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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就在楚宁的工坊紧锣密鼓筹备、第一批染色毛线开始在旧帐篷里成批产出时,王庭的权力博弈也走到了一个避无可避的节点。

老单于的头七已过,尸身已在圣山石窟安葬。

谁来继承汗位,谁来“继承”代表南陈盟约与丰厚嫁妆的公主,成了悬在王庭上空最尖锐的问题。

大王子乌勒吉和三王子巴特尔的明争暗斗已经白热化,各自的支持者在集市、草场甚至水源处爆发了几次小。六王子阿古拉则依旧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游离”姿态,既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也没有明确表示要争夺,只是带着他的人马,冷眼旁观,偶尔去楚宁的工坊晃一圈,拿点新染出的毛线样品把玩。

直到这天清晨,乌勒吉和巴特尔几乎是同时派出了规格相同的使者,来到楚宁暂居的帐篷前。

两位使者穿着不同家族的徽记皮袍,措辞恭敬,但意思一致:

请昭宁公主移步王庭大帐,参加“汗位推举暨公主安置仪典”。

“仪典”这个词用得巧妙,既包含了推举新单于的合法性,也明确了处置“遗产”的程序。

楚宁正在用早餐——一碗掺了炒米的茶,一块硬的饼。听完使者的传话,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脸上没什么意外。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场。”

她甚至没问具体时间。在高度仪式化的权力交接中,核心人物只有“被通知”的份。

苏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公主,您……您要不要换身衣服?打扮一下?毕竟是……”

毕竟是决定您接下来命运的时刻。这句话苏嬷嬷没说完。

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为了方便在工坊行动而特意改过的、毫无装饰的深蓝色皮袍,摇了摇头。

“不用。这样就很好。”

她起身,走到墙角堆放嫁妆箱的地方,没有打开那些装满丝绸珠宝的箱子,而是从最底下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她这些天整理的资料:羊皮纸上画着工坊的生产流程图、成本收益预估表、女工培训进度记录,还有几份初步的、与呼延灼及阿古拉的契约草案。最上面,是她那块写着名字的羊毛毡股权凭证。

她将资料仔细理好,用一块净的布包起来,抱在怀里。又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边缘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和一截特制的、可以在石板上写画的石笔——这是她让呼延灼的工匠特意做的“便携式演示板”。

“公主,您这是要……”苏嬷嬷看不懂了。这架势,不像去参加决定自己婚姻归属的仪式,倒像是去……讲课?

楚宁将石板和石笔也揣进怀里,调整了一下布包的位置,确保拿取方便。

“去开会。”她简单地说,然后看向苏嬷嬷,“嬷嬷,麻烦您去工坊一趟,告诉萨仁她们,今天照常开工。无论大帐那边发生什么,羊毛要照梳,线要照纺,染缸的火不能停。”

苏嬷嬷愣愣地点了点头。

楚宁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没多久的帐篷,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王庭大帐的金顶在远处反射着耀目的光。

王庭大帐内,气氛凝重而喧嚣。

帐内空间极大,足以容纳数百人。此时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各部族首领、王庭重臣、有头脸的将军和贵族。按照亲疏和地位,呈半圆形围绕着中央高出地面的石台。

石台上,空着一张铺着完整雪豹皮的宽大座椅——那是汗位。

座椅稍下方左右,分别设了席位。左边坐着大王子乌勒吉,他穿着象征正统的暗金色狼裘,腰背挺直,面容肃穆,身边簇拥着几位年长的部落长老和文官模样的臣子。右边坐着三王子巴特尔,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皮甲,未卸刀,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悍厉,身后站着几名同样气息剽悍的将领。

六王子阿古拉坐在更靠边的位置,身边只跟着两个亲兵,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银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帐门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未点燃的松脂气味、皮革味、汗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对抗。

当楚宁走进大帐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好奇的、评估的、贪婪的、鄙夷的、怜悯的……无数道视线像无形的针,扎在她那身过于朴素、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的深蓝色皮袍上。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依然是一简单的麻花辫,脸上净净,没有任何脂粉。

与帐内珠光宝气、华服美饰的贵族女眷们(她们被允许坐在更外围的角落)相比,她简直像个走错地方的牧羊女。

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就是南陈公主?怎么这副打扮……”

“听说老单于死那天起,她就有点不对劲,整天跟些女奴混在一起,弄什么羊毛……”

“啧,怕是吓傻了吧。可怜见的,这么年轻就要被……”

楚宁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她抱着布包,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径直走到石台前,在属于“待处置遗产”应该站立的位置停下——那里铺着一小块单独的、颜色略深的地毯。

她没有跪下,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向石台上空着的汗位,以及分坐两旁的王子。

乌勒吉皱了皱眉,似乎对她平淡的态度和衣着有些不满,但没说什么。

巴特尔则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带着侵略性的弧度,然后移开目光,显然没太把她当回事。

阿古拉放下了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楚宁怀里的布包和鼓囊囊的口(那里揣着石板),眼神里充满了“你又想什么”的好奇和警惕。

“肃静!”

一位白发苍苍、穿着繁复萨满服饰的老者走到石台前,用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喊道。他是王庭的大萨满,也是此类重大仪式的司礼官。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大萨满开始吟唱冗长的祷词,向长生天和先祖之灵祈求指引,祝愿草原繁荣,王庭永固。

楚宁安静地听着,眼神却落在石台侧后方悬挂的一幅巨大羊毛挂毯上。挂毯织工粗糙,图案是传统的狼群逐鹿,颜色暗淡,经纬稀疏,一些地方甚至起了毛球。

典型的低附加值手工制品。她心里评估着。

祷词终于结束。

大萨满转向众人,高声道:“长生天已见证,先祖已聆听!如今老汗归天,汗位空悬,金帐不可无主!依照古制,当由部族共推贤能,继任汗位,统领诸部,守我草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乌勒吉和巴特尔:“大王子乌勒吉,嫡长之子,仁厚稳重,可承大统!三王子巴特尔,战功赫赫,勇武过人,亦可服众!今诸部首领、王庭重臣在此,可各抒己见,共推新汗!”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交头接耳之声。

推举过程并不复杂,本质是站队和表态。很快,支持乌勒吉和支持巴特尔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双方势力几乎旗鼓相当,争论逐渐激烈,味渐浓。

楚宁依旧安静地站着,像一尊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雕像。

直到争论陷入僵局,大萨满不得不出面调停,提议由两位王子各自陈述治国方略,再由众人评议。

乌勒吉率先起身,阐述了以仁德治部落、稳固与南陈关系、发展牧业贸易的构想,引经据典,言辞恳切,赢得了不少长老和文臣的点头。

巴特尔则铿锵有力地提出了扩张草场、加强武备、用弯刀为部落夺取更多财富和奴隶的主张,豪气云,让许多武将热血沸腾。

两人陈述完毕,支持者们又是一番争论,依旧难分高下。

帐内的气氛更加焦灼。汗位悬而不决,意味着权力真空持续,混乱可能升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古拉,忽然轻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乌勒吉和巴特尔同时皱眉看向他。

“六弟有何高见?”乌勒吉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警告。

“高见没有。”阿古拉耸耸肩,姿态懒散,“只是觉得,大哥和三哥说得都很好,但好像都忘了件事。”

“什么事?”

阿古拉用下巴点了点台下站着的楚宁:“咱们在这儿争得面红耳赤,可‘遗产’怎么分,好像还没说呢?按照规矩,新汗继承一切,包括……人。可要是汗位定不下来,这‘遗产’……归谁?”

他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楚宁身上。

对啊,差点忘了这茬。公主和她的嫁妆,也是汗位的一部分,甚至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象征着南陈的承认和潜在的支援。

乌勒吉和巴特尔的眼神也锐利起来。争夺汗位是本,但“遗产”的归属,同样影响实力和颜面。

大萨满沉吟片刻,看向楚宁:“昭宁公主,依草原旧俗,您将归属新汗。在新汗推举出之前,您有何话要说?”

这算是例行公事的询问,给“遗产”一个最后陈述的机会——虽然通常没什么用,大多是哭诉或认命。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看起来已经“吓傻”了的南陈公主,要么会哭泣哀求,要么会木然接受。

楚宁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戚或惶恐,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准备充分的从容。

“我有话要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穿过嘈杂的背景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帐内为之一静。

连乌勒吉和巴特尔都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楚宁没有看他们,而是转向大萨满,以及帐内黑压压的人群。

“在讨论我的归属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她说着,放下怀里的布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块布料——正是那块让呼延灼两眼放光的精纺白色羊绒布样。

她将布样举高,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

“这是什么?”有人疑惑。

“一块布?白的?”

“看着挺细软……”

楚宁走到帐内一个光线较好的位置,将布样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位中年首领:“您可以摸摸看。”

那首领下意识接过,手指一触,脸上顿时露出惊讶:“这……这么软?像南陈的绸子,但又不一样……”

布样在附近几个人手中传递,引发了一阵低低的惊叹。

趁此机会,楚宁又从布包里拿出了几束染色的毛线——红、蓝、黄,色彩鲜亮,在帐内火把和天光的映照下,格外夺目。

“这是用草原的羊毛,经过新的方法加工、染色制成的毛线。”楚宁拿起那束红色毛线,走到石台前,将它轻轻放在汗位前的矮几上,与乌勒吉和巴特尔面前象征权力的金杯银刀并列。

鲜艳的红色,在沉暗的金属和皮革衬托下,显得突兀又刺眼。

“诸位觉得,这样一块布,这样一束线,在市场上,能值多少钱?”楚宁问。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看着是好东西……”

“比咱们平时见的羊毛布强太多了!”

“这颜色真亮!”

一个常往来南北的商人模样的首领迟疑道:“若是运到南陈北边,或者西域……这样的料子和线,价钱怕是能比普通羊毛布贵上十倍不止。”

十倍!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楚宁点了点头,又从那布包里,拿出了她的黑色石板和石笔。

她在石板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然后举起来。

表格左边写着“普通羊毛制品”,右边写着“新式羊绒制品”。下面分别列着:原料成本、人工成本、加工时间、预计售价、利润。

数字是她这些天据工坊试验数据估算的,虽然粗糙,但足以说明问题。

“大家请看。”楚宁用石笔点着石板,“同样重量的羊毛,如果按照传统方法做成粗毡或粗布,扣除成本,利润微薄。但如果用新的方法,做成这样的精纺料子或染色毛线,利润可以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或疑惑、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脸。

“而这新的方法,我已经掌握了。并且,已经开始小规模试产。”她指向帐外东边的方向,“就在王庭东边的旧帐篷里,我的工坊,现在有七名女工,每天可以产出这样的毛线五斤,预计下个月,产量可以提升到二十斤。如果扩大规模,招募更多人手,改进工具,年产数千斤这样的高级毛纺织品,并非不可能。”

帐内一片哗然!

几千斤?几十倍、上百倍的利润?

那得是多少钱?多少牛羊?多少刀甲?

乌勒吉和巴特尔的表情都变了。他们或许不懂技术,但他们懂钱,懂财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养活更多的战士,能购买更好的武器,能拉拢更多的部落!

“公主此言当真?”乌勒吉忍不住沉声问道。

“样品在此,工坊就在东边,随时可查。”楚宁平静回答,“呼延灼首领已经与我,负责原料采购和成品销售。六王子阿古拉也以他的方式入了股。”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呼延灼和阿古拉。

呼延灼坐在商人堆里,胖脸上带着矜持而笃定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证实。

阿古拉则耸耸肩,一副“没错老子也掺和了”的惫懒样子。

这下,没人怀疑了。呼延灼是草原上最精明的商人,阿古拉再浑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扯谎。

帐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看向楚宁的目光,不再仅仅是看一件“美丽的遗产”,而是看一座……可能喷涌出金子的泉眼。

楚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擦掉石板上的表格,重新画了一个更简单的示意图。

左边画了一个小人,代表“公主作为遗产被单独继承”。右边画了三个小人,分别指向“工坊”、“技术”、“贸易网络”。

“现在,关于我的‘归属’,有两种方案。”楚宁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回荡。

“方案一:按照旧俗,我作为‘遗产’,被新汗个人继承。那么,这个刚刚起步、潜力巨大的工坊,以及它背后的技术和贸易渠道,将不可避免地与新汗的个人权势、家族利益深度捆绑。它可能会发展,也可能会因为新汗的喜好、其他部族的嫉妒、内部的争斗而夭折。它的收益,将主要用于壮大某个家族,而非惠及整个王庭。”

她的话让乌勒吉和巴特尔都皱起了眉头,但无法反驳。

“方案二。”楚宁的石笔点在右边三个小人和一个代表王庭的帐篷符号上,“我不属于任何个人。我与呼延灼首领、六王子建立的这个工坊,以及未来的更多产业,可以作为‘王庭公产’的一部分独立运作。它的收益,除了支付工人工钱、扩大再生产、回报者之外,可以按比例上缴王庭国库,用于修缮道路、建设集市、补贴贫苦牧户、奖励有功将士……惠及所有部落。”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换句话说,把我当成一件‘死物’继承,你们得到的只是一个女人和她的嫁妆。但把我当成一个‘能下金蛋的母鸡’的者,你们得到的,将是一个可以持续产生财富、增强整个王庭实力的新兴产业。”

“我个人的归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项技术,这个产业,应该以何种方式,为谁创造价值。”

“诸位首领,诸位大人,你们是想要一锤子买卖,还是想要一笔……年复一年、源源不断的‘资本收益’?”

楚宁说完,放下石板和石笔,安静地站在原地。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前所未闻的言论震住了。

她不是在哀求,也不是在抗拒。

她是在……谈判。

用一项可能带来巨大财富的技术,一个尚未成型但充满希望的产业,向整个草原的权力阶层,提出一个全新的“安置方案”。

绕开了收继婚的个人屈辱,直指利益核心。

乌勒吉的眉头紧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显然在急速权衡。

巴特尔则是眼神闪烁,看着那束鲜艳的红色毛线,又看看楚宁平静的脸,似乎在评估强抢技术和人才的可行性,以及可能引发的后果。

阿古拉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笑。疯了,这女人真的疯了……但也他妈的有才了!在决定自己婚姻归属的仪式上,不谈情爱,不谈命运,大谈特谈“资本收益率”和“王庭公产”!

大萨满张着嘴,苍老的脸上满是茫然和震撼。他主持过无数次收继仪式,听过哭泣,听过认命,听过不甘的诅咒,但从未听过有人把“遗产”拆解成“生产要素”和“回报率”来分析!

角落里,那些原本只是旁观、无权置喙的贵族女眷们,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看看楚宁,又看看那鲜艳的毛线,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隐隐的……羡慕?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是支持乌勒吉的一位大部族首领:

“公主所言……确有道理。然而,祖制不可轻废。公主毕竟是南陈所赐,代表两国盟约。若不由新汗继承,恐南陈生疑,盟约不稳。”

这是从政治和传统角度提出的质疑。

楚宁早有准备:“首领所言极是。但盟约的关键在于‘和亲’带来的和平与利益,而非公主个人归属于哪个帐篷。我可继续以‘南陈公主’身份居留王庭,主持工坊,推动贸易。南陈所求,无非边境安宁、商路通畅。若我能以工坊产出,促进南北贸易,为双方带来实利,南陈朝廷只会乐见其成,何来生疑?”

她顿了顿,补充道:“甚至,我可以以南陈公主名义,与王庭签订正式的‘工坊及技术共享契约’,将此产业作为两国友好的见证和纽带。这比单纯的个人婚姻,纽带更加牢固,利益更加具体。”

用商业契约替代婚姻捆绑。

帐内再次陷入沉思。

这时,呼延灼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了:“诸位,我是个商人,只认实在东西。楚姑娘这法子,我看行。东西好,能卖大价钱。要是真成了王庭的公产,大家都有份,总好过只肥了一家。再说了,这产业要是做大了,需要的人手多了,各部族的女人、闲散劳力都能有活,有工钱拿,家里多了进项,部族也多了税收,岂不是好事?”

他的话更直白,更接地气,说到了许多中小部落首领的心坎里。他们争不过大王子和三王子,但如果能从这个新产业里分一杯羹……

支持巴特尔的一位武将粗声道:“说得好听!技术在她手里,工坊她管着,谁知道她会不会中饱私囊?或者将来把技术带回南陈?”

楚宁看向他,语气平稳:“技术需要原料、人手、工具、市场才能变现。草原有最好的羊绒,有勤劳的妇人,有呼延首领的商路。离开这片土壤,技术只是纸上谈兵。至于管理,可以成立‘工坊理事会’,由王庭代表、出资方代表、工匠代表共同监督账目,决策重大事宜。确保公平、透明。”

她提出的“理事会”概念,再次让人耳目一新。

争论再次开始,但这一次,话题已经完全偏离了“公主该归谁”,变成了“这个工坊到底该怎么搞才能让大家都有好处”。

乌勒吉和巴特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警惕。

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南陈公主,用一堆羊毛、一块布、几束线、和一番他们半懂不懂的“资本”、“收益”、“契约”理论,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把一场关于她和汗位的争夺,变成了一场关于“产业发展和利益分配”的讨论。

而她本人,则从一个“待分配的物品”,变成了一个“不可替代的技术持有人和发起人”。

主动权,悄然易手。

阿古拉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引来乌勒吉和巴特尔不满的瞪视。

但他不在乎。

他只觉得,这大概是草原历史上,最他妈诡异、也最他妈精彩的一场“收继仪式”了。

楚宁依旧平静地站着,听着周围的争论,偶尔在石板上记下几个关键点。

她知道,今天不可能一下子推翻千年习俗。

但她成功地,把一颗“变通”的种子,种进了这些草原权力者的心里。

把“个人归属”的问题,偷换成了“利益最大化”的问题。

这就够了。

至少,她为自己,也为那个刚刚诞生的工坊,争取到了喘息的空间,和谈判的筹码。

至于最后她是“属于”新汗,还是“属于”王庭公产,抑或是某种更复杂的身份……

那就要看接下来的博弈了。

阳光从大帐顶部的天窗斜射下来,正好落在那束放在汗位前的红色毛线上。

鲜艳夺目,像一团小小的、倔强的火苗。

在古老而沉重的权力帷幕下,静静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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