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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让我出现了严重的幻觉。
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午后。
那天,爸爸欠了五十万,要债的人堵在门口。
拿着砍刀要把他的手剁下来抵债。
爸爸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求爷爷告。
妈妈吓得躲在衣柜里不敢出来。
只有我。
那时我还小。
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挡在爸爸面前。
「别动我爸!钱我来还!我一定会还!」
那些人看着瘦小的我,哄堂大笑。
说就凭你?卖身都值不了几个钱。
后来的半年,那是般的半年。
我白天上学,晚上去黑作坊洗盘子,周末去医院卖。
我甚至去做了试药的小白鼠,那种不知名的药物吃下去。
整夜整夜地呕吐、抽搐,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终于,我凑够了第一笔利息,五万块。
当我把那厚厚的一沓钱放在爸爸面前时。
我以为他会抱抱我,会夸我一句。
可是没有。
那天正好是爸爸把金蟾请回来的子。
他看着那些钱,眼睛发亮,转身就抱起那个装蛤蟆的箱子狂亲:
「神了!真神了!刚进门就来钱了!这一定是金蟾显灵送来的!」
他完全无视了我苍白的脸和胳膊上的密密麻麻。
他拿着我卖血换来的钱,去给金蟾买了最好的镀金底座。
买了最贵的进口饲料。
而我,因为长期抽血和试药,身体垮了,落下了胃出血的毛病。
但我成了那个蹭了福气的人。
「要不是,你个死丫头能挣这么多钱?那是借你的手给家里送财!」
这就是他给我的定义。
我的血汗,我的命,在迷信面前,一文不值。
幻觉渐渐消退,现实的疼痛重新袭来。
我哭着哭着突然笑了。
我马上就可以变成蛤蟆,到时候我也能获得父母这么多关怀。
我走进浴室,脱掉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镜子里的身体瘦骨嶙峋,肋骨像搓衣板一样分明。
胳膊上,大腿上,全是淤青和疤痕。
这具身体太丑陋了。
我不喜欢。
我拿出了那桶绿色的丙烯颜料。
把自己涂成绿色。
我光着脚笨拙地爬向那个供桌。
然后盘起双腿,学着金蟾的姿势,蹲坐在供桌的正中央。
我甚至在嘴里含了一枚铜钱。
那是爸爸以前求来的开光母钱,一直放在香炉底下压着。
铜钱又冷又硬,硌着我的牙齿,铜锈味混着颜料味,直冲喉咙。
但我死死咬住。
因为金蟾就是含着铜钱的。
含住了钱,爸爸就会高兴。
我调整好姿势,双手撑在膝盖上。
努力鼓起腮帮子,瞪大眼睛。
对着主卧那扇紧闭的门。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从腔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带着血腥味的——
「呱。」
这一声,是祭献。
这是我把自己献祭给这个荒诞家庭的最后仪式。
意识开始涣散。
我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那个绿色的深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仿佛看到了爸爸推开门,看到了满屋的金光。
他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把那座镀金的棺材双手奉上。
「显灵了!显灵了!」
他喊着。
那一刻,我终于笑了。
你看,爸。
我终于成全了你的发财梦。
你也终于……
看我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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