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连滚带爬逃离冷院的脚步声,仿佛还残留在冰冷的空气中,带着惊惶的余韵。
苏一一瘫坐在冰冷的床沿,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后怕如同冰冷的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她太冲动了。那句“拖着所有人一起下”的威胁,固然痛快,却也彻底撕破了最后一丝虚伪的平静。
柳如烟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更让她心悸的是——屋顶上那些眼睛,将方才那场冲突尽收眼底。他们会如何解读?如何上报?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的惩罚更令人煎熬。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拉得无比漫长。午后灰蒙的天光透过破窗,在地面投下扭曲黯淡的光斑,更添几分压抑。
突然——
【来了!有人来了!】
【好多人!脚步声!】
【不是丫鬟!是侍卫!】
【完了完了,兴师问罪来了?!】
【高能预警!主播稳住!】
弹幕瞬间炸开,红色的预警字体疯狂刷屏!
苏一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攥紧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果然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这间小小的冷院破屋。金属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肃之气。
“砰!”
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冷峻侍卫率先踏入,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屋内,随即分立两侧,手按刀柄,肃然伫立。
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这方狭小破败的空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踏入。
来人并未穿朝服或戎装,只是一身墨色暗纹常服,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势。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容冷峻,眉峰如刀,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不见波澜,却透着能洞穿人心的锐利与冰冷。
正是靖王,萧二。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目光随意一扫,这破败冰冷的囚笼便仿佛骤然被无形的寒冰冻结。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息,都在这绝对的权势和冷厉的气场面前,噤若寒蝉。
苏一一的呼吸骤然窒住。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直面这位掌控她生大权的“夫君”,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压迫感,还是让她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她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从床上滑下来,踉跄了一下,勉强屈膝,低下头,声音因极致的紧张而涩嘶哑:“参…参见王爷。”
萧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冰冷、审视,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缓步在屋内踱了半步。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那碟未曾动过的荷花酥和那床新被褥,扫过角落里简陋的滤水陶罐和悬挂的艾草包,最后,定格在她苍白消瘦、带着惊惧的脸上。
“抬起头来。”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带喜怒,却自有威严。
苏一一指尖一颤,缓缓抬起头,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垂落在他墨色衣袍的下摆。
“今午后,含翠院的丫鬟春桃,可是来了你处?”他问得直接,开门见山。
“是…”苏一一声音微不可察地发抖。
“所为何事?”
“说…说是侧妃娘娘怜惜,送些用度来…”她答得小心翼翼,字句斟酌。
“哦?”萧二语调微扬,听不出情绪,“怜惜?那为何本王听闻,她几乎是哭嚎着从你这冷院奔出,声称受了天大的惊吓与冤屈?”
来了!果然是为了此事!
苏一一的心脏狠狠缩紧!她该如何回答?实话实说指控柳如烟指使下人投放毒虫?空口无凭,对方绝不会承认,反而会倒打一耙!矢口否认?春桃的异常反应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否认反而显得心虚!
【实话实说!但别直接指控!】
【强调你被吓到了!突出你的恐惧!】
【解释你为什么怀疑!但语气要弱!要可怜!】
【用户‘宫斗十级学者’打赏铜钱x50:提示:就说你看到虫子害怕极了,怀疑是因为之前得罪过侧妃的人,所以她们来吓唬你!别直接说侧妃指使!】
弹幕疯狂提示,关键时刻,再次成为她的智囊。
苏一一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圈已然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哭腔和真实的恐惧:“回王爷…妾身…妾身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那春桃姑娘来时,还好好的…说要给妾身换上新被褥…”
她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可…可她靠近时,妾身分明看到她袖口里…有…有一条红色的蜈蚣在动!妾身自小最怕这些虫豸,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便失态惊叫起来…许是…许是妾身看错了?抑或是…或是春桃姑娘不当心从哪里沾染了…”
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令人浮想的空间,随即语气变得更加卑微惶恐:“妾身惊叫后,春桃姑娘便脸色大变,慌忙走了…妾身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她,竟惹得她如此反应…想来,许是前妾身不懂事,顶撞了钱嬷嬷,惹了侧妃娘娘不悦,故而…故而娘娘手下的人,都厌恶妾身,想来吓唬妾身吧…”
她句句未直指柳如烟指使,却句句将矛头引向柳如烟驭下不严、纵容下人欺辱她这个“罪妃”。语气柔弱,姿态卑微,将一个受尽惊吓、胡思乱想、又害怕再次被责罚的弃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二静立原地,面容依旧冷峻,看不出丝毫信或不信。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是沉沉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直窥内里。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衬得这沉默愈发压抑。
苏一一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他到底信了几分?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时,萧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惊吓过度,便口出狂言,要拖所有人下?”
这句话如同冰锥,直刺核心!
苏一一脸色唰地一下更加苍白!他连这句话都知道?!那些监视者,果然事无巨细,全都汇报了!
【致命问题!】
【怎么圆?怎么圆?!】
【强调是吓疯了的口不择言!】
【突出绝望感和被无奈!】
“妾身…妾身罪该万死!”她猛地低下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和颤抖,“当时妾身吓得失了魂,只觉得这冷院处处是害人的东西,无处可逃…想着若是终究逃不过一死,不如…不如…是妾身糊涂!是妾身失心疯了!求王爷恕罪!”
她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颤抖,仿佛恐惧到了极致,也悔恨到了极致。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萧二的目光从她颤抖的肩头,缓缓移开,再次扫过这个破败、简陋,却隐约有了一丝微弱生存痕迹的屋子。滤水的装置,驱虫的草包,还有那扇被拙劣修补过的窗户…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那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苍白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女人身上。
“看来,这冷院的子,你倒是过得…颇为用心。”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苏一一浑身一僵。
不等她回应,萧二已漠然转身。
“安分些。”冰冷的三个字,如同最终判决,掷地有声。“别再给本王生事。”
玄色衣袍拂过门槛,高大的身影带着侍卫离去得脆利落,如同来时一般突然。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冷院再次恢复死寂。
苏一一脱力地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淋漓。
他走了。没有惩罚,没有深究,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信或不信。
但那最后一句“颇为用心”,和那句冰冷的“安分些”,却像一把悬顶之剑,让她遍体生寒。
他到底…看出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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