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馆,已经是下午两点。
虽然身体很累,但黎糯的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因为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那个【秃头张德发】给她发了三条夺命连环催: 【宫总那边催了!说是今晚八点前必须看到终稿!】 【祖宗!这次千万别收着了!拿出一万分的狠劲儿来!】 【要是这单黄了,咱们工作室这半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黎糯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而她现在甚至还没想好该怎么改那个“撕碎世界的眼神”。
“在发什么呆?” 正在解领带的宫宴转过身,看着坐在床边魂不守舍的。
黎糯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反扣在床上: “没……没发呆。就是……逛街有点累了。”
宫宴走了过来。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毕竟刚才看到小白兔学会咬人了,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看了看她的脚踝: “累了就睡会儿。脚还疼吗?”
“不疼了!” 黎糯哪敢睡觉啊!甲方爸爸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试探性地提出申请: “那个……老公,我不困。我想……去画室待会儿。”
宫宴解扣子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双躲闪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有秘密”、“我很急”。
呵。 看来是收到催稿通知了。
宫宴没有拆穿,只是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口,露出精壮的小臂: “这么勤奋?”
黎糯笑两声,心虚地扯谎: “那不是……您昨天教导得好吗?我觉得我那只小白猫确实画得太没灵魂了,我想趁热打铁,把它画得……凶一点!”
“凶一点?” 宫宴挑眉,眼底划过一抹玩味。 行。 既然你想凶,那我就看看,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能凶成什么样。
“去吧。” 他大手一挥,准了假: “不过,只许画两个小时。四点钟会有下午茶,到时候必须停笔。”
黎糯如蒙大赦:“谢谢!我先上去了!” 说完,她像只抱到了松果的小松鼠,拖着那只还没好利索的脚,一溜烟钻进了画室。
……
画室里。 黎糯锁好门,虽然知道这锁防不住宫宴,但心理安慰也是好的,迅速打开数位板,调出那张被批得一无是处的草图。
深呼吸。 她是鹧鸪。她是暗黑大神。 宫宴说了,要野性,要撕碎。
可是…… 只要一想到这是在宫宴给他准备的画室里,画着他最讨厌的“阴暗扭曲”的东西,黎糯的手就忍不住发抖。 那种割裂感太强了。 一边是乖巧听话的宫太太,一边是离经叛道的鹧鸪。 这两者在她身体里打架,让她的笔触怎么都放不开。
“不对……还是不对……” 两个小时过去了。 废稿删了一张又一张。 屏幕上的主角眼神依然空洞,不够狠,也不够绝。
黎糯急得额头冒汗,咬着手指甲,焦虑得想撞墙。 怎么办? 交不出稿子,宫宴(甲方)会解约。
“叩叩。” 两声沉稳的敲门声,像是敲在她的天灵盖上。
“黎糯。” 门外传来宫宴低沉的声音: “时间到了。出来喝下午茶。”
黎糯吓得手一抖,笔直接掉在了桌上。 “来……来了!” 她慌乱地想要关掉图层,却因为手滑,反而把那个还没画完的、面目狰狞的怪物头像放大了全屏。
就在这时—— “咔嚓”。 门锁转动。
果然,在这个家里,本就没有能锁住宫宴的门。
门开了。 宫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热牛和几块精致的小蛋糕。
“你是打算把门焊死在里面?” 他语气凉凉的,显然对她锁门的行为很不满。
黎糯本顾不上解释。 她整个人扑到绘图屏上,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住那张巨大的、恐怖的画。 “没……没焊死!我这就出来!” 她背贴着屏幕,脸红脖子粗,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宫宴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挡什么?” 他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困在怀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个被她挡了一半的屏幕。
“没……没什么!就是画得太丑了,怕污了您的眼!”黎糯死死护着屏幕,冷汗直流。
“让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黎糯浑身一僵。 完了。 要是让他看到这个满脸血污、眼神凶狠的怪物,他肯定会觉得她心理变态,然后兑现诺言把画室拆了!
“我……,真的别看……”她带着哭腔求饶。
宫宴没理会她的撒娇。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稍微用力,将她从屏幕前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坐好。 视野瞬间开阔。
屏幕上,那个未完成的怪物赫然入目。 线条凌乱,构图压抑,主角的那双眼睛虽然画了一半,但透着一股子想要毁灭一切的戾气。
空气死寂了两秒。
黎糯闭上眼,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等待着他骂她“阴暗”、“恶心”、“垃圾”。
然而——
“这就是你画的‘凶一点’的猫?” 头顶传来的声音并没有怒意,反而带着几分……嫌弃?
黎糯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啊?”
宫宴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了那支压感笔。 他看着屏幕,眉头微蹙,像是在审视一份做得不够完美的报表:
“眼神太散了。” 他评价道。 “你想画出那种被到绝境的反击,光靠加深眼线没用。”
黎糯愣住了。 他……没骂她? 甚至还在……点评技术?
“瞳孔。” 宫宴握着笔,并没有把笔交给她,而是直接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在屏幕上落下。
“看好了。”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人在极度愤怒和绝望的时候,瞳孔是收缩的。” “你要画的不是凶狠,是冷漠。” “是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后的……无视。”
随着他的话语,笔尖在屏幕上游走。 原本那个还要靠龇牙咧嘴来表现凶狠的怪物,在他的修改下,眼角的线条被拉平,瞳孔缩小,眼白增加。 仅仅几笔。 那个眼神瞬间变了。 不再是歇斯底里的野兽,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俯视众生的神。 那种压迫感,甚至比黎糯构想的还要强!
黎糯看傻了。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宫宴,嘴巴微张: “你……你会画画?!” 而且这水平……这哪里是外行,这是顶级大触!
宫宴松开手,把笔扔在一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语气漫不经心: “不会。” “只是以前学过一点人体解剖和心理学。” “比起你们这种靠想象的画家,我见过真正红了眼的人是什么样。”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黎糯背脊发凉。 是。 他是宫宴。 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高位的活阎王。 他见过的黑暗,远比她画出来的要真实得多。
“宫宴……” 黎糯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注入灵魂”的角色,眼神里满是崇拜,还有一丝被理解的感动: “你真厉害……”
宫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勾了勾唇。 这就崇拜了? 傻瓜。 要不是为了帮你过稿,我犯得着亲自上手?
“行了,别拍马屁。” 他端起那杯牛递给她,恢复了爹系的严厉: “喝了。然后休息。” “这种阴森森的东西,以后少画。看着晦气。”
嘴上说着晦气,刚才动手改的时候可是一点没含糊。 典型的口嫌体正直。
黎糯捧着牛,心里却乐开了花。 有了这几笔“神来之笔”,今晚的稿子稳了! 而且…… 她偷偷看了一眼宫宴冷峻的侧脸。 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厌恶她的“黑暗面”,反而还帮她润色。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她的包容度,其实比她以为的要高?
“还看?” 宫宴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危险: “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皮又痒了?”
黎糯赶紧摇头,乖巧地喝了一大口牛,嘴唇上沾了一圈渍: “没有!”
宫宴看着她那副呆萌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俯身,吻掉了她唇边的渍。 “知道就好。” 他在她唇边低语,声音暗哑: “画里的野性可以有。” “但在我面前,你只能这么乖。”
……
半小时后。 宫宴被一通紧急电话叫去了书房。
黎糯立刻放下牛,扑到绘图屏前,疯狂保存、导出。 这简直就是神作! 有了宫宴刚才那几笔的点拨,这幅画的张力直接拉满!
她迅速把文件打包,发给了张德发。 【糯米团子】:终稿。求过!
三分钟后。 书房里。 宫宴看着邮箱里刚刚弹出来的新邮件。 那是【鹧鸪】发来的终稿。
他点开大图。 屏幕上,那个主角的眼神冷漠、绝望、却又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正是刚才他握着她的手,一起画出来的那个眼神。
宫宴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幅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通过。】 他敲下这两个字,点击发送。
然后,他又给财务部发了一条指令: 【按照S级顶格标准,把首付款打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既当老公又当甲方,还得当帮老婆改稿。 宫宴啊宫宴。 你这哪里是娶了个老婆,分明是养了个需要全方位心的祖宗。
不过…… 这种亲手把她捧上神坛的感觉。 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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