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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册封典礼的风波,像一场席卷草原的飓风,彻底改变了王庭的权力生态。

乌勒吉可汗的权威,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公开挑战和隐形折损。虽然明面上,他仍然是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但“可汗被一群女工用辞职信得让步”的故事,已经在各部族间悄然流传,衍生出无数版本。他的每一次命令,都不得不比以前更加谨慎,以免再次引发难以预料的、非暴力的抵抗。

王庭对工坊的“统购令”和打压政策,虽然没有正式撤销,但执行力度明显松弛下来。各部落私下交易优质羊绒的渠道重新活跃,呼延灼的商队遇到的刁难也少了。毕竟,谁也不想把那些熟练的女工真的到“自谋生路”的地步——那意味着熟练劳动力的流失和潜在的动荡。

然而,工坊并没有立即恢复往的红火。那八百多份“自愿离职声明”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实实在在的集体意志表达。许多女工虽然因为王庭政策的暂时松动而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虑和创伤并未完全平复。工坊的生产,在一种微妙的、观望的气氛中,缓慢恢复。

楚宁知道,依靠外部压力的暂时消退来维持稳定,是脆弱的。乌勒吉的退让是被迫的、暂时的。一旦他稳住阵脚,或者找到了新的打压方式,风暴会再次袭来。

她必须给工坊,也给那些跟随她的女人们,找到一个更本、更稳固的安身立命之本。

技术。

一直以来,工坊的核心优势,在于那套源自《齐民要术》并结合实际改良的精纺、染色、织造技术。这套技术是工坊产品高品质和高附加值的保证,也是凝聚女工、建立标准和规矩的基础。

但技术是活的,存在于女工的双手和记忆中。一旦女工散去,技术就可能流失或贬值。王庭扶持的“官营作坊”,虽然暂时无法复制全套体系,但难保不会通过挖角、模仿甚至强夺,慢慢侵蚀工坊的技术壁垒。

楚宁需要将技术,从依赖个人的“手艺”,变成一种更稳定、更可界定、也更受保护的“资产”。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盘旋已久。而典礼风波后的平静期,正是将其付诸实践的时机。

她开始着手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系统性地整理、记录、标准化工坊的所有技术流程。这不是简单的经验总结,而是近乎严苛的“工艺法典”编纂。

她召集了萨仁、其其格等十几位技术最精湛、理解能力也最强的核心女工,成立了一个“技术标准化小组”。白天,她们照常生产;晚上,则聚集在楚宁的“战略研究室”里,对着蜡烛和油灯,进行枯燥而繁琐的“技术复盘”。

“从选绒开始。”楚宁面前摊开一卷特制的、质地坚韧的羊皮纸,旁边放着绘制精细图谱用的炭笔和颜料,“什么样的羊,什么部位的毛,在什么季节采集,纤维长度、细度、卷曲度的标准是多少,如何分级。”

萨仁等人据记忆和实践,一点点描述,楚宁则快速记录,并不断追问细节,直到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无误,能量化的量化,能图示的图示。

“分级之后是清洗。水温、碱的种类和浓度、浸泡时间、揉搓力度、漂洗次数、晾晒条件……每一步的最佳参数是什么,允许的误差范围是多少。”

“梳理环节,不同级别的羊绒,对应使用哪种密度的梳子,梳理方向、力度、次数,如何去除短绒和杂质,成品绒条的长度、均匀度、洁净度标准。”

“纺线,不同支数的纱线,对应的捻度、张力、米浆浓度、纺车转速……”

“染色,每一种植物染料的提取方法、浓度、媒染剂的使用、温度控制、时间把握、色牢度测试……”

“织造,不同组织的织物,经纬密度、张力控制、花型设计、后整理工艺……”

这是一项浩大而精细的工程。许多步骤,女工们早已熟极而流,靠的是经验和手感,从未如此清晰地去剖析和定义。过程中充满了争论和反复验证。一个参数的细微调整,可能就需要几天的实验来确认。

但楚宁异常坚持。她要求每一道工序,都必须有明确、可重复、可检验的标准。她甚至引入了简单的度量工具——刻度尺、天平(简易的)、温度计(利用液体热胀冷缩原理自制)——来减少“手感”带来的主观差异。

几个月下来,厚厚的几大卷“工艺标准图谱”和“作规范手册”逐渐成形。上面不仅有详细的文字说明,还有楚宁亲手绘制的、极其精确的工具图示、流程分解图、甚至包括不同失误案例的对比图。

这些资料,被楚宁视为最高机密,只有“技术标准化小组”的成员有资格在特定地点查阅和誊抄副本,严禁带出。

第二件事,则更具开创性,也更具风险。

楚宁要让这套技术,获得某种形式的“官方”承认和保护。

她知道,草原上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专利法”。但她可以尝试创造一种类似的“特许权”或“技术专营权”概念。

她开始起草一份特殊的契约。

契约的甲方,是她个人——楚宁,作为“精纺羊绒全套技术”的研发者和持有人。

契约的乙方,则是“金帐王庭”——由乌勒吉可汗代表。

契约的核心内容:甲方将上述技术,以“特许授权”的方式,授予乙方在金帐王庭管辖范围内,独家使用和受益的权利。作为对价,乙方需承诺:

1. 承认甲方对该技术的独家所有权,未经甲方书面许可,王庭及所属任何部落、作坊、个人,不得擅自使用、模仿、传授该技术。

2. 保护工坊(作为技术授权的实际执行方)的正常运营,保障其获得充足优质原料和公平市场环境的权利。

3. 工坊继续作为“王庭公产”运作,但其内部管理、技术研发、利润分配,依现有章程,由工坊理事会自主决定,王庭不得无理涉。

4. 工坊每年向王庭上缴的税收及“公产”分成,作为“特许权使用费”的一部分,固定比例,不得随意增加。

5. 若王庭违反上述条款,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授权,并保留追究(包括但不限于撤走技术人员、公开部分技术以引入竞争等)的权利。

这不再是一份“工坊管理权”的契约,而是一份裸的、将“技术”作为核心资产进行交易的“特许经营协议”。它试图用契约的形式,将王庭对工坊的“政治控制权”,转换为对一项“技术资产”的“有偿使用权”,并明确双方的权责边界。

楚宁清楚,让乌勒吉签署这样一份协议,无异于与虎谋皮。这等于要他承认,王庭的财富和稳定,部分依赖于一个女人的“技术”,并且要受到这份契约的约束。

但她必须尝试。

因为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在现有条件下,最能保护工坊独立性和技术价值的方式。它试图用“商业规则”和“契约精神”,来对抗和制衡“政治权力”的随意性。

当然,她也准备了后手。

初夏,草原最美的季节。草色碧绿如海,野花点缀其间,牛羊肥壮。

乌勒吉可汗的心情,却不像这景色般明媚。册封典礼的阴影犹在,巴特尔那边的蠢蠢欲动也让他心烦。更重要的是,工坊虽然恢复了部分生产,但那种微妙的疏离感和不确定性,让王庭的税收和来自工坊的进项,始终无法恢复到从前。

就在这时,楚宁的请求到了。

不是通过使者,也不是公开呈递。而是由阿古拉王子,在一个傍晚,悄无声息地带到了乌勒吉的私人书房。

“大哥,”阿古拉将那份厚厚的、用火漆封好的羊皮卷放在书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楚宁让我转交的。说是有要事,关乎王庭未来财源本,请你务必亲阅。”

乌勒吉瞥了一眼那羊皮卷,又看看阿古拉,眉头紧皱:“她又想玩什么花样?让你当说客?”

“我没看。”阿古拉耸耸肩,“她说这东西,只有你能决定。我只是个跑腿的。”

说完,他也不等乌勒吉回应,转身就走。

乌勒吉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郁。他这个六弟,自从那次雪夜之后,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他犹豫片刻,还是拿起小刀,划开了火漆。

羊皮卷展开,是工整清晰的字迹,条理分明。

他先是粗略浏览,随即,脸色就变了。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震怒!

“荒谬!!狂妄至极!”他猛地将羊皮卷拍在桌上,膛剧烈起伏。

特许授权?技术所有权?王庭不得涉?还要受契约约束?

她以为她是谁?!一个南陈来的女人,靠着王庭的容忍才有了立足之地,现在竟然想用几张纸,来规定王庭该怎么做?!还想让王庭承认她的“技术”是独家所有?!

简直是痴心妄想!是以下犯上!是大逆不道!

乌勒吉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派人去工坊,把楚宁抓来,撕碎这份荒唐的契约,让她明白谁才是这片草原的主宰!

但他抬起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到了羊皮卷后半部分,附上的几页东西。

那是“工艺标准图谱”的几幅核心示例图——绘制之精细,标注之详尽,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工匠图样。还有一小段关于“植物染料稳定萃取法”的文字说明,里面提到的几个关键参数和步骤,连王庭征召来的南陈老匠人都未必说得如此透彻。

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是楚宁的亲笔附言:

“可汗明鉴,此乃工坊立身本之冰山一角。技术可创造财富,亦可随人而走。若王庭视之如敝履,自有识货之人。南陈北境,西域诸国,乃至草原其他部族,想必乐见其成。届时,金帐所失,恐非一工坊之利。”

平静的语气,却带着冰冷的威胁。

她在告诉他:技术在我手里,我可以选择给谁。你不按我的规矩来,我就带着技术去找别人。到时候,损失的不仅仅是工坊的税收,更是王庭在羊毛产业上的垄断优势和潜在的战略利益。

乌勒吉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坚硬的桌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份契约。

抛开被冒犯的愤怒,从纯粹的利益角度……

工坊的技术,确实带来了巨大的财富。王庭的“官营作坊”至今未能掌握精髓,产品质量天差地别。

如果……如果真的能用一份契约,将这套技术“锁定”在王庭,明确工坊的义务(缴税、提供技术指导、不向外泄露),同时给予工坊一定的自主权以维持其活力和技术更新……似乎,比现在这种僵持、猜忌、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冲突的状态,要……划算?

虽然要承认她的“技术所有权”很憋屈,但那份所有权是虚的,只要技术留在王庭,为人所用,实际掌控权依然在他手里。契约里的那些限制条款,看似束缚了王庭,但也给了王庭一个名正言顺预和规范工坊的依据——只要不“无理涉”即可。

更重要的是,这份契约如果达成,等于变相承认了工坊的“特殊地位”,也给了他一个体面的下台阶,缓和与楚宁及工坊的紧张关系,让财源重新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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