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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夏去秋来,草原的风开始带上刀锋般的寒意。

王庭的汗位之争,在入冬前终于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暂时“解决”了——大王子乌勒吉和三王子巴特尔谁也压不倒谁,在几大部族首领和大萨满的调停下,达成了一个罕见的“共治”协议:乌勒吉名义上继承汗位,称“金帐可汗”,但主要精力放在内政与贸易;巴特尔则获得“草原兵马大元帅”的头衔,统领大部分骑兵和对外征战。双方势力范围划界而治,税收和战利品按比例分成。

一个脆弱而别扭的平衡。

至于楚宁,这个一度搅动风云的“遗产”,在平衡达成后,似乎被刻意“遗忘”了。新汗乌勒吉和大元帅巴特尔都没有再公开提及其归属问题。默认了她继续经营工坊,也默认了呼延灼和阿古拉与她的。仿佛之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闹剧。

但楚宁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平衡越脆弱,各方对她这个“不稳定因素”的警惕和觊觎就越深。她现在就像一块肥肉,挂在两头暂时休战的饿狼中间,谁都想吃,又都怕先动嘴会被对方趁机撕咬。

她必须在这短暂的平静期里,让工坊变得足够“扎嘴”,甚至变得……不可或缺。

机会,随着冬天的脚步,悄然降临。

草原的冬天残酷无情。呼啸的寒风能轻易吹透普通的皮袍,冻伤牲畜,甚至夺走体弱者的生命。保暖,是生存的第一要务。

传统的冬衣,无非是更厚的羊皮袍子,内衬粗糙的羊毛毡。笨重、僵硬、行动不便,而且一旦被雪水打湿,很难透,保暖性大打折扣。

楚宁工坊产出的精纺羊绒制品,恰恰弥补了这些缺点。

第一批五十斤染色毛线和五十条围巾披肩,在呼延灼的运作下,顺利卖给了往来南陈北境的商队。反馈极好。那些毛线织成的衣物,轻软保暖,颜色鲜亮,在南陈北疆的富户和官员中颇受欢迎。围巾披肩更是被当作新奇礼品,送到了更南边的都城。

回笼的资金不仅覆盖了初期成本,还有了可观的盈余。

楚宁毫不犹豫地将大部分利润投入了扩大再生产。她让呼延灼收购了更多的上等羊绒,添置了更精良的梳毛机和纺车,将工坊从那个旧帐篷,搬迁到了王庭东边一片更大的、由几个相连帐篷组成的新场地。

女工的数量,也从最初的十一人,增加到了三十五人。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试验新的产品。

“公主,这种‘羊绒呢’真的能做外袍吗?这么薄……”萨仁摸着一块新织出来的、质地紧密厚实的深灰色羊绒呢料,有些怀疑。

“试试看。”楚宁将一块呢料披在萨仁身上,又拿过一条用双层羊绒呢缝合、内夹薄薄一层梳理过的短绒制成的“风雪披风”样品,给她系上。

萨仁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跑到帐篷外寒风里站了一会儿,再跑回来时,眼睛亮得惊人:“暖和!真的暖和!比我的皮袍子轻多了,风吹不透!活动也方便!”

其他女工也围上来,啧啧称奇。

楚宁点点头。羊绒呢的纺织密度更高,防风性更好。加上内衬的短绒层,保暖性远超传统羊毛毡。虽然原料成本高,工艺更复杂,但一旦做成成衣,附加值会更高。

“从今天起,我们分两组。一组继续生产毛线和围巾披肩,保证基本盘。另一组,开始试做羊绒呢和这种风雪披风。先做五十件披风样品出来。”楚宁布置任务,“苏布德,你来负责新产品的质量监督。其其格,你去跟陈账房核对新原料的成本。”

“是,公主!”被点名的两人立刻应道,劲十足。

如今工坊已经有了初步的流水线雏形,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妇联”的组织也运转良好,女工们有什么问题或建议,都会通过萨仁三位议事员反映上来,每月还有一次全体会议,讨论工坊事务和互助金的使用。

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和活力,在这个小小的女性团体中滋生。

第一场大雪落下时,楚宁的五十件羊绒风雪披风样品,连同第二批两百条羊绒围巾、一百五十件羊绒内衬背心,整齐地码放在工坊的成品区。

呼延灼亲自来看货。他拿起一件深蓝色的风雪披风,里外仔细检查,又披在身上感受了一下,胖脸上露出了近乎陶醉的笑容。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搓着手,“这披风,轻便保暖,防风防雪,颜色也正!比那些笨重的皮裘强太多了!楚姑娘,这批货,你打算怎么卖?”

“老规矩,优先供给王庭。”楚宁早有打算,“尤其是……军队。”

呼延灼眼睛一亮:“军队?你是说……”

“巴特尔元帅的骑兵。”楚宁点头,“他们冬天还要巡逻、征战,对轻便保暖的衣物需求最大。而且,如果他们用了说好,就是最好的活广告。”

呼延灼抚掌大笑:“妙啊!楚姑娘,你这脑子真是……用南陈的话说,叫什么来着?对,走一步看三步!卖给军队,既赚了钱,又送了人情,还打了名气!一举三得!”

他立刻行动起来,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将几件披风和内衬背心的样品,送到了巴特尔麾下几位实权将领手中。

效果立竿见影。

草原骑兵苦冬已久。厚重的皮甲皮袍严重影响机动性,但单薄的衣物又无法抵御严寒,非战斗减员一直是冬季作战的噩梦。楚宁的羊绒制品,恰好解决了这个痛点。

轻盈、保暖、不影响活动。

几位将领试用后,大为惊喜,立刻上报给巴特尔。

巴特尔亲自试穿了一件黑色披风,在冰天雪地里纵马奔驰了小半个时辰,回到大帐时,身上落雪一抖即落,内里依旧爽温暖。这位以勇武和挑剔著称的元帅,难得地点了点头。

“这东西,哪来的?”他问副将。

“回元帅,是呼延灼送来的样品,说是王庭东边那个南陈公主工坊里做的。”

巴特尔眼神闪了闪。又是那个公主。

“多少钱一件?”

“呼延灼说,因为是第一批供给军队,价格优惠。披风相当于两匹中等马的价钱,内衬背心相当于一匹。”

价格不菲,但考虑到其性能和可能带来的战力提升……值得。

“先订购五百件披风,一千件内衬背心。”巴特尔下令,“让呼延灼尽快交货。钱,从这次南下打草谷的收获里出。”

“是!”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工坊。

楚宁立刻动员全部人手,三班倒,全力赶工。同时,她让呼延灼放出风声:因产能有限,工坊的羊绒制品将优先供应军队和商队,零散订单需要排队,价格也会相应上浮。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王庭和周边部落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人都有从众心理,尤其是对“稀缺”和“被权威认可”的东西。

连巴特尔元帅的骑兵都在用,那一定是极好的东西!

于是,原本还在观望、觉得羊绒制品不过是“女人弄的奇巧玩意儿”的贵族、富商、甚至其他部落的头人,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派人去工坊打听,去呼延灼的铺子询问,得到的回复都是:货已订满,如需购买,请预付定金,排队等候。

越买不到,越想买。

羊绒制品的口碑,在口口相传中迅速发酵。它不再仅仅是“保暖衣物”,而是成了身份、实力和眼光的象征。拥有一件工坊出品的羊绒披风或围巾,成了这个冬天草原上最新的时尚。

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

楚宁适时推出了“会员预订制”和“期货”概念。预付一笔定金,就能锁定未来某批货物的购买权和优惠价格。呼延灼的商路网络,则将货物销往更远的西域和南陈腹地,赚取更高的差价。

工坊的账面上,资金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滚动起来。

楚宁没有将这些利润全部分掉。她留下了大部分作为再和风险储备,同时,严格按照当初的约定,将属于“王庭公产”的那部分收益,折算成牛羊、布匹、茶叶等实物,通过大萨满的渠道,定期上缴给王庭国库——虽然现在这个国库由乌勒吉和巴特尔共同掌管,微妙而脆弱。

这一举动,堵住了许多人的嘴。至少明面上,工坊确实在履行“公产”的义务,惠及王庭。

而工坊内部,“妇联”的力量也在增长。越来越多的草原妇女,听说了工坊的故事,看到了在工坊做工的同乡、亲戚子肉眼可见地变好,开始主动找上门,希望能加入。楚宁制定了严格的考核和培训制度,确保产品质量,也保证了“姐妹”们的素质和团结。

工坊,像一颗不断膨胀的雪球,在草原的寒冬里,滚出了自己的轨迹和分量。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雪也比往年更大。

王庭西边几个小部落的草场被大雪覆盖,牲畜冻死不少,部民缺衣少食,发生了小规模的乱和抢劫事件。

乌勒吉可汗为此焦头烂额,调拨粮食衣物赈济,但杯水车薪。传统的羊毛毡和皮袍储备本就不足,何况还要优先保障他自己的势力和巴特尔的军队。

就在这时,楚宁通过大萨满,向王庭提出:工坊愿意以,向受灾部落提供两百件羊绒内衬背心和一百条厚实围巾,帮助牧民御寒。同时,工坊可以优先收购这些部落仅存的、质量尚可的羊毛和羊绒,价格从优,并且提供一些梳毛纺线的临时工作机会,让部落里的妇人能挣些钱粮渡过难关。

条件只有一个:这些部落需承认工坊的“妇联”组织在其境内的合法性和互助性质,允许工坊在其部落内设立“梳毛收绒点”,并保护在点内工作的妇女人身安全。

乌勒吉接到这个提议,沉吟了很久。

他当然看得出楚宁的用意:这是用实实在在的援助和就业机会,换取工坊影响力和组织网络的扩张。是在挖部落传统的墙角。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受灾部落的怨气需要平息,稳定需要维持。工坊提供的物资和工作机会,是及时雨。至于那个什么“妇联”……女人家弄的组织,能成什么气候?先渡过眼前难关再说。

他批准了。

消息传到受灾部落,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对于在寒冷和饥饿中挣扎的牧民来说,温暖的衣物和能换粮食的工作,就是活下去的希望。至于“妇联”是什么,他们并不太关心,只要不触犯部落本规矩就行。

楚宁亲自带着一批物资和几名熟练的女工,来到了受灾最严重的一个部落。

当她将厚实柔软的羊绒背心分发给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时,当她看着萨仁和其其格手把手地教部落妇人如何更快更好地梳出合格羊绒、并按重量当场结算工钱时,她看到了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对生存的光,对改变的光。

她也看到了部落里一些男人复杂而警惕的眼神。但他们没有阻止。因为工坊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也因为楚宁身边,跟着一小队阿古拉“友情赞助”的、挎着弯刀的护卫——虽然阿古拉本人没来,但他用这种方式,表明了对工坊的支持。

“公主,您说……我们以后也能像王庭工坊里的姐妹一样,自己挣工钱,自己决定事情吗?”一个刚刚领到工钱、名叫其木格的年轻寡妇,鼓起勇气问楚宁,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只要你想,只要你肯学肯,就可以。”楚宁肯定地回答,“工坊的大门,向所有愿意靠双手改变命运的女人敞开。‘妇联’的姐妹们,也会互相帮助。”

其木格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刚到手的几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自己的未来。

楚宁站在这个陌生部落的雪地上,看着眼前忙碌而充满生气的景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在利用经济手段,进行一场静默的社会渗透和改造。

她在挑战古老的、以男性血缘和武力为核心的部落结构。

她在用羊毛和工钱,一点点编织一张属于女性的、超越部族界限的网络。

这很危险。一旦被那些掌权者彻底意识到,反弹将会是雷霆万钧。

但她别无选择。

只有让工坊的系扎得足够深,网络铺得足够广,让足够多的人(尤其是女人)的利益与工坊绑定在一起,她和她所珍视的这一切,才有可能在未来的风暴中存活下来。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楚宁拉紧了身上那件工坊自产的、深灰色羊绒风雪披风。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冬天还很漫长。

但她的工坊,她的“妇联”,已经在这个最寒冷的季节里,顽强地生长出了第一片不被轻易摧毁的叶子。

而这片叶子,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很多人的冬天,或许,也将改变更多人接下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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