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长安城一冷过一。
琼楼的生意却越发红火——天冷了,火锅成了最受欢迎的菜品。每未到午时,门前就已排起长队,铜锅的香气飘满整条街。
但李铭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苏婉儿建立的情报网每都有消息传来,每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王家在暗中积蓄力量,矛头直指崔家和他。
“郎君,王家昨从洛阳调来三十万贯现钱,全部存入西市最大的柜坊。”苏婉儿拿着最新的情报简报,眉头紧锁,“还从剑南道(四川)秘密招募了二百工匠,说是要建新作坊,但作坊位置至今不明。”
李铭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焰:“三十万贯……这是要打价格战,还是要收购什么?”
“还有更蹊跷的。”苏婉儿压低声音,“万年县衙的孙主事——就是当初卖地给郎君那位——前突然告老还乡了。接替他的是个姓郑的,出自荥阳郑氏,而郑家与王家是姻亲。”
官场人事变动。
李铭心一沉。这意味着,王家已经开始在官府层面布局。
“盐场的账目都处理净了吗?”他问。
“都按郎君吩咐,做成了与西域胡商的正常贸易。”苏婉儿说,“但若是官府真要查,总能找到破绽。毕竟我们收购粗盐的量太大了。”
盐,始终是最大的软肋。
虽然李铭一直以“加工提纯”为幌子,但每月数万斤的粗盐吞吐量,早就超出普通加工坊的规模。只是之前打点了各方,加上崔家、魏王的面子,才无人深究。
可如果王家联合郑家发难……
“让盐场减产三成。”李铭果断道,“粗盐收购也减量。另外,把库存的雪花盐全部运到阿卜杜拉的仓库,就说要出口西域。”
“是。”苏婉儿记下,犹豫片刻,“郎君,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崔公子一声?毕竟王家针对的是整个崔家。”
李铭摇头:“崔琰那边,我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柱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李郎君!不好了!县衙来人了!说要查封琼楼!”
“什么理由?”李铭霍然起身。
“说……说我们用的食材不洁,有客人吃坏了肚子,告到县衙去了!”
栽赃。
李铭瞬间明白。这是王家动手了,而且选了个最刁钻的角度——食品安全。这种事说不清道不明,一旦闹大,琼楼的名声就毁了。
“苏娘子,你从后门走,去崔府找崔琰。”李铭冷静吩咐,“阿柱,召集所有伙计,大厅。”
琼楼大厅,二十多个衙役已经堵住门口。为首的正是新任户房主事郑宽,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李铭何在?”郑宽背着手,打量着琼楼的装饰,眼中闪过嫉妒。
“在下便是。”李铭从楼梯走下,不卑不亢,“不知郑主事驾临,有何指教?”
郑宽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一纸公文:“有人状告琼楼食材不洁,致人腹泻。本官奉命查封琼楼,查验后厨。所有人等,不得外出!”
“敢问主事,告状者何人?何时在琼楼用餐?吃的何物?”李铭问。
“这些自会查清。”郑宽冷笑,“李铭,你最好配合。若敢阻挠,便是抗法!”
衙役们就要往后厨冲。
“慢着!”李铭抬手,“郑主事要查,在下自当配合。但琼楼是开门做生意的,主事这般大张旗鼓,客人受惊,损失谁赔?”
“损失?”郑宽像是听到笑话,“若是查出问题,你这琼楼就开到头了,还谈什么损失!”
说话间,门外传来喧哗。
崔琰到了。
他今穿了身绛紫色锦袍,外罩黑貂大氅,身后跟着四个崔家护卫,气势汹汹冲进来:“郑宽!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来琼楼闹事的!”
郑宽脸色微变,但随即挺直腰板:“崔公子,本官依法办事,何来闹事之说?”
“依法?”崔琰走到郑宽面前,几乎贴着脸,“哪条法规定,有人告状就要查封酒楼?证据呢?人证物证呢?”
“告状者正在县衙,物证……”郑宽一指后厨,“查过便知!”
“查?”崔琰冷笑,“你一个户房主事,有什么资格查案?这是万年县尉的职责!你越权了,郑主事!”
郑宽语塞。他确实越权了,但以为凭着王家的势,能镇住场面。没想到崔琰来得这么快,而且毫不退让。
“崔公子是要包庇嫌犯?”郑宽咬牙。
“嫌犯?”崔琰提高音量,“李铭是我崔家的伙伴,琼楼有我崔家的股份!你说他是嫌犯,就是说我崔家也是嫌犯!郑宽,你确定要这么说?”
这话说得极重。牵扯到崔家这种门阀,就不是一个户房主事能扛得住的了。
郑宽额头见汗,但想到王家的吩咐,只能硬撑:“本官……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崔琰问,“县令?还是王家?”
“你!”
两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都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五十多岁、身着绿色官袍的老者缓步走进。正是万年县令,周文远。
“县令大人!”郑宽如见救星。
周文远看都没看他,先向崔琰拱手:“崔公子。”
“周县令。”崔琰还礼,但脸色依然不善。
周文远又看向李铭:“李郎君,本官接到诉状,不得不查。但崔公子说得对,没有确凿证据就查封酒楼,确有不妥。这样吧,本官亲自查验后厨,若无问题,自当还琼楼清白。如何?”
这话看似公允,但李铭心中警铃大作。
周文远亲自查?一个县令,亲自来查酒楼后厨?这本身就不正常。
而且,如果周文远也站在王家那边……
“县令大人明鉴。”李铭躬身,“后厨乃重地,杂乱不堪,恐污了大人的眼。不如让衙役查验,大人在前厅监督?”
“无妨。”周文远摆摆手,“本官既然来了,自当亲力亲为。”
他坚持要亲自查。
李铭心念电转,忽然有了主意:“既如此,请大人稍候。后厨正在备菜,容在下让他们收拾一下,免得冲撞大人。”
“准。”
李铭转身往后厨走,经过阿柱身边时,低声快速吩咐:“把三号灶台下的东西,移到地窖。快!”
阿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悄然后退。
三号灶台下,藏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李铭试验用的硝石——他最近在试验简易,想用来做烟花爆竹。这东西若被官府发现,就是私藏禁物,罪名比食材不洁严重十倍。
半刻钟后,李铭引周文远、崔琰、郑宽等人进入后厨。
后厨收拾得净净。十个灶台擦拭一新,食材分门别类摆放,地面也无油污水渍。五个胡厨和十几个帮厨站成一排,垂手肃立。
周文远仔细查看。从食材新鲜度,到刀具清洁,再到储存环境……查得极其仔细。
郑宽跟在后面,眼神四处扫视,显然在找什么。
李铭心中冷笑。果然,他们不是真的为了“食材不洁”,而是想找别的把柄。
查了约两刻钟,周文远一无所获。
食材新鲜,环境整洁,甚至比大多数酒楼的后厨都净。
“看来是一场误会。”周文远终于开口,“李郎君管理有方。”
郑宽急了:“大人!说不定是他们提前收拾……”
“够了。”周文远瞪了他一眼,“郑主事,办案要讲证据。既然查无实据,就撤了吧。”
“可是……”
“撤!”
衙役们悻悻退去。
郑宽狠狠瞪了李铭一眼,跟着周文远离开。
崔琰这才松了口气,拍拍李铭肩膀:“好险。不过周文远今天有点奇怪,他向来不掺和这些事的。”
李铭却摇头:“没那么简单。崔兄,王家这是试探。今天没找到把柄,下次就会用更狠的招。”
“那怎么办?”
“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李铭眼中闪过冷光,“王家不是要打价格战吗?我们就跟他打。但不是打酒楼,是打肥皂。”
“肥皂?”
“对。”李铭说,“肥皂的利润比酒楼高,而且王家的胭脂铺、澡豆生意,跟我们是直接竞争。我们就从这块下手,王家回防。”
崔琰眼睛一亮:“怎么打?”
“降价。”李铭吐出两个字,“普通皂降价三成,香皂降价两成,精油皂……暂时不动。另外,推出‘买三送一’,‘满一贯减一百文’的活动。我要让长安城所有用澡豆的人,都改用肥皂。”
“可这样我们的利润……”
“短期会降,但能抢占市场。”李铭说,“等把王家的澡豆生意打垮,再慢慢提价。而且,我们还可以推出新产品。”
“什么新产品?”
“香膏。”李铭说,“用蜂蜡、油脂加香精做的润肤膏,冬天防皴裂。还有洗发水——用皂角液加香料改良,比澡豆洗头舒服。”
崔琰听得目瞪口呆:“李铭,你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够王家喝一壶的。”李铭冷笑,“另外,崔兄,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王家收购硫磺硝石的最终去向。”李铭压低声音,“我怀疑,王家在造火器。这是头的大罪,若查实,王家就完了。”
崔琰脸色骤变:“火器?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要查。”李铭说,“但要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我明白。”
当天下午,琼楼照常营业。
但暗地里,一场商战悄然打响。
27. 酒楼被查封,田地被征税
三天后,肥皂降价的消息传遍长安。
普通皂从一百文降到七十文,香皂从三百文降到二百四十文。买三块送一块,满一贯钱再减一百文。
这个价格,直接击穿了澡豆的成本线——澡豆的主要原料是豆粉和香料,成本就要八十文左右,售价一般一百五十文。
现在肥皂比澡豆便宜,效果更好,还带香味。
长安城的百姓疯了。
琼楼肥皂作坊门前排起长队,女工们三班倒生产,依然供不应求。
王家的胭脂铺门可罗雀。原本买澡豆的客人全跑到了琼楼,连带着胭脂水粉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王元庆砸碎了书房里最心爱的玉镇纸。
“李铭!崔琰!”他咬牙切齿,“好,很好!你们要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招来管家:“去,告诉郑宽,该进行下一步了。”
“是。”
又三天,危机接踵而至。
这次不是琼楼,而是李铭的庄子。
一队税吏突然来到赵家庄,拿着丈量工具,对着李铭那二百二十亩地开始重新测量。
“你们什么?”庄户赵大牛(现在已是庄园管事)上前阻拦。
“奉命重新核税。”为首的税吏冷着脸,“有人举报,这片地当年买卖时少报了亩数,逃了田税。县衙要重新丈量,补征税款。”
“少报亩数?这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地契是地契,实际是实际。”税吏推开赵大牛,“让开,妨碍公务,把你抓进大牢!”
赵大牛不敢硬拦,赶紧派人去长安报信。
等李铭赶到时,丈量已经完成。
“李铭是吧?”税吏拿着账簿,“你这片地,实际有二百五十亩,比地契上多了三十亩。按律,逃税一亩,罚三亩的税。三十亩,就是九十亩的税。再加上今年的正税……总共要补缴一百二十亩的税粮。”
“一百二十亩?”李铭气笑了,“我这地买的时候就是二百二十亩,何来多出三十亩?”
“我们量的,就是二百五十亩。”税吏指着远处的界碑,“你看,界碑到河边,明显不止二百二十亩。”
那界碑,不知何时被人往河边移动了三十丈。
栽赃,裸的栽赃。
“我要见县令。”李铭说。
“县令大人理万机,没空见你。”税吏嗤笑,“税款限期三缴清,否则没收田地,人下大牢。哦对了,还要加罚滞纳金,每一成。”
三,一百二十亩的税粮,按每亩两斗(唐朝税制)算,就是二十四石粮食,约一千四百公斤。
李铭不是拿不出,但这口气咽不下。
而且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今天能多算三十亩,明天就能多算五十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我缴。”李铭咬牙,“但我要正式的税票,写明补税缘由、亩数、税额。”
“自然会给。”税吏有些意外李铭这么脆,但还是开了税票。
李铭拿着税票,冷冷看着税吏离开。
“李郎君,就这么认了?”赵大牛不甘心。
“不认又能如何?”李铭说,“他们官字两张口,我们斗不过。但这事没完。”
他转身回长安,直接去了崔府。
崔琰听完,拍案而起:“欺人太甚!我这就去找周文远!”
“崔兄且慢。”李铭拦住他,“找周文远没用。他是县令,税吏敢这么做,定是得了他的默许,或者本就是他的命令。”
“那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铭说,“他们能用官场手段,我们也能。崔兄,你在朝中可有信得过的御史?”
“御史?”崔琰眼睛一亮,“你是要……”
“对,弹劾。”李铭说,“弹劾万年县令周文远,贪赃枉法,纵容下属虚报田亩,敲诈百姓。”
“可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李铭冷笑,“那三十亩是怎么多出来的?界碑是谁移的?税吏收了谁的好处?这些,只要查,一定能查到。”
“好!我这就去安排!”
崔琰连夜拜访了监察御史刘昌,崔家的门生,送上了厚礼和“材料”。
刘昌是个刚直不阿的御史,本就对地方官吏的腐败深恶痛绝。看了材料,当即表示要上奏弹劾。
但就在第二天,更坏的消息传来。
琼楼,真的被查封了。
这次不是郑宽,而是万年县尉亲自带队。理由还是“食材不洁”,但这次有了“人证”——三个自称在琼楼吃坏肚子的百姓,在县衙击鼓鸣冤。
“李郎君,这次麻烦了。”苏婉儿脸色苍白,“那三个人我查过,确实是长安百姓,但家境贫寒,本吃不起琼楼的菜。他们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王元庆。”李铭吐出这个名字。
“而且县尉态度强硬,说这次证据确凿,要封楼彻查,至少一个月。”苏婉儿说,“一个月……琼楼的名声就全毁了。”
李铭站在被封的琼楼前,看着门上的封条,心中怒火翻腾。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婉儿,你去找阿柱,让他把琼楼所有伙计、厨子的工钱结清,每人多给一个月工钱,让他们先回家等着。”李铭吩咐,“告诉他们,琼楼一定会重开,到时愿意回来的,优先录用。”
“是。”
“另外,让肥皂作坊继续生产,但暂时不要对外销售,全部入库。”李铭说,“王家的目标是我和崔家,不会为难女工。”
“那酒坊呢?”
“酒坊照常。”李铭说,“玉冰烧现在是贡酒(魏王进献给宫里的),他们不敢动。”
安排完这些,李铭去了魏王府。
魏王李泰正在书房练字,听李铭说完,放下笔。
“王家这次,是下了狠手。”李泰说,“不过李铭,你可知道,他们为何突然如此急切?”
“请殿下明示。”
“因为吐谷浑战事将起。”李泰压低声音,“父皇已决意用兵,不就将任命主帅。军需采购是块肥肉,王家想拿下。而你与崔家,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原来如此。
战争财。李铭明白了。
“殿下,王家若真拿下军需采购,对您……”
“对我不利。”李泰直言不讳,“王家支持的是太子。若让他们借此战立功,太子地位更稳。所以,我们必须阻止。”
“如何阻止?”
李泰看着李铭:“你有办法做出……更好的军粮吗?”
军粮?
李铭脑中飞速运转。唐朝的军粮主要是粟米、麦饼,硬难咽,储存时间短。
如果有压缩饼……不,那个太难。但有一样东西可以做。
“肉。”李铭说,“用盐和香料腌制的肉,能储存数月,携带方便,还能补充体力。还有……炒面,将面粉炒熟,加盐、糖、芝麻,用水一冲就能吃。”
“能做多少?”
“若给我足够的原料和人手,一个月内,我能做出供五千人食用一个月的量。”李铭说。
李泰眼睛一亮:“好!本王给你批文,你去筹备。原料从本王封地的庄子里调,人手也从那里调。但此事要保密,不能让人知道是本王的意思。”
“铭明白。”
从魏王府出来,李铭心中有了底。
军粮生意,不仅利润丰厚,更是政治资本。若能做成,他在魏王心中的地位将无可替代。
但首先,他得度过眼前的危机。
琼楼被封的第七天,苏婉儿带来了一个惊人发现。
“郎君,你看这个。”她将一本账簿摊开在李铭面前,“这是我从琼楼旧账里翻出来的,是郑宽还是户房主事时,经手的几笔土地交易。”
李铭仔细看。那是去年秋天的几笔交易,郑宽将官府所有的几块“荒地”低价卖给了几个商人。地价低得离谱,一亩只要五十文。
“这有什么问题?”李铭问。
“问题在于,这些地本不是荒地。”苏婉儿指着地图,“我让阿柱去实地看了,其中两块是上好的水田,就在长安近郊。按市价,至少五百文一亩。”
“郑宽贪污?”
“不止。”苏婉儿又翻出一页,“还有这一笔。郑宽将官仓的陈粮‘折损’报了三成,但实际上只折损了一成。多报的两成粮食,被他私下卖了,钱进了自己口袋。”
“这些……你怎么查到的?”李铭惊讶。
“琼楼的客人里,有个是郑宽的小舅子。”苏婉儿说,“他喝醉了吹牛,说姐夫如何如何厉害,一年能捞多少。我留了心,就让伙计多灌了他几次,套出了这些话。然后顺着线索,找到了这些账目。”
李铭看着苏婉儿,眼中满是赞叹。
这个女子,不仅心思缜密,更有胆识谋略。
“但这些账目……我们怎么拿到手的?”李铭问,“这应该是县衙的档案。”
苏婉儿脸一红:“我……我让阿柱买通了县衙的库吏,偷偷抄出来的。”
这是违法行为,若被发现,后果严重。
但她为了他,甘冒风险。
李铭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婉儿,谢谢你。但下次不要这么冒险,你的安全更重要。”
苏婉儿手一颤,却没有抽回,只是低头轻声道:“婉儿……不悔。”
两人沉默片刻,李铭松开手,正色道:“有这些证据,我们可以反击了。但不是直接告发,那样太明显。”
“那要怎么做?”
“让这些证据,‘偶然’落到该看到的人手里。”李铭说,“比如……那位刚直的刘御史。”
当天下午,崔琰拜访刘昌御史,闲聊间“无意”提到:“听说万年县衙有人贪污土地交易款,将良田作荒地卖,中饱私囊。唉,如今这世道……”
刘昌当即追问详情。
崔琰“推说不知”,但留下了一个线索:“好像跟一个姓郑的主事有关。”
刘昌是监察御史,最恨贪腐。立刻暗中调查,很快就查到了郑宽头上。
五天后,弹劾奏章递到了御前。
“监察御史刘昌奏:万年县户房主事郑宽,贪赃枉法,虚报田亩,私卖官粮……请旨查办。”
证据确凿,震怒,下旨严查。
郑宽当天就被革职下狱。他为了减罪,供出了指使者——王元庆。
“是王公子让我为难李铭的!地税的事,也是他让我做的!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升官,还给我五千贯钱!”
供词一出,朝野哗然。
王元庆被传唤到御史台问话。他当然矢口否认,但郑宽的供词、账目证据、还有几个被收买的税吏的口供,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王家虽然权势滔天,但在皇帝严查贪腐的风头上,也不敢明目张胆包庇。王元庆被罚在家禁足三个月,俸禄罚没一年。
郑宽判流放三千里。
万年县令周文远虽未直接涉案,但御下不严,被申饬,罚俸半年。
这一仗,李铭和崔家大获全胜。
“李铭,你太厉害了!”崔琰兴奋地拍着李铭的肩膀,“你怎么想到查郑宽的?”
“不是我,是苏娘子。”李铭看向一旁的苏婉儿。
苏婉儿谦虚道:“是郎君运筹帷幄,婉儿只是做了该做的。”
崔琰看看李铭,又看看苏婉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好,你们俩都是功臣!今晚我在府里设宴,咱们好好庆祝!”
“庆祝不急。”李铭说,“琼楼还被封着,得先解封。”
“这个简单。”崔琰说,“周文远现在自身难保,我让他今天就解封,他不敢不从。”
果然,当天下午,琼楼的封条就被揭掉了。
但李铭没有立刻重开。
“再等三天。”他对苏婉儿说,“这三天,我们要重新装修琼楼,还要搞个‘重开大酬宾’。”
“怎么装修?”
“一楼大厅,隔出几个半封闭的卡座,给需要私密性的客人。”李铭说,“二楼雅间,全部重新装饰,挂上字画,摆上盆景。三楼……改成贵宾专区,只有会员才能进。”
“会员?”
“对,就是我们之前说的会员制,现在正式推出。”李铭说,“充值五十贯,成为琼楼金卡会员,享受订座优先、菜品预留、专属包厢、定期新品试吃等特权。限量一百张,先到先得。”
苏婉儿眼睛一亮:“五十贯……会有人充吗?”
“会。”李铭笃定,“经过这次风波,琼楼的名气更大了。而且我们重开时,要请些重量级人物来捧场。”
“请谁?”
李铭笑了:“魏王殿下,应该会赏光吧?”
29. 李墨轩暗中相助
琼楼重开的前一天,李铭收到一封请柬。
请柬素雅,只写了一句:“明午时,平康坊雅集斋,盼君一叙。墨轩。”
李墨轩。
陇西李氏的庶子,李铭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听说此人虽出身庶支,但才华横溢,在长安文人圈中颇有声望,与魏王李泰也交好。
他为何突然邀约?
“郎君要去吗?”苏婉儿问。
“去。”李铭说,“陇西李氏是五姓七望之首,能结交总是好的。”
第二天午时,李铭如约来到平康坊雅集斋。
这是一家清雅的茶楼,不似寻常茶肆喧闹,多是文人墨客在此品茶论诗。
李墨轩在二楼临窗的雅间等候。他约二十五六岁,身着月白色儒衫,面容清俊,气质温润,见李铭进来,起身相迎。
“李郎君,久仰。”李墨轩拱手,笑容和煦。
“李公子客气。”李铭还礼,“不知公子相邀,有何指教?”
“先坐,喝茶。”李墨轩亲自斟茶,“这是今年的蒙顶石花,李郎君尝尝。”
两人对坐品茶,聊了些诗词书画。李墨轩学识渊博,谈吐风雅,让人如沐春风。
但李铭知道,这不是今天的主要目的。
果然,茶过三巡,李墨轩话锋一转:“听闻李郎君近与王家有些龃龉?”
“一些生意上的小事罢了。”李铭谨慎回答。
“小事?”李墨轩微笑,“能让王元庆禁足三个月,罚俸一年,可不是小事。李郎君好手段。”
李铭不置可否。
李墨轩也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给李铭:“看看这个。”
李铭接过,是一份契约草案。内容竟是王家与西域某国(于阗)的军械采购协议,王家承诺提供三千套铁甲、五千把横刀,价格低得离谱,几乎是。
“这是……”
“王家的筹码。”李墨轩说,“他们想用低价军需拿下吐谷浑战事的采购权,然后通过西域贸易弥补亏损。这份契约,是他们在西域的伙伴(另一个胡商)拟的,被我偶然得到。”
李铭心跳加速。这份契约若是真的,那就是王家勾结外国、贱卖军需的铁证!
“李公子为何给我这个?”
“因为我看不惯。”李墨轩淡淡道,“王家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损害国家。军械乃国之重器,岂能如此儿戏?再者……”
他看向李铭:“我欣赏李郎君的才华。一个能从无到有,创下琼楼、肥皂、玉冰烧诸多产业的人,不该被这些蝇营狗苟之辈打压。”
李铭心中震动。这位李墨轩,格局之大,远超他的预期。
“李公子大义,铭佩服。”李铭郑重道,“但这份契约,单凭我们,恐怕扳不倒王家。”
“所以需要时机。”李墨轩说,“吐谷浑战事将起,届时朝廷必会严查军需。这份契约,就是关键时刻的利器。李郎君可先收好,静待时机。”
“多谢公子。”
“不必谢我。”李墨轩微笑,“我也是为大唐。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请说。”
“听闻李郎君在赵家庄的庄园,种了许多新奇作物。”李墨轩说,“家母有咳疾,御医说需要一种叫‘枇杷’的果子入药。但此果只生长在江南,长安难寻。不知李郎君的庄园里,可有此物?”
枇杷?
李铭心中一动。他确实从胡商那里买过一些稀奇种子,其中好像就有枇杷。但种下去半年了,还没结果。
“枇杷树我确实有,但刚种下不久,还未结果。”李铭如实说,“不过,我可以用其他方法试试。”
“哦?什么方法?”
“枇杷膏。”李铭说,“用枇杷叶、川贝、蜂蜜等熬制,对咳疾有奇效。虽然没有新鲜枇杷果,但效果可能更好。”
李墨轩眼睛一亮:“当真?”
“我可以试试。”李铭说,“但需要时间。”
“无妨,家母的病是慢疾,不急在一时。”李墨轩起身,深深一揖,“那就拜托李郎君了。”
“公子客气。”
从雅集斋出来,李铭握着那份契约草案,心中激荡。
李墨轩的暗中相助,不仅给了他扳倒王家的利器,更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士人的另一面——不是所有门阀子弟都如王元庆那般狭隘,也有李墨轩这样心怀家国的人。
这让李铭对大唐,多了几分归属感。
回到琼楼,他立刻找来苏婉儿,说了枇杷膏的事。
“枇杷膏?”苏婉儿想了想,“我记得庄园的药圃里种了几棵枇杷树,叶子应该够用。川贝可以从药铺买,蜂蜜我们庄园就有。”
“好,你安排人去做。”李铭说,“要最好的材料,仔细熬制。”
“是。”
三天后,琼楼重开。
场面比开业时更加轰动。
魏王李泰亲自到场剪彩,崔琰、房遗爱等纨绔悉数到场,连李墨轩也派人送来贺礼。
更让人震惊的是,琼楼重开第一天,金卡会员就售出了六十八张——每张五十贯,这就是三千四百贯的预收资金。
李铭用这笔钱,进一步扩大生意。
他在东市开了第一家“琼楼皂坊”专卖店,不仅卖肥皂、香膏、洗发水,还推出“定制服务”——客人可以自选香型、包装,甚至刻字。
又在西市开了“琼楼酒肆”,专营玉冰烧、烧春等酒,附带西域特产(从阿卜杜拉那里进的货)。
庄园的军粮生产也在秘密进行。肉、炒面、还有李铭“发明”的罐头(用陶罐密封,内层涂蜡)——虽然简陋,但在这个时代已是革命性的进步。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李铭没有放松警惕。
他知道,王家的报复不会停止,只会更加隐蔽、更加狠毒。
他让苏婉儿的情报网继续运转,密切关注王家的一举一动。
同时,他开始培养自己的武力——从庄户中挑选了二十个健壮可靠的青年,由赵大牛带领,每训练,名为“护院”,实为私兵。
他还在庄园修建了地窖、密室,储备粮食、武器(主要是弓箭、刀盾)、药品。
未雨绸缪。
十月底,吐谷浑战事正式爆发。
朝廷任命李靖为行军大总管,率军五万西征。
军需采购的争夺,进入白热化。
十一月初,长安下起了第一场雪。
李铭站在琼楼三楼,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长安城,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李墨轩派人送来的,只有一句话:“时机已至。”
时机,什么时机?
李铭略一思索,明白了——是那份王家与于阗的军械契约。
战事已起,朝廷正在严查军需质量。如果此时爆出王家为拿下订单,不惜低价倾销、以次充好,甚至勾结外国……
“阿柱。”李铭唤道。
“在。”
“备车,我要去魏王府。”
魏王府书房,炭火烧得正旺。
李泰看完李铭递上的契约副本,脸色铁青:“好一个王家!好一个王元庆!为了钱财,连国家安危都不顾了!”
“殿下,这份契约……”李铭试探。
“我会让人查实。”李泰收起契约,“若确有其事,王家这次,难逃一劫。”
“但王家树大深,恐怕……”
“树大深?”李泰冷笑,“再大的树,若子烂了,也该砍了。父皇最恨贪腐,尤其是军需贪腐。王家这次,触了逆鳞。”
李铭心中一定。
三天后,御史台突然发难。
监察御史刘昌联合三位御史,联名弹劾太原王氏“勾结外国、贱卖军需、以次充好”,附上王家与于阗的契约副本,以及几件从王家仓库查出的劣质军械样品。
人证、物证、书证俱全。
震怒,下旨彻查。
王家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契约会泄露,更没想到皇帝会如此重视。
王元庆被下狱,王家家主王珪(王元庆之父)虽贵为宰相,也受到牵连,被罚闭门思过。
彻查之下,更多问题暴露出来:王家不仅军需有问题,田产、商铺、税收……处处都是漏洞。
墙倒众人推。那些曾被王家打压过的家族,纷纷落井下石,提供证据。
十二月初,判决下达:
王元庆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王珪罢相,贬为庶人。
王家罚没家产七成,嫡系子弟不得为官。
显赫一时的太原王氏,轰然倒塌。
而在这场风波中,崔家作为王家的老对头,趁机吞并了王家不少产业——酒楼、胭脂铺、田庄……
李铭也分到了一杯羹。
在魏王的暗中作下,他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王家在长安的三处铺面、城外两个田庄,还有……那个藏着火器作坊的秘密基地。
当他带人进入那个位于终南山深处的作坊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三十多个工匠正在忙碌,炉火熊熊。作坊里堆满了硫磺、硝石、木炭,还有几十个已经铸好的“铁筒”——粗糙的火炮原型。
更让李铭心惊的是,作坊里还有几个吐谷浑人,显然是来“学习技术”的。
通敌。
这个罪名,足够王家满门抄斩了。
“全部查封。”李铭对赵大牛说,“工匠分开审问,问出幕后指使。吐谷浑人……交给魏王。”
“是。”
当天晚上,李铭在庄园的书房里,看着从王家作坊缴获的“研究成果”。
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如果再给王家几年时间,说不定真能造出可用的火器。
可惜,现在都归他了。
“郎君,这些……要上报朝廷吗?”苏婉儿问。
“不。”李铭说,“这些技术太危险,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先自己研究,等成熟了,再献给朝廷。”
“可这是违禁品……”
“所以更要保密。”李铭看着苏婉儿,“婉儿,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连魏王那边,也暂时不说。”
苏婉儿看着李铭眼中的信任,重重点头:“婉儿明白。”
窗外,雪越下越大。
李铭推开窗,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
“王家倒了,但还有郑家、卢家、韦家……”他喃喃道,“长安的水,太深了。”
苏婉儿为他披上大氅:“郎君如今有魏王庇护,有崔家,还有李墨轩公子这样的朋友,已不是当初孤身一人了。”
“是啊。”李铭握住她的手,“我不是一个人了。”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雪落长安。
“婉儿。”
“嗯?”
“等开春,我请媒人去你家提亲,可好?”
苏婉儿浑身一颤,抬头看他,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郎君……不嫌弃婉儿家道中落?”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李铭认真道,“与家世无关。”
苏婉儿投入他怀中,泣不成声。
窗外雪纷飞,窗内暖如春。
这一年的冬天,对李铭来说,是危机,也是转机。
他扳倒了强大的对手,扩张了商业版图,收获了爱情,还得到了火器技术的雏形。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王家虽倒,但门阀势力依然盘错节。
魏王与太子的夺嫡之争,渐趋激烈。
吐谷浑战事未平,朝局动荡。
而他李铭,一个穿越者,已经深深卷入这个盛世大唐的漩涡。
他握紧苏婉儿的手,看向远方。
不管前路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在这个时代,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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