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病例之谜
晨雾尚未散尽时,陈雨薇已经坐在了周巽诊所二楼的书房里。
这是青姑的安排——老人重伤后,诊所虽暂停接诊,但满屋子的医书和病例需要有人整理归档。陈雨薇主动揽下这份活计,不仅因为她是甲辰身边最可信赖的普通人,更因她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她想弄明白,这片土地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周巽那样的高人落得如此境地。
书房很旧。红漆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呻吟,靠墙立着的五斗柜漆面斑驳,铜把手泛着暗沉的光。最占地方的是两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线装书、牛皮纸档案袋、甚至还有用麻绳捆扎的竹简。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气味,混合着草药残留的甘苦。
陈雨薇从墙角开始,一袋一袋地整理。
大多数病例都很平常:风寒咳嗽、跌打损伤、妇女经痛、小儿惊风。周巽的字迹瘦硬有力,每个病例后面都附有脉象记录和药方,有些还画了简单的经络示意图。她看得仔细,渐渐发现规律——周巽开的药方看似寻常,却总在几味主药之外,多加一两味奇怪的辅药:或是某种罕见的地方草药,或是需要特殊炮制的矿物。
上午十点,她翻到一摞用麻线捆扎的旧档案。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最上面一张的期写着:1998年7月23。患者姓名被水渍晕开,只看得清一个“吴”字。陈雨薇小心解开麻线,一页页摊开在书桌上。
窗外的晨光斜射进来,照亮了纸面上深浅不一的字迹。
病例编号:980723-7
主诉:接触河水后全身红疹,伴发热、谵妄。
查体:体温39.2℃,心率120次/分。躯、四肢密集分布暗红色丘疹,部分融合成片,按压不退色。舌质紫黯,苔薄黄腻。脉象:弦滑数,沉取有涩滞感。
特殊发现:患者瞳孔对光反应迟钝,眼底可见细小黑点(疑为寄生虫卵?)。右手掌心出现不明黑色纹路,呈放射状,随体温升高而加深。
初步诊断:不明物质中毒(疑与黑水河污染有关)。
处理:1. 大椎、曲池、合谷泄热;2. 内服清热祛湿解毒汤(加地锦草三钱、鬼箭羽二钱);3. 外敷青黛散(调和雄黄粉少许)。
备注:今接诊第七例类似症状患者。均于三前接触黑水河上游河水。已建议镇政府封河,未获采纳。
陈雨薇的手指停在“黑水河污染”五个字上。
她想起前些子县城里突然出现的怪病——皮肤溃烂、精神狂乱,周巽和青姑忙得脚不沾地。青姑私下对她说过一句:“和九八年那次很像,但这次更凶。”
当时她没多想,此刻看着这份十一年前的病例,脊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她迅速翻找后续。接下来十几份病例都是类似症状,时间集中在1998年7月至9月。周巽的记录越来越详细,甚至在空白处画了患者手掌黑纹的演变图——从最初的细线,逐渐扩散成蛛网状,最后覆盖整个掌心。
翻到第十份病例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黑白照片,四寸大小,边缘已经起毛。陈雨薇拈起来对着光看。
是张合影。背景像是某处山谷,怪石嶙峋,远处有瀑布的白色痕迹。照片中央站着五个人,都穿着七八十年代常见的深色中山装或劳动布工装,脚踩解放鞋。虽然年代久远,人像仍清晰可辨。
最左边是个瘦高个,戴眼镜,嘴角带着书卷气的微笑——陈雨薇认出这是年轻时的周巽,大概三十出头,头发还很浓密。
周巽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双手抱,神态沉稳。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名字:沈怀远。
陈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见过这个名字——甲辰的父亲就叫沈建国,但“怀远”这个表字,她曾在甲辰家见过一张老奖状,落款就是“沈怀远”。甲辰从未提过祖父的事。
照片中间是个梳两条长辫子的年轻女子,眉眼清秀,笑得有些腼腆。背后名字:苏晚晴。
右边两位,一个瘦小精、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吴伯言),另一个是面容刚毅、额头有疤的壮年汉子(赵铁山)。五人身后还隐约有个模糊的人影,像是拍照时有人匆匆走过,只留下一片衣角。
陈雨薇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在背面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
1980.9.15,黑水河源考察队留念。
一九八零年。三十年前。
她把照片小心放在一边,继续翻看病例。越往后,记录越不寻常。一九九八年十月之后,周巽开始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深紫色,像是用某种植物的汁液调配的。字迹也变得潦草,很多术语陈雨薇本看不懂:
“秽气浓度较上月升高三成……源头未明……封印有松动迹象……”
“尝试以七星针法疏导,患者体内秽气反噬,需加用镇魂符……”
“吴老送来《河图注疏》残卷,提及‘锁魂印记’——以北斗七星位布阵,可在魂魄层面打下烙印,既可追踪,亦可引爆(慎用!)……”
“引爆”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陈雨薇的眼睛。
她想起甲辰后背那七颗暗红色的痣——青姑曾无意中说过一句:“七星镇煞,镇的是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难说。”
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陈雨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空气涌进来,稍微平复了她过快的心跳。楼下街道上,早市已经散了,几个老人慢悠悠地走着,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这平静是假的。
就像黑水河表面看着浑浊却平静,底下却藏着能要人命的东西。
她坐回书桌前,把那些关键病例单独挑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一九九八年的污染事件、一九八零年的考察队、锁魂印记的记载——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关联。而串联起它们的,是黑水河,是周巽,是鉴真会,是甲辰身上越来越明显的异常。
她需要告诉甲辰。
但怎么说?直接说“我发现你爷爷三十年前可能参与过什么秘密考察,而且你现在背上的印记可能被远程引爆”?甲辰会信,但他会怎么做?以他的性格,大概会选择独自承担更多。
正犹豫间,楼梯传来脚步声。
青姑端着茶盘上来,盘里一壶热茶,两只粗瓷茶杯。她今天穿了件深青色对襟衫,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阴影暴露了她的疲惫。
“看到什么了?”青姑放下茶盘,目光扫过摊开的病例。
陈雨薇把照片推过去,又指了指关于锁魂印记的那段记录。
青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苏晚晴”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您认识他们?”陈雨薇轻声问。
“认识一些。”青姑放下照片,倒了两杯茶,“周巽自然不必说。沈怀远是甲辰的祖父,当年县城里有名的猎户,据说能在黑水河最湍急的地方下网捞鱼。吴伯言是周巽的师叔,精通风水堪舆,十年前去世了。赵铁山……”她顿了顿,“后来进了鉴真会,现在是墨玄手下的铁罗刹。”
陈雨薇睁大眼睛:“那个抓过林晚的……”
“对,就是他。”青姑抿了口茶,“至于苏晚晴——她是墨玄的母亲。”
茶水差点从陈雨薇手中洒出来。
“那墨玄他……”
墨玄不是正常出生的孩子。”青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一九八零年那次考察,苏晚晴是队伍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县文化馆的事,负责记录。他们在黑水河源头附近发现了一处古代遗迹,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苏晚晴在遗迹里待了一夜,出来后不久就怀孕了。”
“孩子是……”
“没人知道父亲是谁。苏晚晴坚持说是她在遗迹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与‘河神’结合。九个月后她生下墨玄,自己却因为大出血去世。”青姑看向窗外,“那孩子从小就不正常。三岁能背诵整本《山海经》,七岁开始做预知梦,十二岁时已经能用眼神让狗不敢靠近。周巽和沈怀远一直暗中观察他,直到他十八岁那年失踪——再出现时,已经成立了鉴真会。”
陈雨薇消化着这些信息。她忽然想起病例里关于一九九八年污染事件的记录:“那九八年那次,也是墨玄搞的鬼?”
“那次是意外,或者说,是某种‘测试’。”青姑放下茶杯,“鉴真会当时在研究如何稳定打开通往里世界的裂隙,选在黑水河上游做实验。结果泄漏的秽气污染了河水,导致几十个村民中毒。周巽拼了老命才控制住疫情,但也因此和鉴真会彻底结仇。”
“所以现在这次……”
“是第二次,规模更大,也更危险。”青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札,“墨玄等不及了。他母亲的魂魄困在归墟里,他要用钥匙开门救人——或者说,他自以为能救人。”
“甲辰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青姑翻开手札,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针灸位图,但在空白处写满了小字,“周巽一直想保护他,不想让他过早接触这些。但该来的总会来。”
陈雨薇看向那张合影。照片上的五个人都那么年轻,对着镜头微笑,对未来一无所知。三十年后,一个成了重伤垂死的老人,一个成了偏执的疯子,一个成了敌人的打手,一个早早离世,还有一个——沈怀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孙子正走在同样的路上。
“我能做什么?”她问。
青姑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已经在做了。整理这些病例,记住这些故事,保持清醒。对甲辰来说,身边有个能扎在现实里的人,很重要。”
“因为我是‘普通人’?”
“因为你是‘锚’。”青姑合上手札,“你的气息很净,没有沾染修行界的因果。这种净在秽气弥漫的环境里,就像黑夜里的灯——既能照亮路,也能引来飞蛾。所以你要小心,陈雨薇。鉴真会已经注意到你了。”
陈雨薇想起林晚说过的话——她头顶的气息里有一丝“断线”。
“我会小心的。”她收起病例和照片,“这些我可以复印一份吗?我想给甲辰看。”
“可以,但不要经他人之手。”青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叠黄符纸,“复印的时候,把这个贴在复印机上。虽然简陋,但能防止气息外泄。”
陈雨薇接过符纸,触感粗糙,上面用朱砂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
她开始整理要复印的材料。一九九八年的病例摘要、照片、锁魂印记的记录。每挑出一份,心里的沉重就增加一分。这些纸页不仅是历史,还是预言——它们预示着一场正在近的风暴,而甲辰正站在风暴眼中心。
下午两点,她抱着复印好的材料离开诊所。
冬的阳光苍白无力,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陈雨薇把文件袋紧紧抱在前,快步走向甲辰家。她需要尽快见到他,把这些交给他,然后——
然后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会做的只有整理资料、照顾病人、努力学习考上医学院。但在这个故事里,普通或许正是最不普通的力量。
拐进巷子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多岁,平头,正在抽烟。他看似随意地靠在墙边,但陈雨薇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跟着自己。
她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经过男人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姑娘,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容易出事。”
陈雨薇的心脏猛地收紧。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把文件袋抱得更紧,脚步加快。
男人的轻笑声从身后传来,渐渐被风吹散。
她跑了起来。一直跑到甲辰家楼下,扶着楼梯栏杆大口喘气。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脊椎,但她咬紧嘴唇,把那份战栗压下去。
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楼。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甲辰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心微蹙。清晨的光线里,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比平时更硬朗,眼睫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瞳仁在那一瞬间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泽,但很快恢复正常。
“雨薇?”他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陈雨薇关上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因为那个男人的话。
“我在周爷爷的病例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想你应该看看。”
甲辰走过来,翻开文件袋。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一九九八年污染病例的描述,然后移到那张黑白合影上。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陈雨薇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凝重,到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了然。
“这是我爷爷。”他指着照片上的沈怀远,声音很轻,“我从来没见过他。我爸说他是在我出生前一年进山打猎失踪的,尸体都没找到。”
“青姑说,他是当年考察队的成员之一。”
甲辰点点头,继续往后翻。看到锁魂印记的记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陈雨薇看见他后颈的肌肉微微绷紧。
“引爆……”他念出那两个字,然后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所以墨玄给我打上这个,不只是为了追踪。”
“青姑说你有‘锚’的特质,能稳定我的心神。”甲辰忽然说,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雨薇摇头。
“意味着你会被卷得更深。”甲辰合上文件,走到窗前,“那个男人——巷口那个——是鉴真会的外勤。他是在警告你,也是在警告我。”
“我不怕。”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甲辰回过头,看了她很久。晨光里,他的眼睛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陈雨薇看不懂的暗流。
“我怕。”他说,“我怕你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我出事。我爸已经躺在医院里,周爷爷走了,青姑重伤未愈,林晚差点丧命……雨薇,我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陈雨薇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那个十七岁少年拼命想扛起一切的重担。
“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她说,“黑水河在这,鉴真会在这,三十年前的故事在这——它们不会因为你想独自承担就消失。甲辰,你需要有人帮忙,哪怕只是帮忙整理资料、照顾病人、在你撑不住的时候说一句‘还有我在’。”
甲辰的喉结动了动。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病例里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陈雨薇把复印好的材料一张张铺开,开始讲解她的发现:污染事件的相似性、考察队的背景、锁魂印记的危险性。她讲得很仔细,偶尔抬头看甲辰的反应。他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几个问题,眼神渐渐从疲惫转为专注。
讲到一半时,他的手机响了。
甲辰看了眼屏幕,脸色微变。他走到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陈雨薇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他握手机的指节渐渐发白。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是顾知行。”他说,“鉴真会内部出问题了。墨玄在秘密收集‘祭品’——不只是钥匙,还需要活人精血。他让我小心,说最近可能会有人对你们动手。”
“我们?”
“你,林晚,可能还有我爸妈。”甲辰抓起外套,“我得去找青姑。雨薇,这几天你暂时别去诊所了,放学直接回家,不要单独走夜路。我会让林晚也小心。”
“那你呢?”
“我去处理一些事。”他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那些材料……谢谢你。它们很重要。”
门关上了。
陈雨薇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黑白照片上的五个人还在微笑,浑然不知三十年后这一切会如何发展。
她忽然想起周巽病例里的一句话,用紫色墨水写在某页的边角,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因果如环,无始无终。今所种,皆成明之劫。”
窗外,乌云正从北方涌来,渐渐吞没苍白的冬阳光。
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她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这点微弱的光,等待那个少年从风暴中归来——或者,陪他一起走进风暴深处。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