,时间,努力。)听完,伊万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For a small order of one thousand pieces. Not wise, in business terms.”(为了一千件的小订单。从生意角度看,不明智。)
“It’s not just for this order.”(不只是为了这个订单。)林星辰说,声音很平静,这是她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的话,“It’s for the next order, and the order after that. It’s for… for doing things right.”(是为了下一单,再下一单。是为了……把事情做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星辰能想象伊万的表情——严肃,审慎,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评估,在权衡。她等着,等着宣判。
“The penalty,”伊万终于开口,“fifteen hundred dollars. You still owe that.”(违约金,一千五百美元。你们还欠着。)
“Yes.”(是的。)
“But.”伊万加重了这个词,“I will not cancel the order. Instead, I will increase it.”(但,我不会取消订单。相反,我要增加。)
林星辰愣住了。她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From one thousand pieces to two thousand. Still in two batches. First batch, one thousand, due in sixty days. Second batch, another thousand, due in ninety days. Price… same as before.”(从一千件增加到两千件。还是分两批。第一批,一千件,六十天内交货。第二批,再一千件,九十天内交货。价格……和之前一样。)
“But… why?”(但……为什么?)林星辰问,声音发颤。
“Because you proved something.”(因为你证明了某些东西。)伊万说,语气里有种林星辰从未听过的,近乎温和的东西,“You proved that you can change. You proved that quality matters to you. In my business, that is worth more than a low price.”(因为你证明了你能改变。你证明了质量对你很重要。在我的行业里,这比低价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又说:“But the penalty still stands. You pay, as agreed. Consider it… tuition fee. For learning how to do business properly.”(但违约金照付。你们付,按约定的。就当是……学费。学习如何正经做生意。)
林星辰的眼泪涌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I will send the revised contract today. By fax. You sign, send back. Then we start.”(我今天就把修改后的合同发过去。传真。你签字,寄回来。然后我们开始。)伊万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And Miss Lin… congratulations. You passed the first test.”(还有林小姐……祝贺。你们通过了第一场考试。)
电话挂了。忙音响了很久,林星辰还握着听筒,呆呆地站着。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电话机上。
“怎么样?”舅父小心翼翼地问,站在卧室门口,不敢走近。
林星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但笑了。那是林国栋很多年没在外甥女脸上见过的、纯粹的、毫无负担的笑。
“订单没取消。”她说,声音哽咽,“还加倍了。两千件。”
林国栋愣了愣,然后,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林星辰走过去,蹲下,抱住舅父。男人的背很厚实,但在发抖。她轻轻拍着,像小时候舅父拍她睡觉那样。
“好了,舅,好了。”她轻声说。
林国栋抬起头,眼睛通红,但也在笑:“好,好……我外甥女,有出息。”
消息传到金海霞和苏文静那里时,是上午九点。
金海霞正在鞋厂里发火——一批鞋底胶水用错了,粘不牢,要全部返工。她气得拍桌子,工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电话响了,她抓起听筒,语气还冲:“喂?!”
“海霞姐,是我,星辰。”
“星辰啊,啥事?我这正忙着呢,这批破鞋……”金海霞话没说完。
“订单没取消,还加倍了。两千件。”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三秒。然后金海霞的声音炸开:“啥?!你说啥?!再说一遍!”
“两千件。伊万刚来的电话。合同今天发过来。”
“我!”金海霞句粗口,然后大笑,笑声震得听筒嗡嗡响,“行啊!小林子!真行!我就说能成!等着,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转身,对着还低着头等骂的工人们,大手一挥:“今天不活了!放假!晚上我请客,全厂加餐!”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老板发什么疯。
苏文静接到电话时,正在她那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她刚挂掉一个推销电话,有点沮丧——公司注册好了,办公室租了,电话装了,但除了几个老朋友来坐坐,还没有真正的生意。她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语气有些疲惫:“喂,文静外贸。”
“苏姐,是我。”
“星辰啊。”苏文静坐直身子,“有消息了?”
“嗯。订单没取消,加倍了。两千件。”
苏文静握着听筒,没说话。但林星辰听见那边传来吸气的声音,很轻,很克制。
“苏姐?”
“我在。”苏文静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合同什么时候到?”
“今天传真过来。你帮我看看?”
“当然。我等你。对了,海霞姐知道了吗?”
“刚打了电话,她说马上过来。”
“那好,咱们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苏文静坐在椅子上,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子上,照在她新印的名片上——“文静外贸咨询 苏文静”。她拿起一张名片,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名片夹的第一格。
窗外,温州老城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是最普通的一个星期三上午,但对她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中午,三个人聚在金海霞家。老太太做了满满一桌菜,比过年还丰盛。红烧肉,清蒸黄鱼,白斩鸡,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猪肚鸡煲。桌子中间摆着那瓶好酒,还没开。
传真已经到了,是苏文静去外贸公司借传真机收的。修订后的合同摆在桌上,三份,摊开着。关键的改动用红笔圈出来了——数量:2000件。交货期:第一批60天,第二批90天。违约金条款还在,但后面手写加了一句:“若第一批货质量达标,第二批自动生效。”
“这伊万,”金海霞指着那句话,“还挺讲究。给了咱们一个缓冲期。”
“这是明智的做法。”苏文静说,她已经冷静下来了,恢复了专业语气,“第一批货是试金石。如果做得好,第二批自然没问题。如果做得不好,他可以随时终止,损失也不大。”
“那咱们必须做好。”林星辰说,看着合同上那些数字。两千件,按照单价,总额将近四万美元。扣掉成本,扣掉违约金,再分成三份……她心算了一下,每个人能分到的,比她原先在师范学校当老师的工资高得多。
但这不只是钱的事。这是证明,是她们用汗水和泪水换来的、第一张真正的入场券。
“来,先吃饭!”金海霞给每人倒上酒,“吃饱了,再谈正事!”
老太太不停地给三人夹菜:“多吃点,看你们瘦的。特别是文静,小姑娘家,别光顾着工作,身体要紧。”
苏文静微笑:“谢谢阿姨。”
饭吃到一半,金海霞突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两人:“合同的事,咱们得说清楚。星辰,这单是你谈下来的,按理说,该你拿大头。但咱们之前说好了,合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的意思是,利润分三份,一人一份。但星辰那份,因为是你舅的厂在做,要多担责任,多出力气,所以,从我和文静的份里,各拿出百分之十,补给你。你们觉得呢?”
林星辰愣了:“海霞姐,这不行……”
“听我说完。”金海霞摆手,“这不是施舍,是规矩。出力多的,多拿。担责任大的,多拿。你舅的厂要生产,要管工人,要担质量风险。我和文静,一个管鞋厂,一个管外贸,虽然也出力,但没你那边压力大。所以,你该多拿。”
她看向苏文静:“文静,你说呢?”
苏文静想了想,点头:“合理。我同意。”
“那我也同意。”林星辰说,心里涌起暖流。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尊重,是认可,是这个临时拼凑的小团队,开始有了真正的规矩和默契。
“那就这么定了。”金海霞举起酒杯,“来,为咱们的第一单,杯!”
“杯!”
酒过三巡,话多了起来。金海霞说起鞋厂的烦恼——工人不适应新标准,产量下降,但她在坚持。苏文静说起外贸公司的窘迫——办公室空荡荡,电话不响,但她每天去,整理资料,学习新规。林星辰说起作坊的变化——女工们从抵触到接受,虽然做得慢,但做得认真了。
“你们说,”金海霞靠着椅背,脸上有酒后的红晕,“咱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没人立刻回答。窗外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沉闷,像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能不能走通。”苏文静先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但我知道,如果走不通,不是因为我们没努力,而是因为这条路本来就不存在。可如果这条路存在,咱们不去走,就永远不知道能不能走通。”
“文静说得对。”林星辰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我大学时,有个老师说过一句话:’路不是找到的,是走出来的。’咱们现在,就在走。走一步,看一步。走不通,就换个方向走。但得走。”
金海霞笑了,笑声里有种豁达:“对,走!我金海霞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走!当年从老家出来,身上就五块钱,不也走到今天了?现在咱们三个人,有厂子,有本事,有这股不要命的劲——怕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瓯江的水汽,还有远处作坊区隐约的机器声。这座小城在夕阳下显得温柔,也显得疲惫。无数个小作坊在运转,无数双手在忙碌,无数个像她们一样的温州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打交道。
“你们看,”金海霞指着窗外,“咱们温州,就这么大点地方。但温州人,走遍天下。为什么?因为敢走。敢闯。敢拼。咱们三个,是温州女人。温州女人,不比男人差!”
她转过身,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这单做成了,咱们就做下一单。做大了,咱们就注册公司,做品牌。国内市场,国外市场,咱们都要。总有一天,我要让全世界的女人,都穿上我金海霞做的鞋,穿上咱们温州女人做的衣服!”
这话说得很狂,很天真。但在这个傍晚,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没有人觉得可笑。苏文静的眼睛亮了,林星辰的心热了。她们看着金海霞,这个泼辣、粗粝、但活得无比真实的女人,像看到一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来!”金海霞走回桌边,重新倒满酒,“再一杯!为了咱们的‘总有一天’!”
杯子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洒出来,没人擦。她们笑着,眼里有泪光,但脸上是光。
后续,让伊万尽快发正式确认。金海霞说,她会想办法筹钱,先把违约金付了,不能让对方觉得咱们没信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林星辰慢慢走着,脚步有些飘,是酒劲上来了。但她脑子很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瓯江的声。
回到家,舅父还没睡,在客厅等她。桌上摆着那份合同,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纸边都卷了。
“舅,还没睡?”
“等你。”林国栋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林星辰坐下。舅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阿星,舅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哥,星辰就交给你了。让她好好读书,找个安稳工作,别像我一样,苦一辈子。’”林国栋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记着这话,想让你当老师,想让你嫁个好人家,想让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抹了把脸:“可你这几天做的,我都看见了。你不是你妈,你也不是我。你有你自己的路。舅……舅不该拦你。”
林星辰的鼻子酸了。她握住舅父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满是老茧。
“舅,谢谢你。”
“谢什么。”林国栋摇头,“是舅该谢谢你。你让舅看见,咱们这种小作坊,也能有别的活法。虽然难,虽然苦,但……硬气。”
他站起来,拍拍外甥女的肩膀:“去睡吧。明天开始,又要忙了。”
林星辰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坐在床边。月光很亮,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墙上那张年画,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温柔。阿芳的笔迹还在那里:“1989年春,阿芳到此一游。”
阿芳,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为生活奔波,为梦想挣扎?你是不是也曾经在这样的夜晚,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明天,想着未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夜,坐在这里的是她,林星辰。想着两千件的订单,想着六十天的交期,想着要怎么改进工艺,怎么培训工人,怎么把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变成实实在在的、漂洋过海去莫斯科的衣服。
她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就着月光,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月光在笔尖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她写下期:1995年4月26。
然后,停住了。写什么?写喜悦?写压力?写对未来的惶恐和期待?都写过了。所有的情绪,在这些天的等待和煎熬中,都已经反复咀嚼,变成骨血,变成呼吸。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水平了。可以开船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洒在她脸上,像一层温柔的纱。远处瓯江的声传来,哗啦,哗啦,永不停歇。但今夜听来,那声不再焦躁,不再急促,而是平稳的,有节奏的,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向前的步伐。
她闭上眼睛,睡了。睡得很沉,很安稳。
梦里,她看见一条船。不大,旧旧的,但结实。三个女人在船上,一个掌舵,一个看帆,一个瞭望。船驶出瓯江口,驶向大海。海很大,天很阔。风来了,浪来了,但船稳稳地向前。
前方,是无尽的海平面,和地平线上一线微光。
天,就要亮了。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