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她真鉴宝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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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叩门石

晨雾尚未散尽，老城区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幽光。

顾青璃背着帆布包，脚步比往更沉几分。包里除了那本《古玉纹饰考略》，还有用软布仔细包裹的两样东西：一是那块开了紫罗兰窗的黄皮蟒带料，二是从上面切下的一角薄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种水色俱在，是极好的样本。

她没叫阿亮，独自一人前往。有些话，有些试探，人多了反而不好开口。

胡师傅的铺子依旧门扉半掩，里面传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像是在打磨什么东西。顾青璃在门口顿了顿，抬手敲了敲门框。

“胡师傅。”

里面的摩擦声停了。片刻，胡师傅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门没关。”

顾青璃推门进去。作坊里光线依旧昏暗，胡师傅正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件看不清形状的小件，对着台灯专注地看着。台灯光晕将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边。

“胡师傅。”顾青璃又唤了一声，走到工作台侧边。

胡师傅这才慢慢转过身，将手里的小件放在绒布上。那是一枚尚未完工的龙钩，青玉质，雕工已见雏形，线条遒劲古朴。他抬眼看了看顾青璃，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她肩上的帆布包停留了一瞬。

“料子出手了，钱也清了，还有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顾青璃没接话，而是将帆布包放在工作台空着的一角，先取出了那本《古玉纹饰考略》，翻到做了折角的那一页，轻轻推到胡师傅面前。

“胡师傅，您看看这个。”

胡师傅的目光落在书页那个简略的符号上，浑浊的眼睛几不可查地眯了一下。他没去拿书，只是静静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顾青璃。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锐利，审视，还有一丝深深的复杂。

“哪儿找来的？”他问。

“旧书摊。”顾青璃如实回答，“书上说，这可能是古代工匠私记，多见于战国至汉代古玉珍品的隐秘处，或特定作坊遗址的废料、工具上。今已失传。”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胡师傅的表情。老头子脸上肌肉微微绷紧，握着刻刀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你想说什么？”胡师傅的声音更沉了些。

顾青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那个包裹着黄皮料的软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块开了紫罗兰窗的石头。窗口在台灯下，泛着柔和雅致的淡紫色光晕。

“这块料子，是我前些天从一堆废料里挑出来的。皮壳普通，蟒带也不算明显。”她将料子递到胡师傅眼前，“但我在它的皮壳上，一个很不起眼的褶皱里，好像……看到过一点类似的痕迹，很淡，很模糊。”

胡师傅的目光倏地钉在那块黄皮料上。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死死盯着那个紫罗兰窗口，又猛地看向顾青璃的脸，眼神剧烈波动起来，惊疑、震动、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看穿的锐利。

“你……”他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顾青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迎视着胡师傅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胡师傅，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古老的记号，会出现在一块现代的翡翠原石上？为什么……我好像对带有这种记号，或者……某些特别的石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最终还是说出了部分实话，关于“感觉”的部分。面对胡师傅这样的人，完全虚与委蛇很可能适得其反。她需要抛出足够分量的饵，才能撬开对方紧守的秘密。

胡师傅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块黄皮料，而是拿起了旁边那本翻开的书。枯瘦的手指抚过书页上那个简略的符号，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你果然……看到了。”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然后，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除了‘看到’，还有什么感觉？说具体点！”

顾青璃沉默了两秒，决定再抛出一点。“拿着的时候，会觉得……石头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吸’着手指，很微弱。有时候，贴身的旧物件……也会有点发热。”她没有提平安扣，只模糊地说“旧物件”。

胡师傅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他放下书，一把抓过那块黄皮料，凑到眼前，几乎将脸贴了上去，仔细查看着皮壳的每一寸，尤其是窗口周围和那些天然的褶皱。看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眼神里的震惊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悲怆与了然的神色取代。

“是了……是了……‘石引魂牵，玉温血契’……”他低声念叨着几个破碎的词句，像是从遥远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残片。

“胡师傅？”顾青璃试探着叫了一声。

胡师傅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地看向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丫头，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惹上烦了。”

“我知道。”顾青璃平静地说，“已经有人在我新仓库附近打听‘特别的石头’了。李科，那个之前卡我们的工商科长，前几天被人打成重伤，现在还没脱离危险。”

胡师傅脸色一变：“李科？他……”

“我不确定是不是一回事，但时间太巧了。”顾青璃盯着胡师傅，“胡师傅，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符号，这个流派，还有我……我身上这点奇怪的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总得知道，自己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事情里，才能想办法应对。”

胡师傅颓然坐回他那把旧藤椅里，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闭着眼，膛起伏，似乎在压抑着剧烈的情绪。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这么多话。

“这个符号……属于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流派。他们自称‘灵枢匠’，也有人叫他们‘玉脉守秘人’。起源已不可考，据说传承极其隐秘，非血脉嫡传或得蒙天授者不得其门而入。他们的技艺……神乎其神，据说能通晓玉石之‘灵’，琢玉不仅凭手艺，更凭‘感应’。他们留下的作品，件件堪称国宝，但大多下落不明，或毁于战火，或深藏秘库。”

他睁开眼，看向顾青璃，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悲悯。“他们最重要的传承信物，也是一切技艺的源，据说是一些特殊的‘玉种’或‘石胎’，被称为‘钥石’或‘灵引’。只有身负他们血脉或特殊‘灵觉’的人，才能感知、唤醒甚至运用这些‘钥石’的力量。而辨认‘钥石’和本流派重要物品的标记，就是这种变体的‘匠’字符。”

顾青璃的心跳如擂鼓。“您的意思是……我捡到的那块黑石头，还有这块黄皮料，可能都是……‘钥石’？或者和它们有关？”

“那块蓝水石上的刻痕，是标记。这块黄皮料……”胡师傅拿起料子，摩挲着窗口边缘，“皮壳上有极淡的‘匠’气残留，里面……紫气氤氲，虽非顶级‘灵引’，但确实曾被灵枢匠的手法处理或接触过，沾染了一丝‘灵性’，所以你能有所感。至于你说的黑石头……”他摇摇头，脸色更加凝重，“若真能引起强烈感应，甚至能让旧物发热……那恐怕不是普通的‘钥石’残留，而是……某种更接近本源的东西，或者，是受过极强‘灵引’长期侵染的‘石胎’。这种东西，放在古代，是足以引起流派内部甚至外界血腥争夺的至宝！”

他放下料子，紧紧盯着顾青璃：“丫头，你对这些东西有感应，要么是机缘巧合，身具一丝极其微薄的‘灵觉’——这世上总有天赋异禀之人；要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要么……你的血脉，可能和‘灵枢匠’有关！”

顾青璃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血脉？和那个失传的神秘玉匠流派有关？这比她之前猜测的“诈骗犯之女”或者“顾家抱错的孩子”，更加离奇，更加……匪夷所思！但不知为何，心底某个角落，却仿佛有什么东西隐隐呼应，并不觉得完全是天方夜谭。

“这……这怎么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怎么不可能？”胡师傅的眼神变得悠远，“灵枢匠一脉虽然隐秘，但并非真的断绝。只是传承方式太过苛刻，又历经劫难，逐渐散佚隐匿。你的年纪，你的感应……尤其是，如果你身上还带有他们一脉相承的某种……胎记或者别的特征……”

胎记！

顾青璃的后颈仿佛瞬间掠过一道电流。她颈后那片淡红色、形似翎羽的胎记！

胡师傅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骇。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惊人的光芒，猛地站起身，声音急促：“你身上……是不是有胎记？在哪里？什么形状？”

顾青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摸向后颈，又强行放下。她看着胡师傅激动而迫切的神情，心中警惕与探寻激烈交战。最终，探寻的欲望占了上风。她需要答案。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胡师傅，抬手将脑后束着的马尾拨到一侧，然后微微拉开了后颈的衣领。

昏黄的灯光下，那片淡红色的、栩栩如生的翎羽状胎记，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胡师傅碰倒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粗重得近乎窒息的吸气声，和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带着无尽沧桑与激动的哽咽。

“凰……凰羽印……真的是……苍天有眼……师父……您看到没有……”胡师傅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沉的悲痛。

顾青璃转过身，看到胡师傅老泪纵横，浑身颤抖，望着她的眼神，再无之前的冷淡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和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

“胡师傅，这胎记……到底是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胡师傅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平复着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剧烈的波动：“凰羽印……是灵枢匠一脉核心嫡传，而且是女性血脉中才会出现的……最高等传承印记！古籍残卷中有零星记载，但早已被认为彻底断绝！你……你竟然是……”他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青璃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最高等传承印记？灵枢匠核心嫡传？这一切听起来如同传奇话本，却真实地烙印在她的身体上，关联着她切身的危机和谜团。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顾家长大？我的生父生母是谁？如果我有这样的身世，怎么会流落在外，还被当成诈骗犯的女儿？”她问出了一连串最核心的问题。

胡师傅的情绪慢慢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和忧虑。“我不知道。灵枢匠一脉在近百年前就因战乱和内部纷争分崩离析，传承几乎断绝。最后几位传人下落不明，他们守护的‘钥石’和典籍也大多遗失。你的出现……太突然了。但你的胎记做不了假，你的‘灵觉’感应也做不了假。”

他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黑漆木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长匣。打开木匣，取出一卷颜色暗黄、边缘破损严重的绢帛。

他将绢帛在工作台上极其小心地展开。绢帛上绘着一些复杂的人体经络图案，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古字，而在图案的肩颈背部位置，赫然绘制着一个与她颈后胎记几乎一模一样的翎羽图案！只是图案更加繁复精致，旁边还有注释小字，但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这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据说是灵枢匠入门典籍《灵枢玉鉴》的残页副本，早就残缺不全，只剩这点关于‘印契’的记载。”胡师傅指着那个翎羽图案，手指微微发抖，“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若遇身负此印者，便是流派正统再临，务必……尽力相助，护其周全，以期传承不灭。”

他抬起头，看着顾青璃，眼神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托付般的沉重：“丫头，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把你送到顾家，又为何掩盖你的身世。但你现在，身负灵枢匠最高印记，又对‘钥石’有感应，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觊觎‘灵枢匠’遗宝和技艺的各方势力，包括那些当年导致流派衰落的敌人后裔，恐怕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李科的事，那些盯梢打听的人，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顾青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之前只觉得危险，却没想到这危险背后，竟牵连着如此庞大而久远的隐秘传承与恩怨！她这块“假千金”的招牌下，藏着的不是简单的身世错位，而是一个足以搅动更深层风云的古老秘密！

“那我该怎么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绷紧。

胡师傅将绢帛仔细收好，放回木匣锁起。“第一，隐藏好你的胎记，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示人。第二，你感应到的那块黑石头，还有这块黄皮料，以及任何可能带有‘匠’字符或引起你感应的东西，必须绝对保密，妥善藏好，绝不能再让第三人知道你有这些东西，更不能透露你的感应能力。第三，尽快提升你自己！不仅是玉石加工的技艺，更要尝试去理解、控制你的‘灵觉’！《灵枢玉鉴》虽然失传，但其中基础的法门，或许就藏在你的血脉本能里，需要你去摸索激发。唯有你自身强大了，才能真正掌握主动权，甚至……有机会重整流散的传承。”

他走到顾青璃面前，深深地看着她：“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技艺上，我这点微末本事，只要你想学，倾囊相授。信息上，我会动用我这些年残留的、几乎快断了的老关系，暗中打听有没有关于灵枢匠后人或者‘钥石’流传的蛛丝马迹。但一切必须暗中进行，绝不可张扬！”

顾青璃看着眼前这位瞬间仿佛重新燃起生命火焰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从最初的交易，到后来的试探，再到此刻近乎托付的坦诚与庇护……胡师傅的态度转变，皆因她身上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印记”。

这不是她选择的路，却是她必须背负的命。

“我明白了，胡师傅。”她挺直脊背，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坚定，“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小心，也会努力。”她拿起那块黄皮料，“这块料子，您帮我处理了吧，按照正常流程。我需要资金，也需要维持‘普通玉石加工户’的表面身份。”

胡师傅点点头：“放心，我来处理。钱会尽快给你。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你新仓库那边，安全吗？如果盯梢的人真是冲着‘钥石’或者你来的……”

“我会加强戒备。”顾青璃道，“暂时应该还没暴露核心。警方那边……我接触过一位刑警，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警告我不要深入。”她简单提了周毅。

胡师傅眉头紧锁：“官方的人……态度复杂。他们或许也在关注这些‘异常’物品的流向，但目的未必相同。保持距离，谨慎接触。”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和联络方式。顾青璃留下了那块黄皮料和切片样本，带着那本《古玉纹饰考略》和满心的震撼与沉重，离开了胡师傅的铺子。

巷子外，天光大亮，市声喧嚣。顾青璃却觉得仿佛从一个幽深古老的梦境中走出，重新踏入现实，然而现实已然不同。

她摸了摸后颈，那里被衣领严密遮盖。一片小小的胎记，连接着失传的技艺、古老的恩怨、以及如今暗处窥伺的危险。

她不再仅仅是顾家弃女，白手起家的创业者。

她是“灵枢匠”失落的正统印记承载者。

前路迷雾重重，机暗藏。但有了方向，哪怕这方向通向的是更深的龙潭虎，也比在无知中被动挨打要强。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深处，那簇火燃烧得越发沉静而炽烈。

传承、秘密、危机、力量……这一切，她都要一一接下，并从中，走出自己的路。

而在她离开后不久，胡师傅关紧了铺门，走到最里间，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墙缝里，抠出一部老式手机。他开机，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然后拨通了一个只有十一位数、却从未存入通讯录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威严的老年男声传来：“……小胡？多少年没联系了。出事了？”

胡师傅握着电话，手微微发抖，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紧张：“师叔……我可能……找到‘凰羽印’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