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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午夜过后的快餐店,灯光惨白,映着我杯子里早已冷透的咖啡残渣。对面窗户玻璃上,我的倒影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毛玻璃。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但赵城那条指令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

清洁协议。钉子。勿姓张。目标马俊。必要时清除。

简短的词语,组成了一条通往更黑暗深渊的滑梯。我不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指令,但上一次,“周启深”是在药物和催眠的迷障中执行的。而这一次,我是清醒的。

制造“意外”。用我作为法医的知识,去掩盖一场谋。

胃里一阵翻滚。我猛地起身,冲进洗手间,对着脏污的盥洗池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喉咙。

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脸色灰败。这就是我现在该有的样子吗?一个被过去追猎,又被现在胁迫,即将亲手再次沾血的怪物?

不。

我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冷刺骨,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赵城让我“勿信任何人,包括张”。这意味着,至少在赵城的判断里,省厅的张队是“涅墨西斯”网络渗透或影响的“钉子”。那么,上午的询问,张队的警告、那张名片,都可能是一种试探,一种迷惑,甚至是布置好的陷阱。

马俊是关键。他是基层执行者,可能掌握着上线信息,是撬动清江这个暗桩的支点。赵城要他的通讯记录或上线信息,然后“清除”。

清除是为了灭口,防止网络通过马俊追查到我的行动?还是为了剪除这个网络的触角?或者,两者都有。

但“必要时”才清除。这意味着获取信息是首要目标。

也许,我不必走到最后那一步。也许,我可以在获取信息后,找到一种方式,既不亲手人,又能让马俊失去威胁,或者……让他被法律制裁。

但这太难了。张队代表的势力在阻挠调查,派出所被施压,证据链难以建立。法律途径,在清江这潭浑水里,似乎行不通。

我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接近马俊、获取信息,又能在最后关头,或许有机会扭转局面的计划。

首先,我必须再次面对马俊。但这次,不能是偷偷摸摸的潜入。需要一次“意外”的、看似合理的接触。

我想起了苏晚的那个年轻同事,她说马俊有时下班后会送苏晚一段。或许,我可以利用这一点。

其次,我需要工具。不仅仅是开锁和取证的工具。如果最终不得不走到“清除”那一步,我需要一种……净的方式。一种符合法医知识,能最大限度模拟意外,又不会立刻引火烧身的方式。

我的专业领域里,确实存在一些模糊地带。某些物质,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诱发看起来像自然疾病或意外事故的死亡。但这需要精密的计算,合适的时机,以及……一点运气。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自保。张队在盯着,马俊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赵城的“撤离点”通知不知何时会来,在那之前,我必须活下去。

我离开洗手间,回到座位。窗外,城市沉睡,只有零星车辆驶过。那个翻过垃圾桶的黑影没有再出现。

我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装有真正微量粉末样本的微型证物袋,以及那张只有“张”字的名片。

证物袋里的粉末,是关键。如果能分析出具体成分,或许能反向推导出“涅墨西斯”在清江使用的药物体系,甚至找到来源。

名片,是试探,也可能是符?如果张队真是“钉子”,我联系他,会暴露自己,也可能获取一些虚假或误导的信息。如果赵城判断错误,张队是可靠的,那我联系他,或许能得到一些官方层面的庇护或信息。

风险极高。但或许值得一试?用某种隐晦的方式。

我收起东西,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我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模拟着各种可能性,推演着每一步的风险和收益。

天色微明时,我离开快餐店。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昨夜未散的气。我没有回鉴定中心,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很早开门的五金店,买了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一小段特制的鱼线(强度极高,极细),几个不同型号的强力磁铁,一小瓶无味的润滑剂,还有一包普通的感冒药。

然后,我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用现金开了一个钟点房。锁好门,拉上窗帘。

我将感冒药拆开,取出里面的粉末(主要成分是对乙酰氨基酚和伪麻黄碱),仔细研磨得更细。然后,我从那个微型证物袋里,用最小号的取样勺,取出了大约十分之一芝麻粒大小的、来自铝箔袋的未知粉末。

两者混合在一起。未知粉末的量极少,混杂在大量的感冒药粉末里,几乎无法用肉眼区分。我用一张净的硫酸纸小心包好,折成一个小三角包。

这是第一步。如果不得不对马俊用药,大量感冒药成分会扰后续毒理分析,掩盖那一点点关键未知物质的作用。而那种未知物质,据我在马俊住处暗格里发现的器皿和冷藏设备推测,很可能是一种需要低温保存、起效迅速但代谢也快的神经活性剂或心脏调节剂——这正是制造“突发急病”假象的理想选择。

当然,这只是推测。剂量、用法、个体差异,都是未知数。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我将小三角包藏进皮带内侧特制的夹层。然后,我开始处理那几样五金店买来的东西。鱼线剪成合适的长度,一端用特殊手法缠绕在磁铁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可远程触发或延迟触发的绊索或悬挂装置。润滑剂涂在猎刀的刀鞘和刀柄连接处,确保能快速无声地出刀。

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伎俩,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做完这些,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做着人准备的男人。陌生,又熟悉。周启深的影子,在这个清晨,悄然附体。

上午九点,我回到鉴定中心。一切如常。王主任见到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同事们似乎也刻意与我保持着距离。

我照常工作,处理了几个简单的伤情鉴定。心思却全在别处。

下午,我提前下班。再次来到蓝调酒吧附近,但没有进去。我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慢慢吃着,观察。

傍晚时分,酒吧开始营业。陆陆续续有客人进去。我看到那个年轻的女服务生出来迎客,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不安。

我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终于,看到马俊的身影出现在酒吧门口。他穿着衬衫马甲,和另一个像是领班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点了支烟,独自走到旁边僻静的巷口,靠着墙抽了起来。

机会。

我迅速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走出便利店。我没有直接走向马俊,而是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假装路过巷口。

经过他身边时,我脚步微顿,像是无意中瞥见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迟疑。

马俊也看到了我。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马经理?”我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蓝调酒吧的马经理,对吧?”

马俊没有立刻回答,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你是?”

“我姓周,鉴定中心的。”我出示了一下工作证(快速晃过),“前几天,关于苏晚的事,去你们酒吧了解过情况。”

听到“苏晚”和“鉴定中心”,马俊的眼神明显阴沉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吐出一口烟圈:“哦,周法医。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不耐烦。

“没什么大事,”我笑了笑,显得有点局促,“就是……关于苏晚的案子,还有些细节想再确认一下,可能涉及到一些……她生前的人际往来。不知道马经理方不方便,找个时间,简单聊几句?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故意把“人际往来”说得含糊,同时观察他的反应。

马俊弹了弹烟灰,视线越过我,扫了一眼街面,然后才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意外溺水。还有什么好确认的?”

“程序上还有些需要完善的地方。”我保持着笑容,“毕竟是一条人命,谨慎点好。而且,有些情况,可能只有你们同事才清楚。”

马俊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周法医,你刚来清江不久吧?”

“对,没多久。”

“清江不错,小地方,安静。”马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不过,有时候太安静了,反而容易……想多。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刨问底,对谁都没好处。你说呢,周法医?”

这是裸的威胁了。

“马经理说得对。”我点点头,仿佛听进去了他的“劝告”,“不过,职责所在。你看……明天中午,或者晚上你下班后,找个地方坐坐?就几分钟。”

我在他做出选择。是继续敷衍拒绝,引起我更大的怀疑,还是答应见面,试图在可控范围内摸清我的底细,甚至……解决掉我这个麻烦?

马俊盯着我,眼神闪烁。手里的烟快要燃尽了。终于,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

“明天中午吧。”他说,“十二点半,‘老码头’茶餐厅,知道吗?”

“知道。”我点头。那是一家位于老城区河边、生意清淡的老式茶餐厅。

“行,那就这样。”马俊不再多言,转身就要回酒吧。

“马经理,”我叫住他,在他回头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句,“苏晚捡到的那个药瓶……碎片,我有点发现。”

马俊的身体,瞬间僵直。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眼神里骤然掠过的惊骇和意,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酒吧。

我知道,我的试探成功了。药瓶碎片是关键,马俊的反应证实了它与苏晚之死,以及他本人的关联。

同时,我也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他的枪口下。明天中午的“老码头”茶餐厅,很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谈话,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摊牌的战场。

回到临时藏身的小旅馆,我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所有装备:皮带里的药粉,小腿的猎刀,特制的鱼线和磁铁,还有那部用于接收赵城指令的手机。

我给赵城的加密邮箱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已接触目标,约定明中午见面。地点:老码头茶餐厅。请求确认撤离点及接应方式。”

我需要一条退路。哪怕希望渺茫。

然后,我拿出那张“张”的名片,看了很久。最终,我没有拨通那个电话。赵城的警告犹在耳边。在彻底搞清楚张队的立场之前,我不能冒险。

夜深了。清江的夜,一如既往地沉寂,仿佛白天那些暗涌的机和阴谋,都被浓重的黑暗吸收了进去。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

明天中午,老码头。

要么我拿到我需要的东西,找到一线生机。

要么,那里就是我的终点。

或者,是马俊的。

猎刀冰冷的触感,隔着裤腿传来。那包混合的药粉,紧贴着腹部皮肤,微微发烫。

周启深。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法医,刽子手,逃亡者——都在此刻,汇聚于这个湿的南方小城,汇聚于明正午的那张茶桌。

这一次,没有药物控,没有记忆缺失。

只有清醒的选择,和冰冷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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